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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被遗忘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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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好久没来生人了。”
女主人从落灰的鞋柜底层翻了半天,总算翻出两双已经有些褪色的棉拖鞋。看尺码和款式,它们曾经应该分别属于不同的主人。
“虽然很久没人穿了,但这都是我洗干净之后放起来的,你们别嫌弃。”明明是在自己家,她却局促地搓着手,显得有些难堪。
“我们给您添了那么大的麻烦,怎么还好意思嫌弃呢。”江里大大方方把鞋穿上,又用手肘往林戚七身上一捅,对方瞧着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模样,倒是也不矫情,换上了另一双尺码较小、印着米奇图案的拖鞋。
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女主人却好像第一次见到孩子走路的妈妈,盯着米奇的眼睛出了很久的神,江里叫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将手在围裙上一抹,抹去了脸上复杂的神色,“你们还没吃饭吧?我刚做好晚饭,要不一起吃点?”
江里早就闻见烤鸡的味道了。
走在外面时还不觉得,一进屋,那种回到家的疲惫与放松就一齐涌了上来。
他迫不及待地点头,旁边的林戚七却抢先一步,“好啊,我们都块饿死了。”
屋外的雨早就停了。
看起来很久没有用过的壁炉因为两位客人重新焕发了生机,炉火将整个房子映得黄澄澄的,连空气都烘得像午后的阳光一样松脆。
桌上的菜式并不丰富。一盘烤鸡,两道家常菜,还有盛在小碗里的乳白色藕汤——怎么看都不该是一个人的食量。
江里想起女主人说家里有老人,抬头想找幅全家福数数家里有几口人,然而不仅没在显眼处看见一张照片,还被女主人看穿了心思。“我丈夫就快下班了,他每个周五总要喝得喝上一碗藕汤。我妈妈还在楼上睡觉,她年纪大了,不怎么愿意下楼,得我们送上去才肯吃两口。”
“那您孩子呢?”林戚七动了动脚趾,米奇像是有重量般地压在脚背上,“还没放学么?还是在外地工作?”
女主人低下了头,她盯着桌上的专注模样就好像烤鸡在盘子里跳舞。江里看见她尖瘦的下巴上有一块肌肉在颤动,“他们……”
咔哒。
“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
江里听见皮鞋硬底磕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是一个停顿,被烟酒泡烂了的男性嗓音再次响了起来,“刘莫,家里来人了?”
女主人的目光终于从烤鸡上挪开了,她丢下两个客人,小步跑到了玄关旁。由于遮挡,江里只能听见她在对着男人说话,却压根听不清说了什么。全副心神都聚焦在烤鸡上的林戚七就更指望不上了。
说起来,林戚七好歹也是个贩售组织的老板,在外面看着挺精明的模样,怎么进梦之后的警惕心就那么差呢?
江里抬起头看了看顶上吊着的水晶灯,这栋温馨精致的欧式小墅没有mocking hotel的凝视感与压迫感,他却总感觉罗南湫那双时而荡着水波时而浸着寒霜的眼睛在某个角落注视着他。
玄关处,皮鞋换成了棉拖鞋,软底在木地板上摩擦着。
“你们两个也太莽了,都没提前和亲戚联系好就冒冒失失跑过来,这是碰见我们家,要是碰见不安好心的人怎么办!”看起来女主人已经把江里的借口复述给了男人,他走向餐桌时脸上带着愠色,像个严厉又慈祥的父亲。
作为两人之中的长者,江里主动起身承担起了社交任务。他和男人握了下手,趁机打量起了这位一家之主。男人的额头上贴了一缕头发,看样子下班回来的路上还是淋了些雨,尖细的鼻尖泛着油光,圆润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翳雾。尽管眼角下颚都被岁月拽出了弧度,但仍然可以窥见二三十年前这张脸上的风采。
“您说的是,”江里乖巧认错,“这次确实是我们冲动了,真是得谢谢您愿意收留我们。”
男人摆了摆手,走到餐桌主位坐下,“小伙子不用那么客气。”他示意江里坐回来,又在他和林戚七之间打量着,“我看你们这年纪,还在上学吧?”
江里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大学没念完,提前出来工作了。”他紧接着拍了拍林戚七,“我弟弟争气,今年高三了,回回全年级第一名呢!”他说的太骄傲,好像自己次次第一一样,成功收获了第一名一个白眼。
“哎哟,这么棒呀。”女主人盛着米饭上来,先给了林戚七一碗,“来,我们小状元多吃点。”
林戚七仰起奶膘未消的脸,一笑就是标准的三好学生模样,“谢谢您。”
“都说了别那么客气,”男主人接过话,“你们俩的年纪……和我们儿子差不多,就叫我们叔叔阿姨吧。对了,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呢?”
林戚七礼貌回答:“林戚七,您叫我小林或者小七都行。”
见男主人终于动筷子,江里也赶忙夹了块烤鸡,“我叫江里,长江的江,里面的里,叫我小江就成。”
“……小江?”
筷子在烤鸡身上顿了一下,江里抬起头,正对上男主人意味不明的目光。但很快那目光里参杂的惊讶与忧思都在男主人沙哑的笑声里消散了,“这可真是太巧了,咱们还是本家呢,我也姓江。”
同姓这件事就是有种神奇的魔力,不论两人隔着天南海北,哪怕梦里梦外,陌生感随时随地都能被本家两个字赶跑,好像他们往上数几代真的就是一家人一样。
餐桌上的气氛也因此正式热络起来。
这位江叔虽然只是镇政府的一名文员,聊起古今中外来丝毫不露怯,还能适时地引导话题,开个玩笑,让江里不知不觉就陷在了谈话的节奏里,以至于将刚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问题彻底抛到了脑后——
为什么他们不在意我和林戚七不是一个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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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莫是个很合格的家庭主妇。
她全程都在给丈夫和客人夹菜,含笑听他们聊天却从不插嘴,中途还端着一个小碗盛了些饭菜上楼,过了一会儿端着半空的碗重新坐了回来。
江里喝掉第三碗藕汤的时候,她才开了口。
“之前说的,想请你们帮个忙……”
“刘莫!”江叔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我说了这事儿还得再想想!”
江里和林戚七面面相觑。
刘莫低下头,嘴唇无声的动着。不知是反光还是什么原因,江里似乎看见她眼里有泪光闪着。
不管怎么样,他不希望借宿这件事给主人家造成困扰。“江叔,刘姨,”他放下空碗,“要不是您们心善,我们俩今天晚上就得冒着雨睡大街了。所以别说什么帮不帮忙的了,要是有我们能办到的,您就尽管开口,别跟我们客气,行吗?”
林戚七滚圆的眼珠在眼眶里一转,“刘姨,您说的事儿是跟您孩子有关系吗?”
江里一怔。对啊,刚才聊到孩子刘莫反应就不太对,后来被打断就给忘了。怎么经过上一场梦还是没长教训,这些细枝末节往后都得牢牢记着才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得上。诶?是不是——还忘了件什么事儿?
这种感觉就像出门前忘带钥匙,只是有某种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被大门拍在了屋里。刘莫的话就是推上门的手,“对,是…是…”
原本不太赞成的江叔见状,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原本挺拔的腰背也被那一口气拉出了佝偻的形状。
“她是想要你们假扮我们的孩子。”
假扮?
……孩子?
一瞬间,江里以为自己对“帮个忙”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可是扭头看看林戚七,也是同样的一脸茫然。
刘莫读懂了他们脸上的表上,慌忙摆着手解释,“你们千万别误会,我们不是想占你们便宜。是…是我妈妈,她这两年老年痴呆越来越严重了,总是闹着要见孙子,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江里觉得哪里不太对,林戚七先他一步问了出来,“您的孩子是出了什么事儿……回不来了吗?”
壁炉里的火熄了。
阴冷的空气见机顺着窗缝钻进来,贴着皮肤啃着骨髓。桌上的饭菜慢慢凉透了。
“他们俩…死的时候,就是你们现在这个年纪。上大学的老大要带着快高考的弟弟出去放松放松,去后面的那条河里打个水仗,洗个澡。这里家家户户的小子们哪个不是在外面疯着长起来的,我们根本没当回事。可是那天晚上,我们一直等到八点,都没等到他们回来……”
两三句话的故事,却仿佛耗尽了江叔全部的力气才能讲完。而刘莫早就泣不成声了。
长久没人穿过的拖鞋,没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的房间,痛不欲生的父母,拼凑起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江里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他出去打工,他对父母的印象寥寥无几,但这并不妨碍他与面前的两位父母共情。只不过答应他们的请求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他转过头看林戚七,那张稚气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而后江里接收到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好。”江里看着两人,“我们答应您。”
刘莫又惊又喜地抬头起,江叔却皱起了眉,“孩子,这事儿真的不勉强。我妈她脑子不太好,看见孙子肯定会整天缠着你们,应付老人可是很麻烦的。”
缠着就对了!
江里原本就在担心自己的借口不足以支撑他们在这里赖上五天,要是因为加上多陪陪思念孙子的老人这个理由,那待上十天就很稳妥了。“江叔,我们家里也有老人,看见老人想念孙子也会心疼。更何况我们住在这里给您添了那么大的麻烦,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从现在开始,把我们当您亲儿子一样,行不行!”
江叔被他这副要当场认干爹的架势逗笑了,“行吧,可真是心善的两个小子。”
林戚七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可是我们和您孩子长得也不像吧?奶奶真的认不出来吗?”
刘莫擦了擦眼泪,“认不出来的。她有时候连我们两个都会认错,连今年是哪年都能记混。之前她翻出了两张照片,还对着孙子叫儿子呢。你们放心吧,只要我告诉她你们是小译和小洱,她就会认定你们是她孙子的。”
江译和江洱,他们两个孩子的名字。
接下来的饭后时光里,江里听了许许多多的故事。
他知道江译喜欢学医,却阴差阳错学了经济;他知道两兄弟的关系很好,弟弟在大学提前招生时报的全部都是医学专业,以实现哥哥的愿望;他知道两兄弟喜欢研究科幻类的书、电影、甚至科研文章;他知道江译偷偷暗恋隔壁的女孩子,却一直不敢告白;他知道——
他仿佛钻进了江译的皮肤,像江译一样走来走去。
壁炉里的火燃过了第二场。
刘莫贴心地提前打扫好了卧室。
是一个现在很不常见的套间,里面的卧室小一些,墙壁漆成天蓝色,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对面墙上架着堆满了书的书架;外面的卧室大一些,墙壁是草绿色,有一张小沙发和占据一整面墙的八开门衣橱。
“你们身上的衣服淋了雨,明天肯定不能再穿了,湿气太重会感冒的…是不是没带换洗的衣服?”
投奔亲戚怎么可能不带行李呢?江里忽然意识到,自己随便找的借口是多么地站不住脚,好在这对善良的夫妇没有深究,刘莫根本没有等他们回答的意思,就从衣橱里抱出了一小摞整齐的衣服。“这里是睡衣和明天穿的衣服,你们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可以自己去挑。左面是小译的衣橱,右面是小洱的,不过小洱总是偷穿他哥哥的衣服,想象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陷在回忆里的刘莫,脸上的笑容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江里忽然有些替她难过,“好,我知道了刘姨。”
笑容在刘莫的脸上滞了一下,她眨眨眼,有些怯生有些难为情地问:“能不能……提前演练一下?”
“演练?”江里不懂,“演练什么?”
“就是…”刘莫有些难以启齿。
旁边的林戚七却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大大方方地笑了起来,“好啦妈,我跟哥要睡觉啦,你也赶紧去睡吧。”
刘莫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好,好,妈妈不打扰你们男孩子的世界啦。答应妈妈,不要玩得太晚哦。”
这么快就进入状态了?
江里直觉不对,在门关上的刹那,立即转身死死盯住了林戚七——被别的东西操控意识这种事他可是见识过的。
林戚七被他盯得发毛,搓搓手臂走到靠窗的单人床上坐下,“干嘛那么看着我。不是她说的演练么,我就配合一下而已呀。”
很好,还知道只是演戏。
江里松了口气,“你演技也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呢。”
林戚七打了个哈欠,“你之前梦里都经历了什么啊,警惕心也太强了,都说了这是美梦美梦美梦,好好享受不好么。”
“但我总觉得……”后半句话被林戚七抱着衣服和洗漱用品进浴室洗澡的动作打断了。
哪里有些不太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这个问题直到江里也洗完澡,换上江译的睡衣躺到床上,也没能想清楚。
月光在慢慢落下,窗格的影子变成朦朦胧胧的一片。
睡意随着黑夜一起渐渐浓郁起来。人在半梦半醒间的思绪总是不受控,所有发生过的、没有发生过的、与自己有关的、与自己无关的都会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掠过。在那万花筒般斑斓的信息碎片里,江里迷迷糊糊地一伸手,抓住了他最在意的那一片——
他想起来被遗忘的事是什么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被他和林戚七忘得这么彻底。
……不找何辜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