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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终于真相大白了…吧 ...


  •   **

      嘲弄的。
      什么?
      你考我还是我考你?
      ……

      阁楼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灯。
      两道抽条的身影在灯光下交错。一个头发被抓得毛毛躁躁,正举着一本高三英语习题,笨拙又认真地翻着;另一个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头枕着细瘦手臂偏向一旁,浅淡眼眸里洇着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

      再想想啊。
      唔…我困了。
      默完再睡!
      不要。

      趴着的男生闭上眼以示抗议,可惜另一个早已深谙应对之法。

      那你睡吧,我走了。
      一起睡嘛。

      站起来的少年被身后的人拦腰抱住,不转身,也不挣脱,嘴角勾起一抹胜利在望的笑。
      他不知道,身后的人也随他一起无声地笑着:用答题换一起睡这笔账,他好像怎么都算不清楚呢。

      把题做对就一起睡,嘲弄的,怎么拼?
      嗯…mocking。
      那你知不知道它还有一个很有名的引申词?
      不知道。

      少年转过身拍了拍他的头。

      嘿,上周咱俩一起看的那本书上就有啊,别装傻,快说!
      说完睡觉吗?
      睡睡睡,一天天的,怎么都睡不够啊。

      少年松开他的腰,又软趴趴地滩回桌子上,口中的词句也随着他的笑容化开了。

      mockingbird
      知更鸟

      To kill a mockingbird
      杀死一只知更鸟

      **

      “…你说什么?”
      “小江?”
      “江里!”

      阁楼天窗上的寥寥星光轰然碎开了。

      所有藏在阁楼里的温柔与缱绻,也随着碎裂的光一同消散了。
      江里忽然发现,这个梦境里从来不缺少光,可当他被从那一丁点幻想里被拽回来时,却感觉重新跌进了黑暗。

      “啊…卢大哥。”他仍然有些懵,天桥上的最后一段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在他眼前的,是Mocking hotel硕大又刺眼的标牌。
      “小江,你是发现什么了吗?”卢芥偏头打量着他,“走到这儿就开始愣神,还嘟囔着什么Mockingbird,知更鸟?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这和这个梦有什么关系吗?”

      “卢大哥。”江里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看过那本书吗?杀死一只知更鸟。”
      “看过啊,这种程度的名著很多人都看过吧。”

      ……可是我没看过。

      一个从深山小镇半工半读考出来,在一所三本学校念了半年就因为家庭原因被迫辍学送外卖的大男生,书单里会出现这种外国著名读物实在很突兀。
      江里确信他没有读过这本书。但现在这本书的大致内容就这样清晰地出现了在他的脑海里——又是谁的记忆吗?

      极短的错觉里,江里仿佛看见那一串镶着金边的花体英文正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江里几乎一路小跑着回到了酒店。关上1314的门,何辜侧卧在床上的背影映进眼中,郁结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才总算吐了出来。
      何辜不只是没睡熟,还是压根没睡,被他的动静一吵,从床上晃悠着坐了起来,盯着在客厅翻箱倒柜的身影问:“找什么?”
      江里把头从柜子里拔出来,“我在柜子里逃命的时候好像把那个心事记录仪弄丢了。”
      何辜翻身坐到床边,赤脚点在地毯上,“1301?”

      江里反应了一下,才把这个房间和刘俊涛对上号,重重点了下头。他把从卢芥回忆里看到的画面和疑点一五一十地复述过之后,对讲机样式的心事记录仪也被从衣柜深处的隔栏里抠了出来。
      说出“打印记录对象”几个字时,江里第一次在这个梦里有了自己正走近真相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却并不怎么令人愉悦,他走得越近,在前方等待他的东西所传递的不安就越强烈。

      冰冷的金属道具体会不到主人的心情,半张B5大小的纸从侧面豁口一寸寸印了出来。是几场没头没尾的对话。

      2021年4月22日23时38分

      孟归:你把尸体藏在这里,不是在自救,是在自杀!
      刘俊涛:你他妈烦不烦啊,这楼盘是你设计的就真当自己家了是不是?你给我听好了,这整栋大楼都是我掏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少他娘的多管闲事!
      孟归:刘总,咱们都是做父母的。您想想看,要是您的女儿突然失踪音信全无,还被人为了埋进狭小空间里连脖子都折断了……
      刘俊涛: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咒我是不是!孟归,我就看不惯你这逼样,少在这给我上课了啊。你开个价,拿了钱就给我哪凉快哪待着去,敢说出去一个字儿,信不信我立马找人剁了你!

      2021年4月25日01时13分

      刘俊涛:尸体呢?尸体呢!不要我的钱,也不去报警,现在还不知道把尸体弄哪去了,孟归你丫到底想干什么!
      孟归:尸体不见了?!
      刘俊涛:别装蒜啊,除了你没别人知道了!
      孟归:终于还是……
      刘俊涛:你说什么?
      孟归:……没什么,是我干的。
      刘俊涛:你!——
      孟归:谈个条件吧。

      刘俊涛:条件?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孟归:一具被人酒后驾驶撞死又埋进地基里的尸体,一段凶手主动收买知情者的录音,一个不需要你付出什么代价的条件,够资格了么?
      刘俊涛:艹,真搞不明白你这个神经病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说吧,什么条件。
      孟归:这里不是谈条件的地方,我把尸体藏在了另一个隐秘的地方,咱们去那里谈。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还可以帮你一起彻底解决掉尸体。
      刘俊涛:行。我可把话说在前面,别以为换个地方我就拿你没辙了。我最近认识个狠角色,你要是故意找不痛快,不管在哪儿,老子照样做了你!赶紧的,去哪儿!
      孟归:Mocking hotel。

      **

      啧。

      正在用道具一遍又一遍搜寻梦怪无果的饶久睁开眼,看向倚在床头戴着耳机听歌的罗南湫。“怎么了?”
      罗南湫摘掉耳机,揉了揉肚子,“我饿了。”

      真是连一句像样的掩饰都不愿意说了呢。

      跟罗南湫待得久了,饶久也渐渐看出这个女人套着另外一层皮囊。说起来倒和她之前的行当有些相似,永远用厚重的伪装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时间长了也忘了自己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非得剖开心来才能探究到一点过往。
      罗南湫这层皮囊下面藏着一颗怎样的心饶久并不关心,她履行着自己的承诺,罗南湫帮她找着梦怪,顺利的话还能捎带手从这个神秘女人身上挖掘出一点世界真相,在自己即将通关之际给何辜他们一些提示,怎么算都不亏的买卖。

      所以她装作没有注意到罗南湫那一声“啧”里的麻烦与无奈,扬扬下巴指向床头一排智能按钮,“叫餐。”
      “不要。”罗南湫坐起来,又懒洋洋地向前趴到床边,“他们家每晚会在露天平台限时供应宵夜,都是不提供送餐服务的,也不允许外带,一定要亲自去才能吃到哦。”

      饥饿营销的把戏。

      饶久重新闭上眼,“那你去吧。”
      再次发动道具之前,她的手背被冰凉的指尖覆盖了,“宵夜时间的露天平台很热闹,我偶尔会看见‘走丢的人’。这两天出事的人那么多,我有点怕。你陪我去,好不好?”

      走丢的人,等于梦怪。

      罗南湫和饶久对他们的称呼不同,但总归都是指被某种东西寄生,死后还会被操控尸体的人。罗南湫说他们的意识走丢了,才会被侵占大脑,所以给他们起了这个名字。有些诗意,又有些诡异。
      不得不说罗南湫这番话说的着实精妙,她只说自己害怕,捎带着提到了走丢的人,看起来一点威逼利诱饶久的意思都没有。即使她就是这么想的,即使饶久看出了她的意图,也不得不乖乖和她出门。

      露天平台确实热闹得很。

      关景闲坐在吧台旁,饶久走进去的时候,他正挥着手赶走身边围着的女生;所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泳池旁刘俊涛正极力和美女们搭讪,手里的名片不要钱似的往外撒,也换不来几声回应;胡木霞原本正训斥女儿晚上不要吃太多甜食,被一个躲避刘俊涛的女生不小心撞了一下,立马转移了火力;江里和何辜的位置也在泳池旁,两人坐在战场边上,津津有味地看着戏;他们身边的卢芥对这样没有营养的争吵丝毫不感兴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对面的关景闲身上,眉间的褶皱似乎比初见时深了不少。
      除了已经死掉的张良,入梦第一天被询问的九个人都在这了。

      而这里面,有三个梦怪。

      起初利用能力探查到十个人里只有六个活人,饶久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看来,她曾经与四个梦怪擦肩而过却不自知。张良已经死了,排除掉一个选项,正确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入梦第一天,入梦者被寄生的概率比较小,暂且排除掉五个人后,只剩下刘俊涛、胡木霞、李菁儿和罗南湫。四选三。而这四个人里,还有一个被梦怪追杀,又积极帮自己找梦怪杀梦怪的罗南湫。这道看似很难的选择题,就这么变成了送分题。

      这是饶久早就推理出的答案。

      她迟迟没有下手的原因,是她不确定这个梦境里到底有几个梦怪。
      以百分比为计量单位的通关条件是解梦者们最不想碰到的形式之一,这意味着在杀掉第一个梦怪之前,他们根本无法判断每个梦怪所代表的百分比。而通关条件是及格制,超过60%即表示完成解梦,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这个梦境里只有五个梦怪,接连损失了赵白莓和张良的饶久已经没有失败的机会了。再放掉一个梦怪,她将彻底解梦失败。

      饶久站在露天平台门边沉思良久,久到胡木霞与刘俊涛的争吵已经平息,中年妇女骂骂咧咧地领着女儿回到了甜品台,刘俊涛也重新回到了泳池边。
      她终于做好决定,迈步向泳池方向走去。余光里,与她几乎同一时间动作的,还有两个人。

      江里从座位上坐起来,先她一步走向刘俊涛,却又在半途停下来,带着惊讶又困惑的眼神,望向了正从甜品台里弯腰取出一小块提拉米苏的罗南湫——罗南湫换下了她的碎花睡衣,新睡衣同样还是碎花的,只是款式换成了吊带,稍一弯腰就会将她精致分明的锁骨暴露无遗。
      胡木霞就站在罗南湫身后,在罗南湫举着托盘迫不及待咬下一口提拉米苏时,从自己随身的酒红色包里,抽出了一把水果刀,高举着狠狠刺向了罗南湫颈间。

      一只知更鸟纹身,正静静趴在锁骨上,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

      额发再次化作长鞭飞了出去。

      无奈距离太远,鞭尾连胡木霞的边都还没碰上,冰冷的刀尖就已经扎进了罗南湫脖颈与锁骨相连的地方!飞溅出来的血打湿了整条鞭子,以至于当长鞭重新变回额前一缕柔顺的头发时,还会有血从她的额前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提拉米苏碎在地上,软烂的奶油裹满了灰尘,和此时的罗南湫一样。

      跪到罗南湫身边时,饶久已经分不清,她眼前的血色到底来自额前滴落的血,还是罗南湫颈间不断喷涌而出的血。
      胡木霞被几乎同时赶到的江里制住,仍在发狂般地嘶吼着:“贱女人!就是你!就是你把藏起来了对不对,去死吧,你们这些抢别人男人的臭婊子都去死吧!”
      在江里“冷静一点,抢走你老公的人不是她”的竭力呼喊声中,饶久忽然想起了她和罗南湫百无聊赖待在房间里的一段对话。

      “你相信么?”
      罗南湫总是突然地开启话题。

      饶久敷衍地回应:“相信什么?”
      罗南湫说:“他们说我被人包养在这里,做专职小三,你信么?”

      饶久拿出醒好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些,“你的职业和我没有关系,我不关心,也谈不上相不相信。”
      罗南湫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撇了下嘴。
      饶久顿了顿,喝下一口酒,继续说:“鞋柜里有三双不同型号的男鞋,化妆台的抽屉里放着四块高档男士手表,浴室里还挂着两套男士浴袍。想让我相信你,总要把这些解释清楚吧。”
      罗南湫眼珠转了一圈,把头埋进被子里,咯咯笑了起来。

      饶久早就习惯了她阴晴不定的性子,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静静等着,等着罗南湫重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向她。“可是都是他们主动来找我的呀,为什么他们的老婆找上门来,总是什么都不问就一口咬定是我勾引了她们老公呢。”
      “这点我同意。”饶久冲罗南湫举了下酒杯,“这种事最后总会演变成两个女人的对峙,要我说,就应该先把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剁了。你也不用觉得委屈,原配遭到背叛,干出什么事来都可以理解。”

      罗南湫没再说话。
      她重新把头埋进被子,过了很长时间,长到饶久早就遗忘了这个话题,被子里才传来一句闷闷的,仿佛梦中呓语般的话。

      “那我呢?”
      “为什么没人理解我呢?”

      那是饶久第一次,从罗南湫的身上见到毫无伪装的情绪。

      孤独,哀伤,绝望。
      许多负面词汇都在那一瞬间涌进了饶久的感知,她不得不一口灌下手中的红酒,才稍微平复了些。
      她不了解罗南湫的过往,却忽然懂了对方的那个问题。她在一条不被理解的路上孤独地走了太久,只等着有一个人能够无条件地相信她。曾经的饶久等到了,罗南湫还没有。

      也许,那不过是一种更高级的,饶久无法识别的伪装。但她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考那么多了。
      罗南湫的睡衣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原本的浅色碎花只剩下一点破碎的边角。她的身体因为应激而产生的抽搐也渐渐平息下去,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不可以。

      饶久在心底一遍又一遍默念着。

      不可以,饶久。
      她只是个梦境npc。
      她只是个梦境npc。
      她只是——

      去他妈的npc!

      手指飞快地划过耳坠,虽然什么东西都没出现,但当她将手放到罗南湫伤口上时,在场所有的入梦者都看到了她的手触碰到的那道狰狞伤口上浮现出了一行行繁杂的代码。

      「什么都不懂的编程器」
      「数据能打造现实,现实凭什么不能还原成数据。当事实变成一串串代码的时候,再去改变它,就容易多了嘛。」
      「考虑到受众的普适性,即使使用者什么都不懂也可以照常使用,发挥主观能动性就好啦,因为我们把事实还原成代码的时候也没有讲究什么基本法,哈哈。」
      「虽然没有实体,但编程器确实快没电了,且用且珍惜吧。」

      **

      罗南湫的伤口在众目睽睽中消失了。

      除了入梦者以及持续抓狂的胡木霞外,其余围观的人都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有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忧心忡忡地问了一句,“怎么好端端地就吵起来了,还把红酒洒了一身,要不要叫保安啊?”
      卢芥拍了拍他肩膀,“不用了大哥,人家的家事咱们外人不好插手,这不是已经拉开架了吗,没事儿了。”

      等卢芥用差不多的说辞一个一个劝走围观的人,又关上了露天平台的门后,江里才诧异地问到:“卢大哥,是你做的?”
      “是。”卢芥推了推眼镜,“这也是我的能力的一个用途,篡改别人的记忆。”
      江里瞪大眼睛,“那很厉害啊!”
      卢芥不好意思地笑笑:“只能用在梦境npc的身上,而且时间长短也有限制,好在饶小姐反应及时,要是再拖延一会儿,我就改变不了胡木霞杀人未遂这个记忆点了,到时候有人报警把执法者招来,又是一场麻烦。”

      说到饶久。

      即使江里没看到解说,也知道饶久刚刚一定在罗南湫的身上消耗了一个很强力的道具——一个能够在极短时间直接起死回生的道具。
      看到饶久扶起罗南湫时,江里的第一反应,是饶久可以用「女明星的自我修养」救人。但是一来,那根口红一定要完完整整涂到嘴上才能发挥效力,罗南湫撑不了那么久;二来饶久也解释过,用口红陈述出来的事实一定要符合正常的事物发展规律,它能够创造现实,却不能扭转事实。

      罗南湫的记忆没有被篡改。她倒在饶久怀里,愣了足足一分钟的神,才摸着原本应该是伤口的位置,抬眼看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她只是那么看着,一句话也不说。最后还是腿有些麻的饶久自己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想要感谢我的话,就尽快帮我找到我想要找的东西吧。”

      罗南湫随她站起来,还没等说话,就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扑到了地上——胡木霞趁江里注意力集中在两人的对话上,突然挣脱束缚,再一次冲向了罗南湫。
      她的刀已经被卸掉了,她只能用双手死命掐住罗南湫细瘦的脖子。这股因为仇恨爆发出来的力量实在可怕,即使江里和饶久两个人一起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把她拉开。

      直到何辜冰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果还想要你女儿活命,就放开她。”

      江里诧异地抬头,看到何辜正将刚才在胡木霞手中的那把刀架在了李菁儿的脖子上。李菁儿很配合地哭喊了声“妈,救我”,成功让胡木霞松开了第二次奄奄一息的罗南湫。
      相比起不知所踪的出轨丈夫,胡木霞显然更在意自己的女儿,她一脸紧张地望着何辜,“你要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何辜微微耸了下肩,“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听别人讲话。”
      江里赶忙见缝插针,“哎呀大姐,我刚才说了很多遍你都没听见,你老公出轨的人不是她啊。”

      江里确定,他是和胡木霞同时看见罗南湫身上的知更鸟纹身的,也在同一时间联想到了李庆亮——也就是胡木霞老公身上那件绣着知更鸟图案的衬衫。
      他原以为胡木霞只知道老公出轨,却不清楚出轨对象到底是谁,再加上本身就因为流言对罗南湫有偏见,才会在见到知更鸟纹身的时候破防。然而胡木霞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说:“我知道!”

      “你……”江里被噎了一下,“你知道?那你为什么对她动手啊?”
      胡木霞往罗南湫的方向淬了口痰,没有回答。反倒是何辜怀里的李菁儿抽泣两声后,开了口。

      “因为…爸爸还没找到。”
      “妈妈说爸爸被一个女人勾走了魂儿,我们要来把他带回家。可是那个女人死了,爸爸还是没出现。妈妈觉得肯定是因为爸爸又在这里有了新的女人,正好这个姐姐身上的纹身和爸爸最喜欢的图案一模一样……哥哥姐姐,你们别报警,别把我妈抓起来,求求你们了!”

      李菁儿放声痛哭起来。
      她原本整整齐齐披在肩上的长发乱成了一团,很大一部分垂下来挡在了脸前,脖颈间也随着她的大幅度动作而渐渐渗出了血迹。

      江里和这个小女生交谈过两句,见她这副模样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何辜,要不先……”
      何辜径直打断了他求情的话,对着胡木霞说道:“赵白莓勾引了你老公,你以为他们会到这家酒店私会,于是守在这里,杀了赵白莓?”

      诶?

      等等。

      江里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遍,确信自己已经把警方从张良房间搜到致赵白莓死亡药物这件事告诉过何辜了。他为什么还——
      犹豫之间,就听何辜又问了一遍:“你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只不过,我这个人脾气不是很好,要是你的答案让我不满意,我可能会拿手头的东西消气。”说着,刀口就离李菁儿的脖子又近了一分。

      “你敢!”

      胡木霞的横眉刚一竖起来,就肉眼可见地软了下去。因为何辜又将刀移了一寸,已经微微嵌进李菁儿的皮肉了,眼见着就要在她刚刚给罗南湫开刀的同样位置来上一刀。“我说了,我只要听一个答案。”
      毕竟是连杀人如麻的补梦者都能耍得团团转的梦主,胡木霞只好服软,“对,我给她下了药,行了吧!你们要抓就抓我,放开菁菁!”

      什么?

      江里一惊。冥冥中似乎又有一颗珠子串回了线上,但他仍有太多的不理解。
      比如赵白莓到底死于谁的药物,比如刘俊涛在这件事中到底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比如这桩错综复杂的案件到底解到什么程度才算通关,比如——

      何辜终于放开了李菁儿。
      他看着胡木霞护着李菁儿匆忙跑出平台,卢芥和关景闲同步追了出去,饶久扶着罗南湫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而后凑在动身的江里身旁,轻声说了一句。

      “李菁儿不是活人。”

      **

      逼问胡木霞只是试探。

      何辜根本不在意胡木霞的答案,他只是要借着逼问,转移李菁儿的注意力,而后通过刀尖的移动测试她最真实的反应。“她露出痛苦的反应,永远比刀扎进皮肤慢上一两秒。”
      “这能说明什么?”江里不懂,“也许她只是太紧张了呢。”
      何辜摇了摇头,“痛觉是直接作用在神经上的,正常要么立刻反应,要么因为太紧张没有过分反应。这种延迟反应只能说明,她感觉不到什么疼痛,要先意识到刀扎进了身体,然后才给大脑下达指令,做出痛苦的反应。”

      分散在走廊里的人们向另一端移动着。

      江里盯着李菁儿的背影,问:“你怎么会想到李菁儿可能不是活人啊?”
      何辜将手轻轻地放在江里后脖颈稍微靠下的位置上,“因为她的这里有一块脊骨完完全全地错位了,一低头就会高高地突出来,就像它曾经确实出来过一样,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活着。”

      这个描述——

      江里蓦地抬起头,与正打开1301的门探头出来看热闹的刘俊涛,对视了。

      刘俊涛也被卢芥改动了记忆,腆着肚子以一副和事佬的做派走了出来。“哎呀哎呀,你看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嘛。大家能住进同一家酒店就是缘分,不要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伤了和气是不是。”他转头又看到饶久脸上有血迹,赶忙状作关心地凑上前去,“怎么了这是?还受伤啦?我房间里有药,要不……”
      饶久一把拍开他即将摸上自己脸的手,“滚。”
      刘俊涛脸色一变,“哎你别不识好歹啊。”
      眼见他又要上手,一旁的关景闲眼疾手快地把人制住了,这也正好给了江里上前对峙的机会。他大步上前,问题是对着胡木霞问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刘俊涛。

      “大姐,我看您闺女这胳膊上脖子上都有伤,是曾经出过什么事故吗?”

      这次绝对不会错了。
      刘俊涛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眼神的变化与他第一次直面看清李菁儿模样时一模一样。

      散落的拼图,终于被恢复出了一个大致的形状。

      刘俊涛酒后驾驶撞死李菁儿,并将她的尸体埋进自己投资的酒店,却被设计师孟归意外发现。李菁儿的尸体不是孟归转移的,而是自己复活后走掉的。孟归似乎对这种事情有些知情,从他写的关于妻儿的手记里也能看出来。他隐瞒了真相,以此要挟刘俊涛来到mocking hotel。
      他与张良的聊天记录中,要杀的人根本不是赵白莓,而是刘俊涛。
      毕竟他曾经在手记中写过,“带她去那里吧,会有人解决她的”。也就是说,在孟归的认知里,赵白莓在mocking hotel死亡是一件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根本不需要他主动去做什么。那他雇佣张良的目标,只有可能是刘俊涛。

      他计算好了一切,却独独漏了两点。
      一、赵白莓在被mocking hotel的未知力量杀掉之前,就死在了胡木霞投下的毒药之中;
      二、刘俊涛也做好了让他有来无回的准备。

      张良追杀孟归根本不是因为他拒付尾款,而是刘俊涛也雇佣了他,因此刘俊涛的名片才会出现在张良的房间里。或许刘俊涛广发名片的爱好救了他,才没有让执法者们顺着这个怀疑到他头上来。

      到此为止,所有的真相都——

      哎哎,等一下。
      倒回去一点。

      “会有人解决她的”,这里的“人”是谁?
      赵白莓的尸体是被谁破坏成那样又放进1313的?
      李菁儿的尸体为什么会死而复活?

      “啊啊啊啊啊啊!”江里抓狂地摔进沙发里,一点没有刚才推理真相时的自得,“怎么那么难啊!”说着,他又蹭的一下坐起来,冲身旁的何辜倒苦水,“不是要猜凶手吗,死的这几个人都是谁杀的不是都猜出来吗,怎么还不能通关啊,非得解开那什么狗屁世界观才行啊!”
      “可能是因为,”何辜倚在沙发上,手撑着头看着他,“凶手中有像李菁儿那种被某种力量控制的人,梦境不再把他们识别成他们本人,所以只解析到这一步还是没办法通关。”
      “那怎么办啊。”江里把鸡窝一样的头发抓的更乱了,绞尽脑汁地想办法,“要不……去找李菁儿和刘俊涛碰碰运气?”
      何辜沉默了两秒,有些惋惜地望向他,“那你可能要尽快了。”

      预言神和乌鸦嘴有时其实是同义词。

      江里与何辜走到胡木霞母女所在的1304门前,刚注意到门好像没有关上,就听见屋里传来了利刃刺穿血肉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与此同时,1301的门也骤然破开,刘俊涛从房间里踉跄着跑出来,他捂着的腹部正不住地向外涌着鲜血。“救命啊!这个女人疯……”
      在他身后,是面目狰狞的胡木霞,“偿命,我要你偿命!”

      江里立即意识到,胡木霞不仅知道自己女儿死而复活的事,而且因为他今晚一个试探性的小问题,竟然就察觉到了是刘俊涛撞死李菁儿的真相!
      不管怎么样,刘俊涛还是他们破解世界观的关键。他上前一步,刚想阻拦,就被喷射出来血溅了一脸。

      饶久已经成了个血人。

      她身上的光芒都完完全全被厚重黏腻的血液遮盖住了,甚至江里仔细辨认了三秒钟,才认出眼前的人是曾经在舞台上夺目的女明星。
      刘俊涛和胡木霞齐齐在她面前倒了下去,而他们的头,滚落在身体旁,由于没有了支撑,无助地打了个转。没等江里反应过来,饶久再次举起刀,分别插进两人的头颅中,连捅带搅,直到一丝人型都看不出来。
      江里把头偏到一旁,原本想借此缓解一下胃里翻涌的感觉,却刚好和1304门口李菁儿因为头颅损坏而掉落出来的眼珠来了个对视。

      呕——

      江里扶着墙吐了个昏天黑地,直到何辜轻轻捂住他的眼睛和鼻子,才总算缓了过来。等他再回过神时,饶久依然站在血泊之中,死死盯着自己的手表,口中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江里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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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目又可怖。

      这确实不太可能。
      别的不说,李菁儿和刘俊涛是板上钉钉的梦怪,没有道理饶久杀了他们却一点进度都不显示。

      难道从一开始,破解世界观的思路就错了?

      江里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忙看向何辜求助。何辜看向饶久,“你杀梦怪没什么,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头弄成这个样子?”
      饶久不答,猛地抬起头。前方,她的视线紧紧盯住的地方,1305的门缝间,罗南湫露出了半张憔悴的侧脸。

      “……你骗我。”

      饶久咬牙切齿,提着刀上前,看起来也不在乎再多杀罗南湫一个。然而罗南湫的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越过她,直直地看向了她的身后。
      她看的过于好奇和玩味,密切关注她们动态的江里也忍不住重新转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1301门前,关景闲提着他的武士刀,目光呆滞浑身是血地走了出来。只是他没走两步,就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江里见他口中不住地念叨着什么,又过于含混不清,只能上前弯下腰仔细去听。

      “他消失了。”
      “他没有复活。”
      “他不是梦怪。”
      “我才……”

      “不对!我不是梦怪!卢芥才是,我已经把他杀了!”
      那一瞬间,江里很清楚地,在关景闲眼睛里看到了他熟悉的眼神变化。

      死掉的人不是梦怪,活着的人也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梦怪,那这个世界的梦怪到底是什么呢?

      江里茫然地抬起头。
      在他的正前方,Mocking Hotel十三层走廊尽头的开窗外,清晨低矮的光线温柔地淌了进来。

      梦境里的第四个夜晚,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终于真相大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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