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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拿了女主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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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掉屏幕上莫名跳出的一条提示,把今晚最后一份外卖放进箱子,骑上电动车,戴上兔耳朵头盔,江里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
“这年头怎么还有垃圾链接。”
外卖地点在城郊一处别墅区。
这里的住户通常不屑于点外卖,江里在这片儿送了两年,也只是时常途径这里后向更狼狈的郊区奔去。
所以他拎着外卖向里走时,毫无疑问地被拦了下来。
“哎,那兔耳朵,干嘛的。”
门卫室的一盏小灯浸泡在浓黑的夜里,晕开的光圈罩在里面的保安身上,明明距离不远,瞥过去却只能看到一丛模糊的剪影,像被水泡烂了的画纸。
江里走过去的步伐缓了一下,扬扬手中的麻辣烫,“送外卖。”
保安似乎没听清,向窗边走了一步,又仿佛没有,反正身影化得更开了,声音也像被人一把摁进了水里,咕噜咕噜地在嗓子里滚。
“……送……哪户?过来……登记……”
江里费很大劲听清楚,却停在原地不打算再向前了。
登记?
登什么记?
死亡笔记?
阎王日记?
很奇怪,人的精神越紧绷,越容易开小差。
比如江里现在努力想集中精神搞清楚眼前的状况,却总是有些奇怪的东西冒出来。
保安的影子已经化成糨糊般软烂,勉强能从动作中推断他似乎在好奇兔耳朵为什么不动了,想走出来盘问清楚。
江里下意识后退半步,又被什么东西挡住。他回过头,身后只有黑暗,浓郁到像一堵厚实的墙般的黑暗。
星光,夜光,灯光……全都不见了。
江里想伸手摸一摸。
无他,虽然感官上没有任何异样,可眼前的黑暗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某种质感上的变化。
非要形容的话……江里舔了舔嘴唇。嗯,一块慢慢化掉的纯黑巧克力。
“哎,兔……耳朵。”
保安混沌的声音又近了一些,江里没回头,也知道他从门卫室里走出来了。
他还知道,如果自己现在回头,一定会看到无比惊悚的画面;也许是一张扭曲变形的脸,也许是一个异型的怪物,也许……
两三秒的时间,江里不靠谱的脑袋里又闪过无数恐怖电影的经典桥段,却没有一部能告诉他,亲身经历这种场景时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叫……你呢,干……嘛的……”
更近了。
下一秒就要贴着耳廓响起来一样。
要跑。
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思绪塞满的脑袋终于挤出一点空间用来逃命,尽管方法没什么营养,江里还是在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秒,就将手里的麻辣烫狠狠砸到身后,紧接着拔腿向别墅区的大门奔去。
远处的黑暗已经彻底化开了。
江里奔跑的过程中甚至产生了自己正在被洪水追逐的错觉,尽管后面只有开始流动的黑夜,和随之一起荡漾的保安。
他别无选择,只能向仍残留着完整轮廓的别墅区里逃。
可人终究跑不过洪水。
也许一两秒,也许一两分钟,江里后颈上炸开的汗毛尖端就触到了一片冰凉的东西。
被追上会怎么样?
像那个保安一样吗?
江里蓦地被恐惧绊了一脚,踉跄两步之后就要亲身验证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
绝望地闭上眼睛前一秒,永远不在正确频道的大脑还莫名感慨了一句——
果然没有主角的命啊。
紧随这句话而来的,不是俯摔在地传来的痛感,也不是被黑夜吞噬后的未知,而是兔子耳朵被一把扯住后,下颚瞬间被头盔勒紧的窒息感。
这股外来的力道不大,却灵巧地转换了江里摔倒的路径,使他连头盔带人,一齐以无比慌乱的姿势栽进了一个怀抱里。
江里抬起头,兔耳朵擦过一侧苍白得几乎能透出血管的脸颊。
黑夜仍在流动。
却像遇见孤岛的洪水,自然而然地从两人身侧绕过去,又一点点漫向不远处的别墅区,很快将最后一圈轮廓也吞没了。
江里站在孤岛的怀里。
这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刚才的东西不会伤害他?
还是说即使被追上了也不会变成保安那样?
他知道自己应该思考这些问题,然后一个个问出来寻求解答,可他的脑子却只是在嘟囔。
什么情况?
这不是女主角的剧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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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一个粗砺男声,字句仿佛被拿后槽牙碾碎了吐出来的。
“跑了?”
另一个声音低哑得有些雌雄难辨,江里伸长脖子想偷看一眼,又被旁边一只手摁下去。
继捂住他的嘴,拿掉随便一抬头就会暴露的兔耳朵头盔后,这是这只手做的第三个动作。
江里转而瞥了眼身旁的人,继续安静地听不远处的交谈。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跑进来的,差一点就能追上了。”
“还不是没追上!你买的什么破梦,覆盖范围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范围小,可是威力强啊!你看那个保安。”
“还说呢,新梦没逮着,还连累个无辜的人。”
“谁叫他值班时候偷懒睡觉,活该!”
“行了,别墨迹了,天快亮了。”
在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里,江里默默抬起头,看了眼仍旧没有一丝光亮的天空。
在寂寥无边的黑暗里,他甚至不确定抬头的方向是不是天空,好在——
他微微攥紧些身旁人的袖子,指尖触到一点小臂。
好在他有一支锚。
锚微微抬头观察,江里也跟着抬头瞎看;
锚活动腿脚起身,江里也拽着他的袖子借力站起;
锚低头看自己被攥出皱褶的袖子,江里一把薅住他的手腕。
“哥儿们,这怎么回事儿啊!”
锚终于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江里默默松开了手。
原因不是对方眼神中的威慑力太强,令人敬而远之;而是那双眼睛里的瞳仁淡到几乎失色,与其对视的瞬间仿佛被冻在了没有边际的冰原上,感受不到一丝生命力。
……他还活着吗?
心底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江里怀疑自己从一个恐怖故事踏进了另外一个。
如果一定要选,他选择死在这个故事里。
至少眼前的鬼除了脸色苍白一点,眼神空洞一点,长得还算标致……好吧,非常标致。
不过,他还要垂死挣扎,说一句炮灰常用语。
“我……我是在做梦吗?”
早在那两个人出现时,江里就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在做梦的幻想——没有人能在梦里解答自己都不知道的问题,可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又确实为他撕开了眼前景象的一角。
所以他等着听到一个否定的回答,走进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然后他听见一个清澈没有杂质的声音,宛如冰原上升起的籁音,轻声说——
“嗯,你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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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
两个字将江里好不容易理清楚准备问出来的问题结结实实噎住了。
他愣怔两秒,才磕绊着追问:“那,那你谁啊?”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没见过你,又怎么可能梦见你呢”。
然而江里已经没有力气再将破碎的思绪粘起来,只能怎么样都好地随便乱问。
回答他的是一个微不可察地蹙眉动作。
不是江里刻意留意,只是这么一个轻微动作,鲜活的气息顿时从眼前人的身上散发出来;两人离得极近,他甚至感觉正在被对方身上渐渐烘起的温度包裹着。
“……天快亮了。”
他避而不答江里的问题,转而重复了一遍刚才离开的两人说过的话。
江里又默默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仍旧是没有任何词语可以形容的黑。
他将视线重新转回对面的人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身影似乎变得透明了一些,仿佛被黑暗浸透了。
江里心底没来由地紧张,字句追赶着从嘴里挤出来。
“哥儿们,行行好,给点提示呗?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男人的眼睛细而长,垂下眼睫时露出的虚弱感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昏睡过去。他沉默两三秒,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积蓄开口讲话的力量。
“这里是……一个噩梦。”
没等江里开口追问,他微微掀起眼睫,补充:“不是你的。”
“不,不是我的梦?”江里费力消化着这则难得信息,“别人的?那我怎么会在这儿?我怎么回去啊?是不是做梦的人醒了就行?他什么时候醒?天亮了就醒吗?天什么时候亮?你怎么知道天快亮了?”
像个马虎大意忘了留答题位置的出卷老师一样,江里一口气问出目前能想到的所有问题后,才盯着对面人越皱越紧的眉间,眨了眨眼,“哦对了。”
他说:“……我叫江里。”
这次,换对面的人被噎住了。
睫毛轻颤着,薄唇上的血色又褪去一些,他才缓缓开口。
“何辜。”
他看着江里又染上茫然的眼睛,重复,“我叫何辜。”
江里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哦。”
他自报家门不是为了换取对方的名字,只是觉得这样或许亲近一些,结果对方却只注意到了这一句——因为他回答完之后,薄唇重新相贴,看起来没有再重启的意思了。
流动的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
有时静寂也是一种引人注目的状态,江里终于注意到,几近静滞的空气里,何辜高挑却瘦削的身影正慢慢融进黑暗里。
不同于保安那种混沌的状态,他的轮廓仍然清晰,质感却已经虚弱透明到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他的肺腑脏器。
仓皇间,江里分不清这二者之间的区别,他没有像躲避保安那样逃离,反而重新上前攥住了何辜的手腕。
“怎么回事?你怎么也……”
“……没事。”
何辜试着抽动手腕,没有成功,便放任江里握着,截住他即将抛出的一连串问题,言简意赅地说:“在这里,我不会有事。”
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下江里的脑袋。他觉得自己抓到些什么,仔细想仍然是一团乱麻,只得毫无营养地追问:“为,为什么?”
何辜的身影,已经成了黑暗中漂浮的一缕游丝。
然而江里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彻底消失前脸上绽起的一抹笑,像月光下碎在地板上的一滴露水。
“因为——”带着凉意的声音也破碎了。
“这里是我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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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从床上醒来。
他从没发现,这间完全北向小屋里的清晨日光也能这么刺眼。
在一阵窗帘环刮蹭着铁棍响起的刺耳声音之后,梦境里的那片黑暗就被突如其来的光撕裂了;眼睛刚刚睁开一条缝,生理性泪水就争先恐口地涌了出来。
“哟,这就哭啦?”
同租的老乡室友——蒲陶打趣的话在旁边响起,“是谁昨儿晚上拍着胸脯说今儿开始跑早场,不跑夜场了?起不来也别难为自己了啊,还是再睡会儿晚上接着跑吧。”
昨儿?
晚上?
蒲陶贴心地替他重新拉上窗帘,适应了黯淡下来的光线之后,江里坐起身抹了把眼泪。
“艹,做了个邪门儿的梦。”
蒲陶正往棉裤外面套工作裤,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你说你怎么整天那么累晚上还有功夫做梦呢,我天天回来躺下就睡死过去了,啥也不知道。”
江里爱做梦。
这事儿除了同住两年的蒲陶没别人知道,毕竟江里也只是偶尔在被噩梦惊醒的晚上或者一场大梦后的清晨,闲着没事儿给蒲陶绘声绘色地讲一遍,之后就随手将梦丢了。
可是这次,他却总觉得不太一样。
“哎,葡萄。”江里叫住准备出门的蒲陶,坐在木板床边揉揉太阳穴,问:“我昨儿几点回来的?”
蒲陶回头递给他一个看傻子似的眼神,“你问我?你回来的时候我早睡死了。”
蒲陶是典型的老年人作息。
他秉承着早睡早起身体好的原则,宁可跑早场少赚点钱,也要在晚上12点前躺下。
江里知道自己问了个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只是想从蒲陶身上找到一点真实感。
清醒之后,昨晚的经过也都渐渐回到了脑子里。他记起自己在将近12点的时候去了一趟城郊别墅,被保安拦下之后给订餐的人打电话,对方说让他把餐放到门卫;他照做后,回家,睡觉,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晚上梦到之前经历的事并且进行加工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一点江里想不通——
何辜是谁?
对方身上的特点太过鲜明,他自信绝对没有见过类似的人,可对方就这样清晰地走进了自己的梦里。
蒲陶出门,重重的关门声将江里的神智唤回来。
他屈起四指,轻轻磕了磕太阳穴,暗道一场梦而已,没必要想那么复杂。
破旧的窗帘将漏进来的阳光映得浑浊。
这个点再收拾出门也赶不上早场,江里干脆重新躺下,决定听从蒲陶的建议多睡一会儿继续跑夜场。
不论什么时间,睡前刷手机都是必备环节。
江里百无聊赖地点开微信,不知什么时候被蒲陶拉进去的骑手群莫名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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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送的啊?不会是咱们群里人吧,赶紧拿盐水漱口,去去晦气。”
向上刷。
“听说睡着睡着觉人就没了,点的麻辣烫都没来得及吃。”
再向上。
“城郊别墅昨儿晚上死了个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