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亮前撤离》文盲日记

19、真的在解谜了

　　**

　　十分钟。

　　从昏睡中苏醒之后，江里用了整整十分钟才将全身每一块骨头拼回原来的位置，又花了另外十分钟来接受自己还活着并且已经被从衣柜里解救出来的事实。
　　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只是将眼珠向右转动，看向了坐在落地窗前半阖着眼小憩的何辜——看起来，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江里差点以为他守了自己一整夜。怎么可能呢？这位梦主大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吧。

　　“嘶——”

　　维持昏睡姿势的行为没有骗过痛觉神经，一见他醒来，左肩、掌心以及大腿腰腹手臂遍布的肌肉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诉说起它们昨晚的不容易来。江里安抚好这一块又激起了另一块，最后自认为忍痛能力极强的他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何辜睁开眼看向他，眸色极浅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睡意，“醒了？”
　　江里点点头，视线下移的时候，刚好瞧见一根丝线从何辜衣领探出头来，仿佛在关心他的情况。隐隐约约的，一点残留在柜子里的画面出现在了江里的记忆里。

　　黑暗中，几条丝线从柜子缝隙中流淌下来，刚一发现江里，便立即分成几路，紧紧缠绕住了他的手腕脚踝以及脖颈，那瞬间涌进身体的力量也堪堪拉住了因失血过多站在死亡边上的江里。

　　他张开口，先咳了几声，然后才找回嘶哑的声音，“谢啦，何辜。”
　　何辜走到床边，将手中的温水递给他，闻言歪了下头，“谢什么？”
　　江里扬起头笑笑，“谢你救了我啊。”
　　何辜却缓缓摇了摇头，“是你救了你自己。”

　　江里还以为自己在柜子里看到的丝线是太期待何辜来救命产生的幻觉，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水，积攒了些说话的力量，问：“不是你从柜子里找到我的？”
　　何辜笑了笑，学着他的语气说：“不是你亲手杀掉张良的？”
　　亲手捅穿一个人头盖骨的记忆后知后觉地漫上来，江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的血迹早就已经被洗掉，只剩下纵横狰狞的疤。“对啊，我…我杀人了。”

　　不是惊恐，没有绝望。
　　杀人这件事早就已经等在命运的里程碑旁，江里只是走过去，落入了它温柔又冰冷的怀抱。

　　他抬起头，凝视着何辜，“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啊？”
　　何辜非常认真地想了想，似乎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然后他说：“没什么感觉。”

　　也许是时间太久远他忘记了当时的感觉；也许是故作镇定来彰显梦主的气势；也许他杀人只是意外不需要突破心理防线。
　　明明可以解释的说法有很多，但江里却只从何辜的语气中听出了唯一一种——没有人会因为随手捏死一只蚂蚁而产生什么特别的感觉。

　　江里一时语塞，知道自己开启了不该探究的话题，只好匆匆忙忙转移焦点。“对了！我跟你说，那个张良是个变态杀人狂！还记得咱们一进梦拦下的那辆跑车吗，上面就放着他的通缉令呢。啧，也真是怪了，他又没易容什么的，连名字都没换，我怎么早没想起来。”
　　越说越激动，江里干脆一把掀开被子，忍着疼往床边挪蹭，“快，咱们赶紧去张良房间里看看，肯定有线索！”

　　啪——

　　和江里的脚一起落地的，还有一个方方正正五颜六色的东西。他腰腹的肌肉少一发力就又酸又疼，因此只能看着那东西滚到何辜脚边，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拣了起来。
　　“这是…”江里一头雾水。

　　“魔方？”

　　静默几秒之后，何辜唇边微微提起一个笑容，“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他说着，将魔方递给了江里。
　　江里也终于意识到，这个与当前环境充满违和感的魔方，恐怕是个梦境道具。只是这个道具为什么会从他身上掉下来，何辜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江里一脸茫然地接过魔方。

　　「三阶魔方一共有几块」
　　「请注意，这不是道算术题，这道题的答案决定了最多能够操控的空间数量；即使不断复制同一个空间，也只能以魔方块数为上限。」
　　「一幢房子算一个空间，一小块空气也算一个空间，一整个银河系同样能被称为一个空间。某个空间的定义完全取决于操控者的意识，立体几何不及格者请慎用；能够操纵的空间数量、体积与精密程度也完全取决于操控者的能力——当然，不是玩魔方的能力。」

　　OK，现在江里的两个问题都找到答案了。

　　第一，魔方会从他身上掉下来，是因为魔方的上一个主人被他杀了；
　　第二，能让何辜一个见多了五花八门道具的人说出因祸得福这种话来，也侧面证明了这个道具的厉害程度。

　　作为一个立体几何确实不太好的人，江里在心里演算了好几遍，还是没能将昨晚的经历想明白，只能求助场外观众何辜。“你昨晚在哪找到我的？”
　　何辜抬手指了指：“柜子里。”
　　江里捏着魔方一瘸一拐地走到玄关，柜门一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就扑了出来。“我靠！”他憋住一口气，赶忙又将柜门紧紧关上，“当时我跟那个变态的尸体都在这个柜子里吗？”
　　仅凭这两句话，何辜就听明白了江里的意思，他将一小截丝线抽出来在无名指上缠绕着，轻描淡写地说：“它们察觉到这里有问题，就都钻了进去，之后被堆叠的空间强行拆分成了好几条，其中一部分找到你，另一部分发现了张良的尸体，将你们两个一起都拖出来的时候，所有的空间就坍塌重叠成了一个，也就是现实中的这一个。”

　　也就是说——
　　江里费劲地理解着。

　　他在柜子里的猜想没有错，不是空间循环，而是空间重叠。衣柜里的那条缝隙就是不同空间之间的连接点，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张良最开始会出现在衣柜里。算一算，江里至少死了有30次。每个三阶魔方有26小块，如果不是操控空间的数量达到了上限，江里也不会掉进已经有自己尸体的旧空间里。
　　只是有一点，他还不是很明白，“我几乎在每个空间里都死了一次，你怎么知道拖出来的我就是活着的我啊？”
　　何辜垂着眼，静静思考了一会儿，看起来是在想怎么样能通俗易懂地讲明白。“这些空间不是同时存在的，它们有时点上的差别。根据我从丝线感知到的，这些空间会保留全部事物的最新状态，而后坍缩为现实。”
　　“那还是说不通啊！”新的疑问随之而来，“如果都保留最新状态的话，那为什么客厅里干干净净，浴室应该也没什么变化吧？照你的说法，这两个地方应该全都是血才对啊。”

　　何辜没有回答，而是打开了1314的门。

　　“走吧。”
　　江里茫然，“去哪？”

　　“去找答案。”

　　**

　　1313门后散落着许多花瓶碎片。

　　淋漓的血迹从房间内一路滴出来，能从中感受到它们的主人想丢下他们仓皇逃窜的心情。
　　除了这些打斗痕迹之外，整个房间就像是将1314等比例复刻过来的。刚一推开房门，熟悉感就使江里带来的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他复制的不是一整个房间，而是只有玄关那一小块啊。”

　　江里恍然大悟。
　　他第一次打开的门，确实是1314的门。只不过门后的空间，已经成了薛定谔的箱子——1313和1314的玄关重叠在了一起，江里这只箱子里的猫，到底处于1313的空间里，还是1314的空间里，也就只有打开那扇门才能确定了。

　　江里现在明白了，他一进门就发现张良，根本就是对方刻意为之。为的就是把他赶到1313去，在自己的地盘上把人杀掉处理起来要方便得多。于是江里也就在他意料之中的，转身开门，一头扎进了1313。
　　在张良的计划里，重叠空间只是一个小小前奏，就像他引导孟归走上天台那样；然而他却没想到，江里竟然从他手下逃了。这倒也没什么，让人死在1314顶多是麻烦一点，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唯一棘手的情况，就是猎物逃进衣柜，一直停留在这个重叠的空间里，甚至发现了多个空间的秘密。但是，一个正常人在没有意识到空间循环的前提下，怎么会傻到把自己送进死胡同呢？
　　被不正常的脑回路救了一命的江里：“……”

　　房间深处的打斗都发生在1313，因此1314的房间里干干净净。
　　至于玄关处的空间，随着不断叠加，恐怕最后连张良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哪一边了。最后玄关处的空间坍缩时，左面的最新状态是张良的死亡，右面的最新状态是江里的昏迷，两人最终坍缩进了1314的柜子里。

　　这一番操作实在太过复杂，江里连蒙带猜，再加上何辜的引导，才总算把整个经过整理清楚。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没有解决了——

　　“衣柜里的那把刀又是哪来的啊？”

　　“……我也想问啊。”
　　这大大咧咧、茫然无知的声音当然不是何辜发出来的，江里转过头，和门边探进来的一双眼睛对视。“关少？”
　　关景闲警惕地看了眼身后，然后才走进1313，“说说吧，你怎么会拿着我的刀啊。”
　　“你的刀？”有了之前卢芥的铺垫，江里对关景闲的警惕本就多了不少，现在一听杀死张良的刀竟然和他有关，立马向后侧步，半躲到了何辜身后，“那不是应该你来说说，为什么你的刀会出现在张良操纵的空间里吗？”

　　“嘿，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是不是？”关景闲看起来谨慎不少，火爆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江里也不遑多让，躲在何辜身后，脖子一梗，“那刀看着普普通通的，你怎么证明是你的？”
　　“你懂个屁！”关景闲又炸了。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干脆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大块花瓶碎片。江里还以为他要动手，刚想挺身迎战就被左肩的伤口扯回了何辜身后，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关景闲举起玻璃碎片——

　　一把扎向了自己的颈动脉！

　　**

　　！！！

　　用不着以死明志吧！

　　何辜仍站着一动不动，江里被他挡了一下，再窜出去时已经晚了，伸出去阻拦的手连关景闲的边都没碰上，就和那块碎片一起被一股巨大的力弹开了。

　　……嗯？

　　江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揉了揉无辜遭殃的右手，然后才抬起头，看向了关景闲手中凭空出现的那把长刀。
　　确实是一把古朴简约的刀，刀身上的纹路不多，每一条却都淬着岁月的深重痕迹；刀柄被厚重的皮革缠裹着，仿佛老人沉稳有力的手。这样一把刀，和关景闲极不相称，只有挂在刀柄上的那个不伦不类的小坠饰，才能看到一点他本人跳脱的影子。

　　可惜了这么一把好刀。
　　也许是被它救过一命，也许是惋惜它跟错了主人，江里不满地撇撇嘴，“那道具就那道具，吓唬人干什么，三岁小孩儿啊。”

　　“谁说这是道具！”关景闲挽了个手花，倒也将刀舞得有模有样，“这是我的能力！每次我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他就会自动出现保我一命。”
　　江里在后面看不到，关景闲却看得真切，当他说出能力两个字时，始终萦绕在何辜眉心的一点小小困惑很快就消融了。江里的表情管理就没有那么强了，恍然大悟和做贼心虚八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关景闲把刀横在胸前，警惕心翻倍，“到底怎么回事儿！”

　　江里也很无奈。
　　以前看小说，什么暂停时间、瞬间移动、读心术，各种超能力要么酷炫要么实用；梦境里遇到的能力，虽然大多限制性很强，但至少也拿得出手。也不知道是按什么原则分配的，偏偏给他安了个小偷能力。就算他本人没有偷别人能力的想法，说出来也终究是不太好听。

　　见江里吞吞吐吐，关景闲还以为对方仍然怀疑柜子里的不是他的刀。刀柄一转，他拿起那个坠饰，“这是我小时候亲手做的，全天下独此一件，结果我来找梦主的时候，就看见它吊在那个死人眼前晃荡呢。我的这把刀不是道具，所以只能我自己用。你拿来杀人的那把不会是你用能力复制的吧？嘶，不对啊。我没当着你的面把刀拿出来过吧，你怎么会连这个挂件都复制出来呢？”

　　没想到，关景闲这人看起来没心没肺，真的用心推理起来，倒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江里还是没说话。
　　一开始心虚就算了，都被人点出来了大大方方承认就好，反正就算是复制能力也是各凭本事。江里这一小段不怎么正常的沉默没引来关景闲的不满，倒是令何辜转头看了他一眼。

　　要说现在有什么最刺激的关景闲的，那当属两个人相互扶持相互照应了。他顿时炸毛，“我说你俩干嘛呢！别管你怎么拿了我的刀，好歹它救了你一命，四舍五入我也算是你救命恩人了吧，你就那么敷衍恩人啊？”
　　他刚想上前一步，又被何辜拦在半路，“你猜的没错。只不过他复制的不是你的刀，而是你的能力。”
　　关景闲反应了一会儿，“你是说……”
　　何辜点点头，“复制别人的能力就是他的能力，只不过他现在还不能自主掌控复制来的能力，而且这些能力被用出来的时候，效果也总是大打折扣。”

　　——所以那把刀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救了江里的命，而是等他坠入衣柜缝隙，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原来空间他已经死透的尸体旁。

　　后半句就没有必要讲出来了。
　　除了大概了解情况的饶久，其他人都只当张良潜入1314衣柜企图谋害入梦者，而后被江里反杀，对空间重叠的事一概不知。

　　“就这？”关景闲大度地摆摆手，“我还当是怎么回事儿呢。你这能力倒是有点意思，后面要是用的熟了，感觉会很强啊！”
　　被夸赞的江里看起来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关景闲自讨了个没趣，也不忙着发脾气，转而对何辜说：“那我没别的事儿了。梦主，卢芥那边……”
　　何辜略带敷衍地回：“我会盯着。”

　　关景闲走后，何辜转过身，注视着江里。“说吧。”
　　江里刚被从自己的思考里拉出来，还没回过神，“啊？”
　　何辜：“他拿出那把刀的时候你的反应就不太对了，发现了什么？”
　　江里眉头锁得更紧了，“不是那把刀的问题。”
　　何辜：“嗯？”

　　江里回忆着：“是那个挂坠。”
　　何辜也随他一起回忆着：“挂坠怎么了？”
　　江里抬起头：“那个挂坠是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没头没脑，但何辜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因为那个挂坠确实有些特别，一般人不会将这种容易散架的东西做成挂坠，更何况是挂在刀柄上。

　　何辜想了想，说；“是一个微缩别墅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