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房门之后 ...
-
**
一个房间
十个人
六个活人
从询问室走出来时,江里仍然没能算明白这道十以内的加减法。
回到房间,他在落地窗前驻足,眼睁睁看着天边掐灭了最后一丝光亮,昭示着梦里的第一个24小时即将结束——而他却连通关条件是什么都没能彻底搞清楚。
何辜正在洗澡。
江里毫不怀疑他出来之后会慢悠悠地躺到床上,安稳睡去,毕竟这位梦主大人看起来根本不关心是否能够通关。
浴室传来的密集水声搅乱了江里的思绪,他一会儿想起昨晚那个女人死亡时的场景,一会儿又试图研究研究自己那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能力,最后定格在一个与梦境生存全然不相干的念头上。
他不了解何辜。
一点也不。
即使一起经历了三场梦境,除了姓名与身份外,江里对何辜一无所知;甚至偶尔他还会想,何辜到底是不是对方的真名。
这个人就像一块可以任人搓圆揉扁的橡皮泥,你想象他是什么样,他就会是什么样:在那些敬畏他的人面前,他是高贵且拥有绝对权力的梦主;在梦境npc面前,他时而是游离世界之外的局外人,时而是轻易洞悉一切的上帝之子;在江里面前——
他是引路者。
在这样一个窗外渐渐响起的雨声与浴室水声间相奏鸣的夜晚,江里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吊顶上一盏花纹繁密的灯,终于不得不承认饶久的判断是对的——作为一个刚入梦的新人,他过于幸运了;而那份幸运,来源于何辜。
无论是第一场梦境中没有任何多余言语的保护,还是第二场梦境中看似袖手旁观实则暗中指点的行为,江里都能感受到,只是不理解。
他在现实中也受过不少陌生人的善意;但那不过是一声藏在门后的谢谢与辛苦,一句写在外卖单上的雨天路滑送餐小心,一份别人因故不要的外卖;像何辜这种对自己的性命看起来都漠不关心,却孜孜不倦对他授之以渔的做法,江里实在有些搞不懂。
窗外雨势更大了。
江里起身关窗,又将热水壶里的水倒出来晾好,坐回沙发上给自己这段胡思乱想下定结论——
无所谓。
何辜这么做是真心以待也好,一时兴起也罢,通通无所谓。江里的脑回路和肚肠都装不下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知道别人对自己好,自己也尽最大能力回报就是了;如果何辜真的另有图谋,那大不了就将这条第一场梦境里被他救下的命还给他,反正不亏。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算好账的江里重新起身,摸了摸水杯的温度,刚刚好。
何辜也是矛盾,对通关都没什么兴趣的人,在梦里的饮食起居倒是精细得很;水稍热稍凉都不肯多喝一口,江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关注到了这一点,反正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习惯了掐着点给何辜烧水晾水了。
一道闪电狠狠地刺下来,将本就通明的屋里又映亮了几分。与紧随而至的惊雷同时响起的,还有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江里看了眼紧闭着的浴室门,犹豫片刻之后,放下水杯走向了门口。
他做了个深呼吸,伸出手,缓缓打开了门——
**
“救命!”
罗南湫后脚刚刚跌进门,1308的门就被重重地关上了。
她隐约感觉身边有某种鞭状物带起了一阵风,抬头去看时却只看到饶久站在面前;一双眼眸仿佛潮汐退去的海岸,风情余韵仍在,警觉与漠然也渐渐泛了出来,正冷眼瞧着自己。
“救什么命?”她问。
罗南湫后怕地打了个冷颤,靠近饶久,小心翼翼地祈求着:“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饶久贴近门边静静听了一会儿,门外的静谧与窗外接连不断的惊雷形成鲜明对比。她带着怀疑的眼神望向罗南湫,“门外没人,谁在追杀你?”
罗南湫胡乱摇摇头,散乱的碎发抹去了脸上因恐惧而产生的泪痕,“不,不是追杀。”
饶久站直身子,“那是什么?”
“是感觉。”罗南湫上前攥住饶久的胳膊,企图让对方感受到自己不受控制的颤栗,“就是那种明明房间里没有人,却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你的感觉。”
这是梦境的暗示?
入梦时间已经过去24小时,手表上0%的进度无比扎眼,另饶久心烦意乱。查验到会议厅里生命数量之后,她想过从几个梦境npc逐一入手,如今其中之一主动带着线索找上门,她自然乐得接受。
罗南湫仍穿着白天那件碎花睡衣,窝进沙发时很小的一只。
饶久给她倒了杯蜂蜜水,清甜的味道很快被另一股刺鼻的香气遮盖了。
“你换香水了?”饶久皱了下眉。
罗南湫愣一了下,“啊…是你说的嘛,原来的香水盖不住烟味。”
一个精神处于恐慌中的人,还会有时间在意身上的烟味和香水味吗?
饶久按下这个疑惑,面不改色地与罗南湫聊了起来。
“你有这种感觉多久了?”
“我也说不好。之前偶尔也会有,但是今晚尤其明显。”
“没准儿只是因为昨晚发生了命案,你太紧张了。”
“不,不是的。”
饶久看着罗南湫低垂的睫毛缓缓抬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白天那副挂在她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不见了,那双眼睛有些空洞,只挂着薄薄一层水雾。
恍然间,她仿佛正在与生前的自己对视。
尽管处境不尽相同,可是说到底,她们都只不过是资本的玩物。被人操纵身不由己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饶久逃了,罗南湫却无路可逃。
最深处的理智一直在提醒着饶久,眼前这个与她同病相怜的女人只是一个梦境npc,甚至她自己也是在梦境里沉浮永无生路的人。
她谁也救不了。
“为什么来找我求救?”她问。
罗南湫眼睛半垂下去,“因为你白天……”
因为你白天帮我说了两句话。
似乎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牵强,说到一半没了声音。
饶久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将手伸进她的睡衣侧兜,在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车熟路地摸出了烟和打火机。
烟盒里只剩两支烟。
她递给罗南湫一支,又将打火机凑到对方嘴边为她点燃;等她想为自己点燃最后一支烟的时候,打火机徒劳地喷出几点火星,没了气息。
“你看,”小巧精致的打火机在饶久纤长的手指间打了个转,“有时候越是好看的东西,越不中用呢。”
她将烟叼进红唇之间,微微前倾,凑到罗南湫面前,借着她烟头上的一点星火,点燃了自己的。
柔软的烟雾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流淌开。
紧绷的精神也借此得到安抚,饶久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说说吧。”她轻声说。
“什么?”罗南湫没反应过来。
饶久冲她笑了笑,梨涡浅浅淡淡地挂在唇边。“你想要我救你,总要告诉我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罗南湫弧长的眼睛微微瞪圆了些,“你真的愿意帮我?”
饶久拿起桌上放凉了蜂蜜水,轻抿了一口。“我这人呢,不怎么喜欢救人,毕竟我遭难的时候也没人救过我。不过嘛……答应的事,我多多少少还是能做到的。”
得了保证,罗南湫也终于放松下来,眼睛眯起,轮廓重新拉长,“谢谢你。”
饶久摆摆手,“帮你的前提是不会影响到我自己,所以也不用那么早说感谢。如果梦醒的时候你还活着,再来说谢谢吧。”
雷声恰恰好遮住了后半句,罗南湫似乎没听清,眼神闪烁着,问:“什么……梦?”
“没什么。”饶久摇头,一面暗骂自己允诺保护梦境npc简直是疯了,一面言归正传地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你的感觉。”
罗南湫沉默半晌,缓缓开口:“我在这里住了很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最近一段时间,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的人看起来还活着……”
**
“……实际已经死了。”
1302的电动声戛然而止。
“我靠!”关景闲扔掉手柄,揪过卢芥的领子就是一顿狂喷,“你说那么恐怖的事儿凑那么近干嘛,生怕我今天晚上睡得太香是不是!”
卢芥无奈地摇摇头,“我只是怕隔墙有耳。”
“有个屁!”关景闲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水,“一看你就没住过豪华套间,这种房间建的时候都会额外加装防音材料的。”
卢芥在他身边坐下,拿过装冰水的杯子正要喝,被关景闲啪得打了下手,“那边有热水。有胃病还瞎折腾,你把自个儿作死了谁带我通关啊。”
端着水杯的手在空中僵持了有三秒钟,卢芥才缓缓将水杯放下,起身走到一旁倒了杯热水回来。
关景闲等了他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打算,不耐烦地咂了咂嘴。
“我说,咱们这都一块进的第三场梦了,我给你家打的钱都快赶上我爸妈前半辈子挣的了,你怎么还跟个锯嘴葫芦似的。有什么线索赶紧说行吗,别耽误我打游戏。”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卢芥被热水烫了一下,手足无措地将杯子放到茶几上。“你……你让我再想想。”
“哦。”关景闲翻了个白眼,“那你想吧,我再打会儿游戏,想好了叫我。”
窗外忽然起了大风。
卢芥起身去关窗户,被顺势甩进来的雨水溅了一身。他刚将窗户把手拧紧,就听身后关景闲状似无意随后问道:“哎,你这回回去又要给孩子打钱了吧。”
卢芥盯着窗外狂风骤雨看了两秒,而后才走回关景闲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热水喝下半杯。“是。儿子秋后要上高中了,正是用钱的时候。”
关景闲这局游戏打得很菜。
屏幕上他操纵的人物被对手一次又一次地打死,死到第十三次的时候,他将手柄往地毯上一扔,骂骂咧咧。
“妈的,没劲。”他看了眼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卢芥,“哎,你还说不说,不说我洗澡睡觉了啊。”
卢芥笑了笑,五官提着笑容在只开了落地灯的昏暗空间里显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事儿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关景闲拔腿向浴室走去。
身后的落地灯在昏白之间跳跃了几下。他面前空旷墙上的影子也忽明忽暗地闪烁几次后,最终定格在了被拉得极长,几乎看不出人型的模样上。
而在他自己的影子后面,另外一道影子正无声地缠绕上来。
关景闲停住脚步,才勉强辨认出那道被他挡住的混沌影子哪里是头,哪里是手,以及——
手里高高举起的钉锤。
**
鲜血从殷红地毯上慢慢洇开。
江里站在地毯边缘,大脑超负荷地运转了半分钟,也没弄明白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十分钟前。
江里将两个深夜查房的执法者领进了门。
与此同时,何辜裸着上身,下半身只裹了一条浴巾,从浴室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江里眨了眨眼。
眼前的何辜头发只擦干了一点,水珠顺着发丝轻盈地滴落至锁骨、前胸……将精致的丝线泡出一些朦胧的暧昧感。
他甚至惊讶的发现,何辜穿着衣服时看起来瘦削无比,脱掉衣服后竟然隐隐约约还能看出些肌肉线条,只是被过分白皙的皮肤衬着,叫人以为那不过是晃神间的错觉。
江里又眨了眨眼。
眼前的景象叫他一个男人都感觉挺美好,只是实在出现的有些不是时候。
他自己坦坦荡荡,但背后两位执法者到底怎么想可就未必了;通关条件明显就藏在这间酒店里,白天因为闻讯的事被关了一整天,他可不想再因为这种误会耽误找线索。
“那个……”江里冲两位执法者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我俩很多年的好哥们儿了,洗澡啥的都不避讳,两位别误会啊。”
两位执法者冷面无私,看不出到底有没有误会。江里只好走到何辜身边,想戳戳他,又不知道从哪下手,最后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他光裸的胳膊。
“哎,你说点啥啊。”
何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有点做贼心虚呢?”
江里一怔,眼神慌乱飘着,“谁,谁心虚了啊,你别瞎说,人家来检查呢!”
何辜擦擦头发,“只要不是捉奸在床,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又怎么能证明呢。”
江里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在心虚个什么劲,这下想开之后,干脆大剌剌揽过何辜肩膀,“对啊,我们好哥们儿而已,没什么好查的吧!”
“你们是什么关系,不是你们说了算的。”高一点的执法者上前一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对讲机样式的东西。“我们有专业的检测仪器,对着仪器念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它自然能检测出你们的关系。”
这个世界的科技已经发达到这个地步了吗?
江里多少有些吃惊,想了想也没什么,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歪;他跟何辜现在到底算不算是朋友还有待考量,情人就更说不上了,就算测也测不出什么违规事项来。
想到这,他就在执法者“谁先来”的声音里,向前迈了一小步。
然后,他就被掌心仍浸着水汽的手拉住了。
江里回头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从何辜的脸上看到一丝全然不受控的失措。即使那表情一瞬而过,他还是捕捉到了,只不过很快他就没有心思去思考何辜失控的原因了——因为他回过头的瞬间,两名执法者所在的位置就传来了两声沉闷的砸地声。
鲜血从殷红地毯上慢慢洇开。
江里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两名执法者胸前破开的洞,又抬头看了看何辜手腕处一闪而过的黄色影子。
“那是……一只猫吗?”
何辜正低头理着手腕上的丝线,闻言抬起头,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嗯。”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它刚吃了两颗心,情绪不太稳定,改天它温顺的时候再让你们认识。”
认识…就不必了吧。
江里吞了下口水,“道具,能力……所以现在梦境里连契约神兽这种设定也要冒出来了吗?”
何辜眨眨眼,似乎在消化他的说辞,而后才摇摇头,“也是一个道具而已。”
说着,他走到两具尸体旁边,用脚尖点了点落到地上的检测仪器。
“就像这个一样。”
江里一惊,“这是道具?”
他弯腰将仪器从地上捡起来,近距离看的时候才发现这仪器和对讲机还是有些差距的,它的顶端有一个看起来用于收音的口,侧面又有一道长条的豁口,横向看去有点像微型打印机。
「心事记录仪」
「对记录仪说出想记录对象的名字,记录仪会自动抓取当时你心中与其有关的、最记录意义的事项:对话、场景、心事……皆有可能。对记录仪说出‘打印记录对象’,记录仪会自动打印相关事项。」
「每场梦境仅可使用一次」
就这么收获了一个道具,江里还是有些懵。“梦境npc身上,还会掉落道具吗?”
何辜冷眼看着地上的尸体,“不会。”
“那这怎么……”
“这说明这个梦境曾经吞噬过入梦者。”
“吞噬?!”
“危险梦境会有这种能力,比如……”
江里从何辜的欲言又止中反应过来,“比如我第一次进的你的梦?”
那种绝对的危险性,江里至今想起来都还觉得汗毛倒竖。
“嗯。”何辜淡淡地点了下头,“每个梦境的吞噬方式都不一样,这场梦成熟度那么高,有吞噬能力也不奇怪。”
江里想到自己进梦以来草木皆兵的状态,赞同地点点头,紧接着又愁眉苦脸起来,“可是你就算想抢道具,也不用杀人吧?还杀的这么大张旗鼓,万一触发那种绝对规则怎么办?”
问归问,但是江里也知道,何辜绝不会做这么莽撞的事,他一定有能够处理这一切的办法。
果然,何辜从手腕至指尖,缓缓滑出了一支笔。
江里瞪大眼睛,“这又是什么神奇道具?”
何辜没多做解释,直接将笔递到了江里手中。
「编剧总要有点情怀的」
「哪个编剧不希望自己写的东西被百分之百制作出来呢,然而现实总会打折扣;于是某位编剧在第181次被要求改剧本的时候暴走,制作出了这支笔。」
「用这支笔在某人或物上写下一段与其有关的剧本类描述,除本人、本物、使用者及使用者写下的不会受影响的人外,所有有意识的东西均会将该描述视为现实。」
「效果在同一场梦境中会一直持续,直到接触效果的话被写在原描述的旁边;每场梦境仅可使用一次」
这个道具的段位比饶久的「女明星的自我修养」又要高出一筹了。
拿到新奇道具的兴奋感冲淡了江里面对尸体的恐惧,他兴冲冲地举着笔和何辜商量,“那咱们写点什么好?写他们突发心脏病?不行不行,突发心脏病死在我们房间估计也要被调查上一天。”
何辜走过他身旁,拿起已经有些过凉的水,“不如就写……他们通过仪器获悉了对方的秘密,在天台争执的过程中不慎双双跌落坠亡。”
江里直觉这句话后面还有个“然后”。
“然后……”何辜抿了口水,抬头看向雨势渐消的夜空,“然后将他们丢出去就好啦。”
为了防止故事出现漏洞,江里把笔还给了何辜,又自觉承包起了对方写完之后将人丢出窗外的体力活。
两个执法者身量都不小,他哼哧哼哧将两人搬过去,刚打开落地窗的上半扇就被风雨兜头浇了一脸。
他拽着一名执法者的领子,将人大头朝下,一点点推出窗外。
砰——
砰——
江里弯腰拖起第二名执法者的身影顿了一下,他茫然地抬头看向何辜。
“你听见了吗?”
何辜皱了皱眉,“嗯。”
江里仍然不确定,“刚刚是不是……有两声?”
何辜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被雨冲刷成灰蓝色的地面上,两朵硕大的血花正慢慢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