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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又偷一个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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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辜竟然真的猜对了!
寂静像经年沉寂的灰土簌簌地落满了整条紧急通道,只有江里因狂奔而带起的喘息声与脚步声,正清楚地刮蹭着耳膜。脑海中自动播放着何辜走进浴室前两人不经意的一段对话:
“被关了一整天,一点线索都没有,这要怎么找凶手啊!”深夜总是能勾起人的焦虑情绪。
何辜却仍旧淡然,“梦境不会将人们引向死路,线索…等第二个死者出现时再找就好了。”
“第二个死者?”江里一惊,“你是说还会死人?”
何辜低下头微微笑了,仿佛听见了一个有重量的笑话,“这么多奇怪的人聚在一起,只死一个怎么够呢。”
十三楼太高。
楼下的尸体已经摔得不成形状,雨势又糊住了视线,江里趴在落地窗上看了几眼压根瞧不出第二个死者是谁,正焦急地想下楼去看个仔细,就被何辜拉住了。
“他掉落的位置和被你丢下去的人很近。”
江里不解,“是啊。”
何辜又换了种说法,“你现在跑下去,只能看到被拉起的警戒线和围观人群,线索可不是这么抢的。”
江里渐渐摸索出一套从何辜的话中举一反三的方法,大脑竭尽所能的飞速转动着。
位置相近
楼下围观
线索
江里掉头冲向门外。
只不过他没有冲下楼,而是顺着紧急通道里的楼梯,一路奔上了天台。
天台的门是开着的。
有时候江里真的怀疑何辜在每场梦里都开了上帝视角,否则为什么他随口编的一段“在天台跌落坠亡”就正好能够和第二名死者对应上;跳楼这种事太讲究姿势、角度、高度了,两具尸体掉落的地点和情况那么相近,大概率说明第二名死者也是从天台摔下去的。
尽管有一定猜错的可能,但江里必须堵一把——这是他能抢在执法者面前获得线索的唯一机会。
天台上仍然有风雨在游荡着。
这片天台不算很大,江里从围栏处一点点摸索着搜寻了一遍,也只花了半个小时左右;可惜除了围栏上一点很快就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血迹之外,他什么也没发现。
等等,血迹?
他摔下去之前就已经受伤了吗?
江里站在雨中,雨幕擦除了视线所及的一切,又模糊扭曲成另外一副景象。
一个狼狈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上了天台,在他身后,是对他紧追不舍的凶手——凶手是追杀他到天台的!把他推下去只是临时起意,实际凶手想要杀人的地点根本不在这,还有可能,凶手根本不在意在什么地方杀了他!
可是为什么要逃上天台呢?
既然要逃,肯定是往下逃保命的机会更大,实在不行在同一楼层里拍门求助也更有可能获救;逃上区域那么小的天台,无异于自寻死路。
……为什么呢?
雨势已经没有那么大了,一道闪电仅仅在天边闪烁了一下就没了踪影。但是那一瞬间,将天台西北角映亮的同时,也使江里的思绪豁然开朗了。
紧急通道这扇门不是通往天台唯一的门。
江里这么走是为了节省时间,但死者却并不是从这扇门逃进来的。
这栋酒店的设计者最初的想法是将13层凸出去的露天平台与这块天台连起来,打造更奢华的室外娱乐场所;只不过后续没有实施起来,那条连接两层楼的悠长的回旋楼梯也就此荒废了。江里刚刚走过堆满杂物的楼梯口时,险些将它忽视了。
如果死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开放地带被追杀,而是被堵在13层的露天平台,那他的求生意志也只能牵引着他走上这条送命的楼梯。
思及此,江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赶忙沿着楼梯往露天平台跑去。
这次没等他下到十三层,就在镂空的楼梯栏杆下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男式手包。
手包被挂住的角度很刁钻。
它被卡在两条楼梯之间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平衡,怎么看都不像是人为藏在这里的,倒像是死者向上逃亡时不慎掉下来的。
江里蹲在楼梯上,扒着两条栏杆向下看了看,就知道自己今天又是运气爆棚了;楼下虽然大部分物品都还在原位,但多多少少能看出被人翻找过的痕迹。显然那个凶手杀了人之后下来找过,只可惜他当时忙着追人,根本没看到手包意外掉落了。
江里拿起手包,看了看上面的纹路图案,轻声感叹了一句——
“原来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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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猜死者是谁?”
说实话,江里是有些小骄傲的。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找到重大线索,因此刚一拿到手包就迫不及待跑回房间来和何辜邀功;还故意将手包藏在身后,得得瑟瑟地要何辜盲猜死者,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这种幼稚的情绪因何而起。
何辜也很配合。
“昨晚死掉的那个女人的老公。”
……
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了怎么办。
江里默默将手包拿出来,“你怎么知道的啊,下楼看过了?”
“没有。”何辜接过手包,“你还有心情要我猜谜,说明死者是一个我们都认识但没有过接触的人。而且这个人的死并不会让你觉得过分惊讶,因此他很可能是和第一个死者有关的人或者他本身就曾有过奇怪的表现。这样的名单里,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人来了。”
行吧。
江里决定收回对何辜“开了上帝视角”的评价,毕竟真正开了上帝视角的人是不需要推理的。
窗外的喧闹声已经盖过了雨声。
江里走到何辜身边坐下,看着他从鼓鼓囊囊的手包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小本,顿时兴奋起来,“这什么?日记本吗?快打开看看!”
何辜从善如流地打开,本子上的内容却令江里有些失望。
只是一些工作备忘。
这位男主人的字迹很潦草,本子上记得东西也都杂七杂八毫无章法。有时同一页上面写了几点开会,下面就是某份合同摘录,偶尔还会穿插一句某某某上班打瞌睡十分钟这种无关痛痒的内容。
小小的一个本,几乎记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本着谨慎细致的态度,江里还是把本子一页页从头翻到了尾,也没看到和找出凶手有关的线索。
“这人带着这种东西逃命干嘛啊!”
江里不死心地又将手包拿过来翻,丢在旁边的本子被何辜顺势拿了过去。
半分钟的沉默很快溜走,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我知道了。”
江里不信自己翻过一遍的本子还能被何辜看出花来,抢在他前面:“你先说。”说完又补充道:“不会是什么摩斯密码或者夹页之类的东西吧?这也太高级了!”
“不是。”何辜将本子摊开到第一页,“没有那么复杂。”
手指在潦草凌乱的字迹中,准确地指向了右下角的几个小字。
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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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竟然忘了儿子生日
她吃了最讨厌的茄子
这是好事,至少说明她还没有完全
她保持正常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她彻底失控了
我该怎么办
我下不去手
带她去那里吧
会有人解决她的
怎么可能
儿子也
……
随着何辜的手指在一张张纸面上游走,江里慢慢拼凑出了上面这几句七零八碎的话。
他越念,心底的不确定越深:“你怎么知道就是这几个字呢?和别的字拼一拼,可能就是完全不一样的意思了。”
何辜重新翻到字比较多的两页,“字体不一样。”
“不一样吗?”江里把本子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看了遍,还是没看出哪里不一样,“这不都一样乱吗。”
何辜着重在几个字上点了点,“在不懂书法的人眼中,它们确实一样乱。可刚刚跳出来的那些字,都是乱中有序,是标准的书法家自创字体;其余的字才是真正的毫无章法。”
“还可以这样?!”江里现在简直对这个梦的梦主充满了敬重。
不过眼下还不是寻找梦主的时候。
“就算真的是有用信息,那这些又都是什么意思啊?这里面的她就是他老婆吧,昨天晚上死的那个。他一开始说的失控是什么?听起来好像是他老婆得了精神病?还有这个,‘那里’是哪里?不会就是这家酒店吧?他知道这里有人会杀了他老婆?”
一连串的问题丢过去,换回何辜短暂的沉默。
“信息太少,不如暂且按他妻子得了某种精神类疾病去想。”
“那这也想不通啊,”江里挠了挠头,“得病了就去治病,怎么直接就跳到杀人这一步了呢?”
“那就进一步假设,这种病是医院无法治愈的,而且彻底失控后会引发某种可怕后果的,所以男人才会在他妻子彻底失控后想要杀了他。”何辜微微眯着眼睛,面部没有几块肌肉在动作,但江里知道此时他的大脑一定在疯狂运转,因为他领间露出的几条丝线,正像密密麻麻的神经网一样,在他皮肤上疯狂涌动着。
何辜自言自语着:“他的妻子确实被人杀了。那他呢,他又是为什么、被谁杀掉的?”
“没准儿…跟这个有关系。”
何辜抬头,看到江里正缓缓举起他从手包里翻出的一张长方形卡片。
那是一张名片,夹在一堆名片之中毫不起眼,它能被江里单独拎出来,完全是因为上面用黑体端端正正印着的名字——
刘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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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的门缓缓开了。
门缝只有巴掌大小,露出一小条睡眼惺忪的刘俊涛。
也许他醒前正做着与美女翻云覆雨的梦,因此开门之后,打在江里身上的眼神和语气几乎要生剐掉他一层皮。
“有病吧你,大晚上地咣咣砸门,信不信我投诉你!”
江里站在门外都能听见1301房间里侧窗户外传来的吵闹声,刘俊涛却充耳未闻,这也正顺了江里的意,他故作惊恐地嚷嚷着:“大哥你还不知道呢吧,又出事啦!就,就昨儿晚上出事的那家子,那个男的……叫,叫什么来着?今儿问话的时候执法大哥还说来着……”
刘俊涛脸上松垮的皮肉肉眼可见的绷紧了。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这种八卦其实不需要主角的名字也能继续,又或者他的听觉早已被骤然涌进的警笛声塞满了,根本没有察觉到江里这番说辞中的刻意。
他愣怔地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名字——
孟归
“对,就是孟归!”
江里这次过来只是稍作试探,根本没想过能成功;眼下一击即中,浑身上下的雀跃非得死命摁着才不至于泄出来。他又随口胡诹了些酒店里恐怕有个杀人魔千万要小心的话,统统被刘俊涛突然关门的动作拍在了门外。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已经有意外惊喜了。江里稍稍平复心情,正准备掉头回房间跟何辜分享这个重大收获,就被身后一阵雨水的咸腥气拖住了脚。
话说回来,是酒店方位问题么?
刚才刘俊涛开门时,也有很浓郁的雨水味道,可他房间里的窗户明明关得死死的。
江里转过头与站在1302房门后的卢芥打招呼时,脑海中仍盘旋着这个问题。
“你倒是心善。”
卢芥开口一句高帽差点把江里砸晕,“啊?”
卢芥看向对面1301棕红色的门牌,“很多入梦者都不把npc当作真正的人,你却特意来提醒他们注意安全,可见你在现实中也是个善良的人。”
江里觉得自己脸上笑出的褶皱里一定挤满了心虚。
卢芥却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兀自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你能尽量把这份善良保持得久一些吧。”
不太对。
卢芥虽然一直是一副老好人模样,但眼下又出了命案,他不忙着去找线索,却在这里评判江里的人性,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就好像,好像……江里咂摸着,好像在故意拖延时间!
“那啥,卢大哥,何辜还在房里等着我呢,他那身子骨你也知道,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久了我不放——”
江里不着痕迹后退的脚步在第三步时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滩血。
一滩从殷红地毯上洇开的血。
就像有人拿一张幕布蒙在了他眼球上一样,昏暗的灯光骤然取代了灯火通明的走廊,这滩血从他瞳孔上一点点漫开去,最终停留在地毯边缘,轻轻勾住了一只毫无生机的手。
唰——
蓦地亮起的灯光刺进眼睛的那一刻,仿佛有人拿黑板擦飞速抹去了眼球上的画面,江里有些痛苦地俯下身,双手抚在眼球上揉了一会儿才好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尚未干透,卢芥疑惑中带着试探的声音已经传进了耳朵,“小江,你这是……怎么了?”
江里一寸寸将因紧张而僵硬的身子掰直,“没啥卢哥,我这是老毛病了,让灯照的时间一长就眼疼。”
这个说辞委实牵强。
就在江里琢磨着卢芥如果质疑自己要怎么圆的时候,对方从打开门起就一直糊在脸上的面具也终于裂开了一条缝;缝隙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愁容。
卢芥的身影一半映在走廊强光之下,一半藏在昏暗房间之中,连声音也变得忽明忽暗,“小江,对不起啊,其实……我刚才对你用了能力。”
刚才眼前出现的一幕和复刻饶久能力时出现的光点异曲同工,江里早在缓释眼睛时就猜到卢芥对自己使用了能力。
只是他不清楚那到底是怎样的能力,更不明白为什么卢芥会那么快对他坦白。
“因为我谁都不敢相信了。”
卢芥嘴唇微微颤抖着,无助与惊惶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上钻出来。
“你放心,我的能力没有伤害性,只是能够查看别人过去某一段时间内的记忆。你也不用担心我窥探到你的秘密,这个能力使用起来限制很大。如果我想要查看别人过去一小时的记忆,就要与他保持一米内的距离长达一个小时,中途中断就要重来。所以刚刚我们只面对面站了几分钟,我根本没有看到什么。”
这点江里倒是相信的。
毕竟他刚刚复刻来的能力中,也只看到了几秒的记忆。
可是那段记忆——
江里抬起头,“卢大哥,好端端地你为什么要看我的记忆?你怀疑我是凶手?”
卢芥赶忙摇了摇头,他警惕地往走廊另一段看了两眼,仍旧有些不放心,将1302的门稍稍打开,雨腥气更重了。
“小江,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进屋来说,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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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2很暗。
沙发旁的落地灯被浓郁的黑暗包裹着,一团光球怎么也照不亮周遭。
江里在沙发上小心翼翼地坐下来,视线被黏在地毯上怎么也揭不下来。
那块地毯半扑在黑暗里,看不出血色。
“……关少呢?”
江里觉得自己的每一口呼吸都被人掐住了,吸不进,也吐不出。
“他……”卢芥沉默了三秒,而后才说:“他说下去看看,能不能从第二个死者身上找到点线索。”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属实再正常不过,但是关景闲和卢芥的关系摆在这里,怎么看都没有花钱的人主动找线索,收钱的人坐在房间里聊天的道理。
江里有些坐不住了。
“卢大哥,”他打算开门见山,“你刚才说…谁都不敢相信了,是什么意思?你和关少……”
卢芥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很快被黑暗吞噬了,“小江,你也发现了吧。”
江里咽了下口水,“什,什么?”
卢芥抬起头,眼球几乎从眼眶里凸出来——
“关景闲死了!”
江里蹭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地毯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扎着他的脚。
“卢大哥,你别开玩笑!你刚才还说……”
“我没开玩笑!”卢芥也站了起来,他的影子被角落里台灯的光映成一团,铺在电视墙上。
江里努力平复着心情,压抑着心底那股怪异感。“这到底怎么回事?关少真的死了吗?你不是一直跟在他身边吗,谁杀了他?梦境里的凶手?还是梦怪?”
这次卢芥沉默的时间更久了。
电视墙上那团影子缩小又放大,反反复复无数次后,他才操着粗粝的嗓音开口。
“……是我。”
心脏仿佛漏了一拍,江里茫然地盯着他,“什么?”
卢芥再看向他时,眼里的血管几乎要爆开。
“是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