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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拿了朋友剧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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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是谁?
江里对这个问题只能说是好奇,却称不上关心。
相比起来他更在意饶久盯上的小男孩到底是不是梦怪,以及这个梦的梦主在不在眼前这些人之中。
毕竟除了两个入梦者之外,其他人都仿佛对自己正处于梦境之中这件事一无所知,各自鲜活生动地存在着。
只有当饶久最后走进来的那一刻,才有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视线黏在饶久身上三秒之后,秃顶男人放下了电话。
他提了提被啤酒肚挡在腰间的裤子,笑容挤在脸上的横肉之中,在男人靠近饶久的过程中随着步伐震颤着。
“哟,这位美女…是不是演过那个,那个那个…嘶,瞧我这脑子!”
江里挺直了腰。
饶久用了“女明星的自我修养”?
还是这个男人也是入梦者?
江里的思路还没等展开,就被男人从裤兜里掏名片的动作打断了。
“不管咋样,认识一下啊,我叫刘俊涛!这家酒店就有我的股份,美女住哪个房间?回头出去给你换个总统套啊,都不是事儿!”
……
难得想动回脑子,还没动到点子上。
江里有些气馁,垂头丧气地在何辜身边坐下了。
看来自己动脑子这条路暂时还是行不通,江里只得再次求助外援。身旁的外援却没注意到他的视线,只是轻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硕大的吊灯,微微拧了下眉。
吊灯的光一反酒店常态,不是那种暖黄色,而是单调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白。
被刘俊涛的头顶一反射,白剌剌地刮蹭着人的眼睛。
“怎么了?”江里问。
何辜闭上眼,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在眼角稍纵即逝,“没什么,光太刺眼了。”
何辜的不适感江里同样感受到了。
只是那到底来源于刺眼的灯光,还是目睹杀人场景后的心理,亦或现场静默又不安的氛围,他说不清。
没有了梦怪的追逐与时间的逼迫之后,他反而更慌张。
饶久倒是很自若,她给了刘俊涛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咱们被叫过来的都有可能是杀人犯,相互认识就没必要了吧。”
刘俊涛嗓门儿一吊:“我可没杀过人!”
饶久微微一笑:“我杀过。”
刘俊涛:“……”
没人会将饶久这句话当作自白。
尤其是一直骂骂咧咧的中年妇女,这时更是找到了新的矛头焦点。
“我说有的人啊,能不能解开裤腰带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一倒,擦擦眼看看现在什么场合呀。这屋子里又闷又热,就别在那叽里呱啦叽里呱啦地惹人烦了好不好呀。”
刘俊涛对号入座得很快,“哎你这人……”
“两位都消消气。”
两个入梦者之一——一个白白净净西装革履的男人——主动站出来调和,“咱们被关到一起等着询问,多少也算缘分,没必要因为点小事就吵起来。有这功夫倒不如相互做个自我介绍,多交个朋友,您说是不是?”
中年女人白他一眼,“谁愿意跟这种人交朋友。”
刘俊涛倒没再和她争执,一双眯眼重新转回饶久身上,上下打量着,“对啊,交个朋友嘛。”
饶久连个白眼都没给他,径直走向房间里侧,绕过江里与何辜,在穿碎花睡衣的年轻女人身边的沙发空位上坐下来。
“劳驾。”
她落入沙发里的姿势带着轻柔的力量,仿佛那一刻周遭的空气都暧昧得流连在她身上,不是她强硬地闯进了沙发的世界,而是沙发主动张开怀抱温柔地揽住了她。
曾经身为顶流女星的饶久有着这样的魅力么?
江里侧过头,视线被勾在饶久身上,看着她对年轻女人粲然一笑,红唇中淌出几个字——
“借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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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温度更高了。
出来掌控局面的入梦者自称叫卢芥,带着他的同伴与刘俊涛热切地攀谈着;中年妇女不知因为什么训斥起女儿来;角落里忙工作的男人正接起短短半小时内第三个电话。
偏偏只有饶久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吸引了江里全部的注意力。
年轻女人脸上的困倦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散,她抱膝团进沙发角落里,半阖着眼分不清醒着还是睡着。听见饶久这句话,也是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是对自己说的,不情愿地微微掀起眼,看向她。
“问我?”
饶久轻点头,“嗯哼。”
年轻女人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而后从睡衣右侧宽大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小巧精致的打火机,递过去的同时状似不经意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有烟?”
饶久接过烟,刚一点燃,中年女人粗砺的声音就顺着烟圈飘了过来,“哎!你干嘛呢,这是室内,想抽烟就不能等出去再抽吗!”
饶久兀自吐出一个烟圈,没接话。
眼看中年女人就要发作,江里赶忙起身打圆场。
他直奔房间宽大的窗户而去,边跑边安抚,“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朋友烟瘾比较大,给您开窗通通风,您别介意哈。”
推开窗的瞬间江里有些恍惚。
这间会议厅在十三楼的右侧,与他们的1314同一方向。因此窗外的景象也是大同小异,包括一栋顶部用亮紫色玻璃作为装饰的摩天大楼。昨晚江里回到房间时也曾在落地窗前驻足,盯着这栋建筑看了一小会儿。因为它实在太过高大,顶部硕大的椭圆状紫色装饰仿佛凶兽的眼睛,向下俯瞰着这家酒店。
而此时,这栋建筑在白天的轮廓更加真实,也使江里在更加清楚地目测丈量之后得出一个疑问——
这栋楼…昨晚有那么近么?
他下意识转头寻求一个答案,至少是与他产生同样疑惑的人。
然而没有,在场的人对窗外这栋几乎要欺身而上充满逼塞与压迫感的建筑视若无睹,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并且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惊慌感几乎要狠狠掐断江里的气管。
他奔回何辜身旁,强忍着后槽牙打颤的冲动,极力压低声音说:“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对劲。”
何辜的视线从窗外一扫而过,问:“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
自行驾驶的车,保安一百八十度翻转的态度,随处可见的鼓励生育政策,骤然死亡的女人,气氛压抑的会议厅,似乎正在迫近的楼……全都不对劲。
可是硬要江里条分缕析地讲出哪里不对劲,他却一时间张不开口。
所有的不对劲就像散乱的拼图,没有哪块与哪块拿起来就能严丝合缝。
中年女人骂够了,一个人站到窗边透气。
饶久夹着烟蜷进沙发里,光裸的脚踝在黑色长裙边缘若隐若现。
她故意似的将烟渡到年轻女人耳畔,这才回答她的问题。“你身上的香水很高档,但越是这种高档自然的香水,越掩盖不住你身上的烟味;另外,给你一个小建议,抽烟的话以后还是不要做透明质感的美甲,遮不住烟熏出来的黄,很丑的。”
女人不着痕迹地将手缩进了衣摆里。
江里却在这须臾之间抓到了能够说出哪里不对劲的突破口。
“就比如,一个吃穿用度都很高档的女人,怎么会手腕,小腿,脖颈上…都带着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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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呢?”
江里低声向何辜解释自己的发现时,饶久也在同一时间向年轻女人问出了同样的话。
年轻女人身体小幅度的颤抖没有躲过任何人的眼睛,甚至中年女人都在这之后冷笑了一声。“为什么?估计是哪位金主喜欢玩点重口味的,就搞成这样了呗。自作自受!”
年轻女人抱着膝没说话,饶久却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中年女人一眼。“信口开河的话最好少说。”
中年女人被饶久的气势震慑到,拢了拢心神才故作硬气地回:“谁信口开河呀!你刚住进来不知道吧,这家酒店1305号房被人常年包着养野花,这事儿都传开啦。我还想着得是多么倾国倾城呢,今天看见也不过如此嘛。”
慌张放大了江里的敏锐度。
嘴巴比神经更快一步捕捉到了又一重不对劲,赶在前面问了出来:“您刚来旅游,就知道这种本地人都未必清楚的事了?”
中年女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遮掩过去。
“我女儿前阵子出了车祸,我带她出来旅游散心,要在这里小住好一阵呢,不得搞搞清楚周围都住着什么人呀。再说了,我也没说瞎话,不信呐?不信你问那个股东呀。”
几双眼睛都落到自己身上时,刘俊涛才反应过来是要问自己。
“呃,这个…我…”他虽然刚刚精虫上脑做了不得体的事,但也知道大庭广众揭露一个女人的私生活是另一个层面的不得体。
“她说的对。”
解救刘俊涛的,是当事者本人。
年轻女人将脸上的黑框眼镜摘下,青黑色眼袋沉沉地坠在眼下。苍白的脸从扶在膝盖上的双臂间露出一半,“……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凭本事住在这里,不杀人,不放火,关你什么事?”
“不放火我相信,”中年女人阴阳怪气,“不杀人可就未必了吧。”
入梦者卢芥神情一凛,“大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可没有乱说哦。”中年女人环视一圈,脸上浮起一个神神秘秘的表情,“我亲眼看见了呢。”
江里也紧张起来,“你看见了?”
“对呀!我看见她和那个倒霉女人的老公在走廊上推推搡搡的,还一边说一边哭,显然是动了感情的。我估计啊,肯定是她想登堂入室,结果那男人只是跟她玩玩不想离婚,她一气之下就把人家原配给杀了!”
这是目前为止第一个,与被害人产生关系的人。
只是江里隐约觉得这番话里的逻辑有些不同,一时间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便看到饶久站起来,走到中年女人面前,用高跟鞋鞋尖将丢到地上的烟头碾灭,冷声说——
“换做是我,要杀也是杀那个花心又薄情的男人。”
或许是被饶久的气势震慑,中年女人在这之后嘴唇蠕动几下,却并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
场面再度陷入僵持与沉默,只是极速涌动的空气昭示着,最初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碎了。
执法者开始逐一传讯。
最先被叫走的是一直在忙工作的男人。
他全程没有参与到众人之间,存在感弱得可怜。江里也只是通过他起身的动作,与执法者口中的“张良”对上号。
不过……
何辜看了眼盯着张良离开的背影眉头紧皱的江里,“怎么了?”
江里感觉自己快要神经质了,“没什么,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何辜问:“哪里奇怪?”
江里摇头,“说不上来。”
何辜垂下头,把玩着腕间的丝线,用只有江里能够听到的音量说:“那个男人胸前工牌上的名字,是三个字。”
是了!
江里猛地坐直身子,“他——”
几双视线齐刷刷地被吸引过来,不要声张四个大字立马在江里脑袋里拉响警报。他做出不好意思地神情,尴尬地笑笑说:“没事儿,没事儿,你们接着聊。”
没有人接着聊。
随着第一个人被叫走,房间里的气氛更压抑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江里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讨论什么,只得硬生生挨到第二个人被叫走。
第二个是中年妇女和她女儿。
中年女人走向门口的途中猛地停住转头,狠狠地剜了年轻女人和饶久一眼;跟在她身旁的女儿没反应过来,被她停住的脚步绊了一脚,刘俊涛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还顺手把她一直紧紧压到鼻梁此时顺势掉落的鸭舌帽捡了起来。
女孩接过帽子,将披散的长发拢到耳后,抬起头,冲刘俊涛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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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呢?
江里试图找到一种贴切的形容来描述刘俊涛与女孩对视那一刻的反应,但这对词汇贫乏的他来说实在有些困难。
就好像……好像……
“一个拥有了自我意识又不得不受制于身上绳线的木偶。”
对!
江里不露痕迹地拍了下何辜的大腿,“你说得太对了!就是这样!”
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仓皇间下意识后退一步,张开口想要喊出声的惊呼……这些第一反应稍纵即逝,如果不是紧紧盯住刘俊涛,江里发誓他一定会错过。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用草木皆兵来形容了,旁人的一个呼吸节奏的变化都能引起他的警觉,因此也绝不会错过刘俊涛的变化。
他明明是想要害怕的。
害怕的这个过程却仿佛只进行了十分之一就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硬生生换到了另外一个台。
于是江里眼睁睁看着刘俊涛换上与先前无异的笑容,眯着眼睛看向女孩,“不客气啊。”
这种变化……
江里瞳孔微微放大,凑到何辜颈间压低声音说:“那个保安!”
这种情绪与态度的极速翻转几乎与小公园里的那个保安一模一样。
何辜完全没有体会到江里的惊恐,反而在这时毫无负担地笑了起来。
“这个梦…挺有意思呢。”
第三个被叫走的人是刘俊涛。
他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刚刚有一小股名为恐惧的情绪被截走了,神态自然地离开前还试图与饶久搭话,换一个微信,再次吃过闭门羹之后才死心离开。
第四个是年轻女人。
离开之前,她从饶久手中拿回了自己的烟盒与打火机。
饶久挑眉,“这么小气?亏我刚刚还帮你说话呢。”
年轻女人垂眸望着她。
染着透明指甲油的手缓缓伸向半空,然后停住。
“罗南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