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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嵇康带不走的一曲散 “你…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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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江湖里有很多风华绝代的少年侠客。生在唐代,他们应该是幸运的。六大绝学横空出世,九派宗师广纳贤才。三十六路枪法,八十七种剑技,七十九种绝毒。
我也认识很多幸运的人,当然,他们无一例外都很孤独。比如岳湖夕。
那孩子被曾听雪从刑场刀下救了回来,那时候乱兵当道,岳府满门抄斩。
他也穿白衣,但是他的轻袍缓带看上去没他师兄那么飘逸,看上去更多的是一种君临天下的王者气概。
那孩子很像少年时的我。
我不晓得一生潇洒的曾听雪为什么要让他的两个弟子受到这么多的羁绊。岳湖夕和萧惘然,这两个人看上去都是那样的让人心痛。
我决定温暖一次。不想让他像他师兄那样孤独。于是我看见了一个孩子。一个绝无仅有的凡尘才女,一枝黑夜里开出来的曼陀罗花。
我敢肯定,古往今来的这么多才女中,没有一个有她这样好的。为什么?因为她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
她十六岁时父亲因毒害皇帝而被查封尚书府,她因为出门游玩而幸免于难。我还记得那个初秋她呆呆地倚在香樟树旁的样子。树上的黄叶一片一片地落下,门上的封条惨白得如同她紧咬的唇。可是她没有哭,一滴泪也没有流。我甚至看到她内心深处的那一束强大的坚强。
她默默地辗转于江湖之间,没有遇到特别的机遇,没有遇到世外的高人,没有沉鱼落雁的容颜,没有显赫荣耀的家世。如果不去注意看,谁都不会发现有她的存在。
她就如她的名字那样,仅仅混迹凡尘。
那个时候,岳湖夕在干什么呢?
他是中原武林新崛起的年轻霸主,是惊才绝艳的闻夕阁主。他…也许是在西湖畔的高楼上,掌握着一个又一个人的生与死。
他们,原本应该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啊!
幸亏我又一双能够洞察人心的锐眼。虽然江湖中涌起的新一代才女侠女越来越多,但只有我心里知道,在这世上,能与岳湖夕的才华对等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事实证明,我没有看错人。
她很隐忍,同时也很聪明。十七岁的某一天她有幸在四明山角,看见了困棋堂的高手对决。三天过去,胜负已分,然而当那两个高手离去后,她却是留在了四明山,潜心钻研那残局的棋谱。
又是三天过后,她破开了那个劫。
棋被走活的那一瞬间只有我看见,虽然只是一步,我却知道了眼前那个年轻女子拥有足以加入六学的水平。
第五次了…
我曾看见她画出比滕王弟子更为逼真的蝶,创出比蜀山剑仙更为飘逸的招,寻到百草氏苦尽百年寻不到的药。甚至在一次追杀行动中….破开了云起弟子练得纯熟的其中一套阵法。
“贞观”很兴奋,我很震惊。
不过我还是不能说她很幸运,因为她所有的力量和机遇,都是她自己一年年的积攒而得。
他们有时候很像。
同样的沉静,同样的内敛,同样的从容,同样的坚强。都很少展露锋芒,然而却又时时刻刻散发着让人无法忘怀的光。都不愿张扬,即使有委屈也只会让自己知道。
我曾经在凌晨时分细细观察她的剪影。嗯,很倔强的轮廓呢!我看到在她的隐忍之下,有一道长虹贯天的力量,在时时刻刻冲击着这个有些不公平的江湖。
她不是只相信力量的,她比许多人都要聪明。她还在意那些能够支撑心灵的东西。比如朋友,信仰,爱。
那是在许多许多年之后,都不会改变的东西。
雨夜,雨巷,街头。
她打着伞,蹲下身,用伞罩住那个躺在石板上昏迷不醒的少年杀手。她刚刚看见——虽然只有一瞬,她看见这个孩子不要命地与对方搏斗,和整个郝府,那孩子宁愿对方的长枪穿透自己的胸口,也要在长枪刺入时挺身割断对方的喉咙。——那是岳湖夕的命令。
她轻轻叹一声,将那少年杀手送入了客栈。她并不会怪岳湖夕的狠毒。因为她知道,当每一次面临绝境时必须要有那一种背水一战的勇气,才能将生还的可能性提到最大。
但是这一次,易灵殇的伤势实在太重太重,心脉已经被刺破。而且,她是知道这孩子身世的人。她的父母,似乎与岳家…..有着血海深仇吧!
月光下,风轻轻吹动帘旌,她在窗口抬头,看到街的远处,隐隐有人走来。
“不必管她,你回阁里去。”岳湖夕白衣,轻伞,语调淡淡,悲喜莫测。
“你不救他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等一下。”
她放下帘子,快步走到床前,揭开床幔,坐在床沿上,右手取过一柄尖刀,伸出左腕,右手在腕脉上横斩一刀,顿时鲜血如泉涌。
她拉起易灵殇的手腕,将自己的血痕处合在易灵殇的伤口处,暗运内力,将自己的血渡到易灵殇体内。
这一招也是推血过宫的一种。因为昔日她曾服遍百草。所以她的血对于重伤者有着暂延生命的奇效。这时她体内的血渐渐流入易灵殇的腕中,那少年杀手的脸色便渐渐红润起来。
而她的脸色却一点点苍白下去,但眼神中却全无害怕之色。一时房间里安静地出奇,似乎雨也停了,一时那屋子里便只有那鲜血流出体外的声音。
“呯”,门被撞开,岳湖夕掠进来,眼神看向她的腕间,顿时眼中神色大变。
“你…你不要命了么?”岳湖夕恼怒地冲到床边,执起她的手,几下点了她的大穴,为她止血。
“不是。”她摇头,倔强地抬起手:“应该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因为失了太多的血,她的神态有些模糊,她看了一眼床榻上呼吸均匀的易灵殇,勉强微笑了一下,只觉脑中一片混沌,手下意识地扣住床栏,一阵晕眩,滑坐在地上。
“帮她接上经脉吧,易灵殇完成你的任务了。”她轻轻地说:“我知道你可以的。”
她闭上眼,眼皮动了动,昏睡了过去。岳湖夕蹲在床前,凝视着她,最终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将他的几处大动脉封了,轻轻地将她抱到另一张床上。然后并指连点,半柱香的时间便接上了那少年杀手的脉络。
我躲在雨里看着他们,不住地点着头。嗯,好倔强的女子!想这世间能让闻夕阁主改变主意的,也只有她一人了吧!
这是在暗夜里,但是我似乎又听到一首诗,是谁家的孩子在唱?或许,是少年的我吧!
灯乍亮。
你还是行走在千万人中。
那么倔强而易受伤,
或作希望,或作自卫而笑…..
而千万人中,
我就渴望那么一眼
千万年中,
我生来就那么等着。
千次万次中,
就白衣那么一次。
当杏花,烟雨,绿水江南岸
当我诗篇背后,
透出银色的字
你喜悦不喜悦?
感动是可喜的,
而我年岁悠悠…..
哼着歌儿,我轻盈地走了开去,挥一挥手雨又开始下,滴答滴答落在石板上得声音是我的脚步。
没有什么可以害怕,再过不多时太阳就要升起。我知道,人的一生中不会有很多次的倔强,也不会有很多次的温柔。
啊!千山万水,就让他们相逢一次吧!
岳湖夕拉开帘子,万张流霞瞬间漫上他的眼,于是他眼神里的淡淡暖意,和着金色的阳光一同弥漫开来……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