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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日心期千劫在 大梁烧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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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下,刀剑下,那一库一库,一箱一箱的金银财宝似乎都燃烧了起来。仓房的大栓轰然倒下,恍若倒塌了一世的繁华。
——那场将顾府付之一炬的浩劫!
家丁拼命地抵挡着,呼号着,熊熊烈火之间,流满一地的鲜血。
顾府的牌匾从梁上落下,砸入火中,瞬间被无数刀兵捅穿。
院落中的碧池中央盛开朵朵红梅,坠入水中的刀剑,锋芒犹自染血。
枝折,花落,柳残,荷败。
刘管家扶着门框呆呆地站着,不时有木头从空中掉落,热气灼烫他的脸,然而他似乎分毫未觉,也不知抬手一拭。
他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因为,他回不来了…….
“走罢,走罢,大家顾自己去吧,就算….我顾家对不住大家了。”
片刻前的话语仍回荡在管家的耳边。原来,连公子都已经放弃了么?
烈火在四方蔓延,中夹杂着厮杀声与哭号声。
“各位,快走罢,我顾七弦…….多谢大家了。”
刘管家颤巍巍地踏出了大门,最后向里面回望了一眼。这个为顾府奉献了自己一生的忠心管家,流着泪水绝望地苦笑,终于是踏出了大门,不再回头。
“呯!”
大梁烧断了,坠落了下来,呼啸着任火焰舔噬着自己伟岸的身躯。
院落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奋力抵抗的家丁全都战死,其余人整齐地在院中排成两队。队首依稀可辨乌衣公子和白衣少女的身影。
“江明双。”陆筱竹皱着眉打量着面前这座不起眼的小斋:“你确定他就在里面?”
“我确定。”
江明双低眉,垂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好!那么,我们进去。”
陆筱竹并指一点,点中地上一把铁剑,手指向前一挥,铁剑呼啸着飞身过去,砸开了那扇门。
陆筱竹深吸口气,低声问询着江明双。
“楼主究竟,要我们干什么?”
“烧毁顾府,一个不留……”
“好….好一个‘一个不留’,楼主的心,未免太过残忍了些吧!”
“残忍?”江明双涩声道:“楼主的命令,不正是你想要的么?”
“你…”陆筱竹皱眉看了他一眼,挥一挥手:“大家进去!”
小斋内。
顾七弦轻袍缓带,临窗品茗。
见陆筱竹等进来,他眼中并无惊讶,只低头浅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这样好的玉,被火熏了岂不可惜?”
陆筱竹轻叹:“既然可惜,顾兄何不早些安置他们,何苦闹得满院狼藉?”
“啪。”顾七弦随意一抛,玉杯在空中划了一个虚弧,而后掉落在地。
“我讨厌装成玉的石头。”顾七弦笑:“所以宁肯让它碎了好些。”
“说罢。”顾七弦拍拍手,整整衣袍,将左手轻轻地放在窗棂上,含笑看向那二人:“为什么想到加入弥彰楼?”
“顾兄,”陆筱竹冷笑:“六年来你用尽手段,不就是为顾家谋取更多的利益么?”
“那么,为了利益,我也一样。”
“你也一样?”顾七弦略略吃惊地笑道:“我还以为‘竹剑’陆筱竹是位清高严正的翩翩俗世美君子呢!”
“你不必抬举我,我本不是甚么君子。”
顾七弦一转头,含笑看向江明双:“那么你呢老江?想来你定不是为了谋取利益吧!”
江明双没有抬头,只艰难地摇头。
她当然不是为了利益,金钱这种东西,哪里比得上顾七弦的推心置腹?只是…..
仅仅作为朋友,是无法在对方的心中占得重要的位置的吧!
她只是希望,自己可以被顾七弦恨着。
……..无论是爱还是恨,只要他能记着她就好啊!
顾七弦一个一个打量着鱼贯而入的弥彰楼属下们,眼里有什么光芒跳跃起来。
哈,高家人,风家人,梁家人,铁家人….
都来了啊!
陆筱竹咽了口唾沫,有些艰涩地开口:“顾兄,抱歉。”
“不用!”顾七弦轻轻笑着,微微摆手:“从未开始,何谓抱歉?”
“你们不是都准备好了么?那么,开始吧!”
陆筱竹的眼神中有一点点的迷茫,但转瞬又被冷厉覆盖。顾七弦正待斟茶,忽就听得陆筱竹幽幽地叹。
“顾兄,也许,是你太狂放了吧,若你再为收敛一点,弥彰楼或许不会——”
“不必说了!”顾七弦抬手止住他的言语,用手蘸着茶水在木几上写下一字。
敛。
“这个字,有谁能够做到呢?”顾七弦淡淡道,抬眼看着陆筱竹:“你可以么?”
陆筱竹一时哑口无言。
“敛者,文也。但陆兄你也许不知,每个人的锋芒,都是他们心中的一把利剑。”
“去文换刀,那便是一个‘剑’字。”
“陆兄,你的剑可以清厉,可以明朗,可以洒脱,可以飞扬。但是,你寻得到那一种霸气么?那种无畏天下,睥睨众生,无人敢逆其锋芒的霸气。”
“你寻不到。所以你成不了最强的人。因为你手中虽有剑,心中却无剑。”
陆筱竹默默听着,眼里神色变了又变。
“多谢教诲。”
“那么,开始吧!”顾七弦慵懒地微笑,仿佛,是又回到了那个黄昏,他抚琴,他抱瑟,他奏曲,他舞剑。
陆筱竹心中不由苦笑。
开始,你让他如何开始?顾七弦本是不懂武学之人,在场的所有人只怕随随便便地出手,就能至顾七弦于死地吧!
只是,他们不敢。因为顾七弦…..因为他太过慵懒,所以畏惧。因为他太过闲适,所以凌厉。因为他太过平静,所以……..
无人敢出手。
顾七弦蓦地笑了,抬手斟了一杯酒,递到江明双手中。
“老江,你放心,我会一直记得,是谁教我饮下第一杯酒。”
他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轻轻地吟。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好凉……
那调子竟是如此地凄凉,如石上之泉,丝丝缕缕地渗入每个人的心扉。
陆筱竹没有说话。
他记得的,这是他们初见时顾七弦吟的第一首诗。那年的小舟无羁无绊,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