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身世悠悠何足问 雪在他的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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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顾府。
从江南商号来的弟子喘着气向管家汇报着信息。刘管家烦躁地踱步，眉间阴云密布。
“江南米行被破——绸缎庄被火烧，铁老板让小的来问您，该怎么办？”
从江南来的家丁显然是一路飞奔来的，跑死了马，只好从长安门口一路小跑跑过来，递上的却是不祥的讯息。
“我知道了，你下去休息吧！”刘管家烦乱地扯着领口，挥手让人带他下去。眼角撇向书桌上的另外两份急报。那是半个月来陆续送到的。
——看来，有大事要发生呢！
“公子去了哪里，还没有回来么？”刘管家锁眉阅着手中的急报，向一旁侍立着的小童问询。
“公子并无说什么。”
“嗯。”刘管家略一点头，锁眉更深，拿着手中的急报拍打着手，大步踱出院门。
——怎么回事？今日这种情形，是老爷走后六年都没有再遇到的，难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甩甩头离去了。
不知道公子还记不记得那些事了，毕竟这六年来繁华富贵的生活掩盖了太多的伤疤。公子.…..怕是已经忘记了吧！
十六岁，顾七弦的父亲去世，他正式掌权顾府。顾家人在京中为官多年，自然也结下了不少的仇家。
那个时候，常常有人欺负顾七弦年少，在府里闹事——或是砸砸商号什么的。
开始还都是些小打小闹，到后来，愈演愈烈，慢慢地开始有人伤亡，甚至很多人不明不白地就死在了自己房间里。
到了那一年的冬至之日，顾七弦忽然一夕之间就失踪了，府中上下人心大乱，在全国大部分的商号被迫关闭，顾府渐渐地显出衰落之势来。
开始有人上本参顾府——那些在生意上或官场上吃亏的人，开始蠢蠢欲动。
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那时上本参顾府的，竟有二十几人之多，罪名五花八门。
巨贪….走私….通敌…..
先帝终于起了疑心，派御林军查封了顾府——就在那个时候，顾七弦突然回来了。
他那样懒洋洋地从马房走出来，明媚地笑着，伸手拍拍家仆的肩膀：“坚持住！”
虽然衣衫褴褛，虽然臂上满是伤痕，但那家仆还是认出了他——那个从马房柴堆走出的少年，不正是他们的少主人？
那几个家仆看到了，立刻哄传开来，本来死气沉沉的顾府重拾希望，一片欢欣。
老仆们老泪纵横，取出少主人惯穿的锦袍玉靴——可顾七弦只笑了笑，顺手牵了匹马就进了宫去。回来时，已是朝服加身，玉冠束发，随手就揭掉了门上的封条。
翌日，那些曾来顾家闹过事的人，参过顾家的人无一例外都进了大牢。或斩首，或羁押。
没人再压得住顾府。自顾七弦回来之后，他一其非凡的手段和心智在短短几年间重振了顾府几十年的声威。
六年盛唐，顾府如日中天。
刘管家拂了一下额上的虚汗。——他是经历过六年前那场变故的人。那场变故最终因顾七弦的回归而化险为夷。但是，在那之前的每一个日子，他，以及顾府的所有人，都在时刻提着一颗心，等待着马上就可能到来的审判。
看着曾经兴旺的家业一点一点地败落下去，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吧！
六年前他曾感受过一次这样刻骨铭心的疼痛，而六年之后，历史是否——还要重演？
那时，不知公子….还会回来吗？
其实，刘管家或许还不知道，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顾七弦倒是希望——将那失踪的三个月时间，拉成永恒那么长。
河堤两岸绿柳抽芽，他独自一人走在路上，遇见好多人，好多事。孤舟一叶飘雪湖，湖中水明澈清冷，泠泠澈澈地映着他少年的影子。
两个少年一壶酒。
他是在那时认识江明双的吧！那人…..六年之前不过是个顽皮的垂髫小女孩。然而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居然教会他喝酒。十六岁的少年醉醺醺地躺在花间，尤记那女孩子潇洒飞扬的眼神。
一琴一剑舞不休。
他是在船上遇见陆筱竹的。那一日他独自抚琴，忽见一剑穿湖而来，清厉无匹。他只记得…….那样的少年时光，似乎总有歌儿萦绕不去。那是在与陆筱竹对诗填赋吧！少年时他二人皆是狂放不羁的，可以携剑抚琴同生共死，可以弃剑砸琴反目成仇，然后再眼红耳热地砸了酒铺子抢酒喝。
花满连城玉无瑕。
喔…..
好冰冷的回忆，他是在那个冬天…..遇见闻夕阁主的吧，从此，他的人生便再不一样。
雪纷扬地覆上那血红色的楼群，他痴痴地站在雪中，看着亭中的白衣阁主冷漠萧索的眼神。雪在他的瞳孔中一片一片地落下，慢慢地……融化成荒原。
“…..要不要我帮你？”
岳湖夕默然与他相对。
“好…..”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他重重地点头。
所以…在以后的许多个日子里，顾七弦常常会回想起那三个月的时间。在那三个月中，他似乎寻到了好多，又失去了好多…….
可是…有些事情，是一定要抛弃的啊！
他再不能如陆筱竹一般清雅，因为琴已然不是当年的木琴。他也再不能如江明双一般飞扬，因为他的酒量已不再输给她。
他唯有试着去学做闻夕阁主那样的人，冷漠而温和，凌厉而闲适。可以掌控一切，可以翻云覆雨。可以将心思藏的很好，可以将那一点点的寂寞埋在落满雪的瞳中。
时光不复当年..十六岁，再不会有江南雪。
弥彰楼主轻轻旋动着酒杯，冷笑着扫视两旁垂首侍立的下属们。
“大家…..是否听清任务？”
“是。”几十个声音一起响起，响彻大殿。
弥彰楼主轻轻颔首，眼神扫向石阶前的一个独眼男子，那男子会意，取下肩头灰鸽子脚上绑着的信函，小步迈上前准备呈上去。
“念。“
弥彰楼主摆手，冰冷地吐出一个字眼。
“是……“那人匆匆展开信函，定睛一看：”陆公子说……他已部署好长安人马，我们的任务择日便可启动。“
“听清楚了？”弥彰楼主面具后的眼神冷凝如冰：“计划已经很完备。现在…..有没有人想要退出的？”
“我晓得在此的各位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来，若是不想冒这个险的，我也并不勉强你们。”
弥彰楼主环顾大殿，沉声道。
“属下…——愿意听从楼主吩咐。”
没有一人抬头，几十余人俯首长声，弥彰楼主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们，唇角忽地勾起了一丝戏谑的笑。
不过——没有一个人看到。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身世悠悠何足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