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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拭尽英雄泪 触到的是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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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那琼楼玉宇的天上人间,仙宫里绮丽的锦缎,圣园中华美的湖泊。个中那婷婷袅袅的女子可是仙女?那雪肤花貌,笑省百媚,可是太真?
那一夜,长安城中的风楚阁几乎跳了一夜的霓裳羽衣舞,三十三名韶龄女子长袖漫舞,舞姿曼妙不可方物。
霓裳羽衣女旋转在绣龙戏凤的唐毯上,那厅极大,二十六根朱色描花柱撑起的大厅中,坐着百来个王侯子弟。
年轻的美姬盈盈含笑,侍立在每一张桌旁。勾栏后二十四位乐师,持着磐,箫,筝,笛等乐器独奏或轮奏。不舞,不歌。
散序,月色淡淡。
风雅之女领舞,展着她承的梨园弟子一脉的舞技,灵动飘逸地诠释着那对零落之鸳鸯,那段乱世之爱情。
中序,月光清冷。
舞女身上的璎珞相互撞击,乐师们忽快忽慢地奏着离歌。迟迟钟鼓,耿耿银河。悠悠生死之间,踩踏出了那坚贞不渝的旷世之爱情。
曲破,月影绰约。
乐声渐渐小了下去,让看客屏息的多是舞女们的舞姿。繁音急节,乐音铿锵,将结束时舞而不歌,于是那一段天长地久的跨世之爱情就在舞女们似怨似哀的舞姿中息影。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勾栏右下的雅座,顾七弦和陆筱竹对坐互酌。二楼的一个拐角处,玄衣描金的少年默默喝茶,无言地看着勾栏上的绝美之舞,唇角微笑淡淡。
却见下首有一绸袍男子缓缓起身,径直走到勾栏之上——那样威严地一站,似乎是永远封存了刚才那一段凄婉,那一段惊艳,那一段绝美。
他站定,威严地扫视全场,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台下诸多王侯子弟一愣,在这风花雪月之地,居然有人念起圣旨!
顾七弦首先放下酒盏,揽袍而跪。
“噼噼啪啪”一阵放盏置筷之声,那数百王侯子弟俱意会神,齐刷刷地跪下。那念旨之人声音越是雅正,跪着的人的姿势就越是庄严。
陆筱竹环视四周,大厅内几百人跪满一地,他望向顾七弦,却看到他嘴角微含笑意,神色平静地听着那卷黄绸之中含着的圣谕。
轻笑一声,陆筱竹一摇头,也屈膝跪了下去。
“即日起,查封风楚阁及连带一干舞女,迁往礼部侯职,钦此。”
那男子将圣旨交到风雅之女面前,她双手接过,俯首高举。
那数百王侯子弟默默起身,脸上不免怅然——他们是知道风楚阁是早晚都要被封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司仪走了,舞女散了,乐师们收拾起自己的乐器,那一干王侯子弟,边起身边留恋地环顾着这里——一屏,一烛,一竹,一画……也走了。
唯有那玄衣少年目光泰然,身形未动,他俯首望着厅里的一切,默默无言。
顾七弦怔怔地依旧伏在地上,仰首漠然地望着虚空……一曲终了,他看见好多…….
他看见匆匆踏足的司仪,看见花容黯淡的霓裳羽衣女,看见素衣木钗的何九华,看见勉强含笑的风雅之女。
蓦然间….
有楼阁玲珑自五云起,有绰约仙子翩然其间,有玉容寂寞泪湿阑干,有梨花一枝连春带雨。
他迷蒙地笑,伸手去触。
触到的是冰凉而柔软的绣凤之毯,是朱红烬落的寂寂栏杆。
他握紧,栏杆冰冷硌痛他的手。陆筱竹轻叹一声,拍拍他的肩,也走了。
顾七弦将颊贴在冰冷的栏杆上,扫视着凌乱空旷的大厅,迷蒙的笑意深不可测。
玄衣少年默默看着他。
忽然,他大笑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一方小几,随手执起笔向砚中胡乱一浸,再随意一挥。
“哗…..”
素白的屏风上,登时出现一大笔墨迹。
顾七弦笑意更畅,复又蘸饱了笔,就往那屏风上写去。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他泼墨舞笔,字迹狂放如斯。
顾七弦执起一壶酒,仰首狂饮,一掌推翻那屏风,任那才写不久的墨迹在台绸上泅开来。
顾七弦忽一弃壶,张袖翩舞起来,他那袍子,今日的色彩,竟是——质如轻云色如银!
长袖,长襟,舞姿轻盈。顾七弦酣然恣肆,折腰踏步,舞步飘忽难测。
“白舞!”玄衣少年放下酒壶,一拊掌,低声惊叹,
只见那舞姿却也不似霓裳羽衣舞那般飘渺,顾七弦即兴而畅然,似乎是那太白舞剑,弃箸吟诗。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顾七弦一袭银袍上遍是酒渍,而他却浑不在意,依旧是断断续续地笑着,斜倚在红柱上,抬首向玄衣少年略一致意。
舞已毕,酒已尽,繁华散…….
………唯剩英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