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舞唐》功夫狸猫

37、青眼高歌惧未老 他在意过什

　　顾七弦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江明双常想。
　　她很早的时候便与他结识，伴他直到如今，该算得上是“挚友”了吧！
　　可是，纵然她能与他同醉，与他同游，与他同笑，与他同饮，却仍旧不能琢磨透他的心思。

　　顾七弦的父亲是当朝一品爵，六年前逝世后又将爵位传给了他。顾七弦九岁时参加殿试，金榜夺魁，得先帝御赐‘第一公子’之号。长安一时传为佳话。
　　十六岁之后，他掌权顾府，在全国各地广开商号，调拨人手在各地经营调度。其手段之非凡令许多王爷自叹弗如。

　　可是，其行踪却是神出鬼没的。一年之中，他只有六个月的时间待在长安。
　　他到底去了哪里？没有人知晓，即使是江明双，也只能摇头。总感觉他好像就在身边，但却….仿佛又在千里之外。永远猜不到他的举动，永远跟不上他的脚步。顾七弦，就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在意过什么呢？留恋过什么呢？
　　如果我死了，他会为我穿白衣吗？
　　江明双苦涩地笑。

　　顾七弦倚着庭中的柱子，膝上放着一张琴，右手攀着栏杆，另一只手轻轻撩拨着琴上的弦。不经意拨弄间，手下泻出一曲《高山流水》。
　　风拂过，叶子婆娑地发出一片响声，一个乌衣子弟探身进园，琴声截然而止。
　　顾七弦微眯着眼，看着那乌衣子弟，那人也看向他，微微一笑，眼里光芒谦逊文雅。
　　他低头坐在树下，怀抱一张锦瑟，五十张弦清明如水，人如锦瑟，人如墨汁，轻灵，深远。

　　“新雨逢春，丰炙其年”
　　窗棂浅墨，有君相连。
　　红笺裂纸，心寒无颜。
　　轩邈之情，难闻得见”
　　顾七弦轻叩琴身，曼声长吟。
　　那乌衣子弟垂首微笑，乌发落下来，拂过他白皙的脸庞。他轻盈地扫过锦瑟上的弦，轻轻吐出一首词来。

　　“九曲湖夕，横贯长虹，
　　平陆成江，荏苒桥头。
　　新培绿衣，暖阁东楼。
　　怀彼昔年，何去何从。“

　　“何来，何来！”顾七弦凝目轻叹：“且看这一首。”
　　“江南之水，笛声朦胧，
　　烟雨齐齐，情深且浓。
　　征途满满，难觅良伴。
　　促膝何处，斜倚阑干。“
　　“当——”琴音铮亮，划过一个虚弧，回音袅袅，其音犹自自怨多情。

　　“醉卧长安，轻狂不再。
　　独处孤地，久待君来。
　　难得糊涂，廊上清寒。
　　心绪万里，试问何该？
　　乌衣子弟抚上锦瑟之弦，脸颊靠着树干，瑟音清澈，显出那说不出的静来。恍若云止处，有静水泛波。

　　“夕云四解。”顾七弦轻笑。
　　“魏晋四阙。”乌衣子弟道。
　　“君子如水？”
　　“吾非君子！”

　　两人莞尔。
　　乌衣子弟起身，如风般掠进亭中，左袖一张，取出一柄剑来。剑带紫斑，犹有碧痕。剑光流转，似湘水汨汨。
　　他轻啸一声，庭中七柱一齐断裂开来，独顾七弦一人安然微笑，倚在拦上，轻轻抚琴。
　　好身手！且看那乌衣子弟，七剑舞天，剑剑飞度，直搅得云止星沉，直搅得叶落花舞！

　　一剑清厉，清渭东流剑阁深。
　　一剑明朗，明月春深带谁归？
　　一剑大气，不疑灵境难闻见。
　　一剑洒脱，为问元戎窦车骑。
　　一剑凌风，风尘荏苒音书绝。
　　一剑出尘，尘心未尽思乡县。
　　一剑轻狂，醉起难寻知己缘。
　　七剑，七弦。

　　紫色的剑光挥洒四处，清影万千，剑锋所指之处，草木便被卷起，随着剑气狂舞。七剑止时，霎时风止云停。七剑，只在庭前的水榭柱子上汇成了深深的一痕。
　　“叮……”最后一个琴音骤停，院子里突然很静很静。

　　“呯！”
　　水榭骤然炸将开来，化作细细碎碎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乌衣子弟负剑踏水，微笑着向顾七弦颔首。
　　“老七，好久不见。”

　　顾七弦大笑。
　　“陆筱竹，六年未见，如今你的身手，风采仍不减当年哪！”
　　筱竹？
　　果然，人如竹，瑟如竹，剑如竹，墨如竹。
　　“差很多了。”乌衣子弟摇头叹息：“我本可以踏浪而行，劈石为筏。”
　　顾七弦这时也出神地望向水上，眼里光芒又变慵懒，似乎刚才垂首抚琴的雅致公子……不过只是幻象而已。

　　“六年……”顾七弦长叹，挥手移开古琴：“我顾七弦，很少有真正的朋友。”叹罢他轻轻一笑：“你我都已不复当年落拓。”
　　“也不复当年逍遥。”陆筱竹倦倦一摇头，飞身上岸来，扬手夺过顾七弦面前的酒，喝着快要升起的月，默默地饮下去。
　　天涯重逢，少年知交，岁月如水….心事如酒。

　　“我很庆幸。”顾七弦突然执杯而笑：“我很庆幸我又遇上了你，这时，我们都还没有老。”
　　舞着剑，喝着酒，吟着曲，弹着琴。年少轻狂的日子，就这样又回来了？陆筱竹也想笑，想再吟一曲，却听得顾七弦又道。
　　“一起去罢，时候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