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舞唐》功夫狸猫

35、乌衣门第 那张风楚阁

　　繁乱之邸，大秀之城。盛唐初振，舞曲如裳。
　　——长安当真如此繁华吗？没有去过的人在心中暗自思量。或许是因了那皇帝，因了那皇城，因了那教坊，因了……那舞曲。
　　那舞翩飞的时候，那曲始拨的时候。看到听到的人，心里是会慢慢升腾起来的。
　　人心里的那一股气，顺着淙淙弦声舒缓地飘荡。顺着袅袅舞姿惬意地回旋。然后，慢慢地升腾起来，请如逆天之羽，泛如拂风之裳。
　　那舞曲，就奏在风楚阁。
　　——霓裳羽衣曲。

　　庭院深深深几许？
　　那真就应了风楚阁的韵致，风楚阁原是座长安富商的宅邸，后败落下去，就转到了风雅手里，如今被风雅之女精心打理。回廊曲折，幽远清雅，少了许多寻常青楼戏院的脂粉气，别有那庭院深深的宁静之感。

　　此时还未到霓裳之舞的时候，风楚阁中极轻极静。顾七弦青衣淡然，坐于屏风之后，拍开一坛陈酒，顿时小榭中酒香四溢。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
　　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
　　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
　　屏风后的歌姬在唱着《桃源行》，清清凌凌的女孩儿声音弥漫成一池碧水，碧水深处有桃源人家，茂林修竹，落英缤纷，潺潺的玉波相互追逐…….
　　歌声如玉，曼舞销魂，清屏浅榭，金樽美酒…….

　　“好，好，好！”待那歌姬唱完，顾七弦正好饮下一坛酒，忽然击掌，大笑：“桃园春晓谁与共，那及红尘美人筝——依我看，这桃园的风致，也不比那霓裳羽衣逊色多少。
　　“七公子说笑了。“屏风后那歌姬执着红牙板儿笑：”婢子歌技卑微，哪比得上跳霓裳羽衣舞的姐姐们。“
　　“卑微？未必…未必…“顾七弦摇了摇头，向屏风后招了招手：”你不必唱了，过来给我斟酒。”

　　“是。”那歌姬放下红牙板，膝行着行至顾七弦的座前，执起酒壶为他在金杯里斟满了酒，酒液清醇，凝着浅浅的碧色光华。
　　“九华….是叫九华罢。”顾七弦接过那一杯酒：“听闻你要出阁了，夫家是那家公子呀？”
　　“是…..高二公子。”何九华默默地为顾七弦斟满第二杯酒。

　　“这样？高二公子我倒是见过几面，似乎，高大人年后便要告老还乡，回乡祭祖。”顾七弦细细想了想：“那么你也就不再长安了罢？可惜，可惜！风楚阁又少了一根雅骨啊！”
　　“不过，说是这么说，你这样的青楼女子，能够从良却也是极好的。”

　　“可是我….不想嫁。”何九华握着酒壶，却没有动，眼神悲凉，欲语还休。
　　今日，他本不该来的，高架聘书已下，今日他就不再是风楚阁中人了。
　　可是…….他去高家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当真是做那高二公子的夫人么？
　　当然不是！

　　高家年后回乡，封为“裕庆侯”主持祭河大会。高城之祭河大会自祖上就有规定，须将高家一女子作为祭品投入河中。以示虔诚。如此残忍之事，高大人又怎会真拿自己高氏族中女子投河？
　　那便只有从外嫁之夫人中选取。但若论寻常殷实人家的女儿，又怎肯嫁入高家做这种事？
　　所以，只有那些——风尘女子。
　　青楼女子无依无靠，只要花几两银子就可将其买下，出了青楼之后，那些女子的命运就完全听任掌握了。
　　于是，半月前，高家二公子找到了她。
　　那张风楚阁歌姬的卖身契被红笔勾去，欣喜的她却看到了第二张卖身契。
　　嫁入高家，自愿沉河。
　　那时她惊叫起来，惊恐地扔下手中的纸，欲夺门而逃。然后，却是被高家的二公子牢牢抓住了手腕。
　　——你娘是住在张林坊么？你要是敢不签这个契，你信不信我杀了她？
　　——若是你签下这个契，我即刻便将你娘接入高府，尊为亲家，你想好，这契，你究竟签是不签？

　　居然拿她的母亲相要挟？何其的阴毒！仅为了先帝许下的“裕庆侯”之诺，便平白地要取走一个女子的韶华与生命！青楼那么多的女子，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
　　那一天，她还是妥协了，在两张卖身契上按下了自己的血印。
　　——莫要反悔！你晓得我们高家的手段！

　　高二公子冷哼一声，踏出门去，不悦地扫过目光惊惧的何九华，啐了一口。
　　——要我娶这么个死人，真是晦气。半个月后，我来接人！
　　霎时，她全身的血似乎都被抽干。原来，她已是个“活死人”了么…..

　　何九华仍旧保持着膝行的姿态，双手牢牢地攥着袍角，低下头去，额上渗出秘密的汗珠。
　　顾七弦双眉微锁，手指间是那张印着红血印的卖身契，自斟自饮。

　　何九华偷偷地看了他一眼，七公子…应该会帮自己吧！
　　其实她也才不过见过顾七弦两次而已。但是，顾七弦是怎样的一个人，她是听说过的啊！
　　狂傲，不拘，桀骜，仗义。
　　下午，高家的人就要来了，她为什么还敢待在风楚阁中…因为….

　　“原来如此，九华姑娘竟有如此心事，也难为你，能将桃源之舞跳得如此风韵。”顾七弦看毕契书，轻轻放在桌子上，话语不冷不热。
　　“人….就要走了，总要让七公子…再记得我好看些的样子。”何九华心中一紧，话语也说得不再那么含蓄：“还请七公子救婢子一命。”
　　“与我何干？”顾七弦轻哼一声：“姑娘原是青楼女子，生死自然由天定。”

　　他….她不肯救么？
　　“七公子…..”何九华惊惧地抽泣，完全没有舞曲时飘逸自然的风韵：“婢子求七公子救婢子一命，我愿为七公子……”
　　她的泪落下来，花了脸上精心调和的妆容，待她抬起头时，屏风侧哪里还有顾七弦的身影？
　　她颓然跪坐在地上，眼神一片死灰。
　　风楚阁外，顾七弦手中拿着一壶酒，靠在庭院的墙壁上，长长吐着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