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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德也狂生耳 老江,如果 ...

  •   清明的风。
      浮嚣的城。
      张扬的府。
      轻狂的人。
      长安公子,顾七弦。

      顾七弦常去一个叫“风楚阁”的地方。不只是他,几乎所有的京城王公贵族们,都将那风楚阁视为人间之蓬莱,绮罗之甜乡。
      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
      长安有各色勾栏戏阁。“京城九牡丹”之榜上,绮丽曼雅之名数不胜数。春去春回,那阁中的华服也换了一拨一拨。却只有风雅阁,在那张御笔亲封的榜单最上首,伫而不动。

      “客人想听仙乐么?”
      “客人见过仙境之舞么?”
      “客人为何不去风雅阁?那儿的舞姬,可都是万岁爷从宫中派来礼官亲手教成的!”
      长安城门下,一家客栈的小二肩上搭着白毛巾,一手砌着茶,说得唾沫横飞。

      “嘿嘿…”贼笑着接过客人递来的碎银子,店小二神秘地凑近住店人:“客人不知道吧!从前我跟着一位爷进过那儿一次。知道那地儿为啥迷得倒爷们儿吗?”

      “因为——霓裳羽衣曲。”
      “霓裳羽衣曲,是杨贵妃娘娘当年舞过的,玄宗万岁在位时调教了三十余名梨园弟子,其后人大都在礼部任职。”
      “只有一个名唤风雅的,不知怎地就出了宫来,办了这风楚阁,又传给她女儿。现在,风楚阁里三十多名霓裳羽衣女,可都是京城的名角儿。”
      “也难怪那王公大臣们爱这舞,帝王之家的消遣物,谁不爱去沾沾光呢?”

      “私传朝廷之舞,皇上不管管么?”客人叹着气,夹着菜,向小二问询。
      “从前的万岁爷哪有空儿管这些,那一会儿外族来侵,一会儿江湖纷乱——再说,蒙族,西域来的那些贤王亲王,来长安时不都得让风楚阁给撑上场子么!”

      “不过啊,当今太子爷登基了,可就说不定啦!”小二布好了菜,拍拍手走开去:“客人你要是想去看那舞可得趁早,晚了,那一辈子可都甭想再见到啦!”
      小二走远,埋头吃菜的年轻人轻轻抬起头来,微笑,眼神里的光芒谦逊而文雅。
      他执起杯来,饮一口清酒,默默地思考着,他专注的神情犹如窗棂后薄薄的一砚墨汁,轻灵,深远。

      此时顾七弦也在饮酒。
      湖蓝色的轻袍,穿在她身上倒更显得他的眼神慵懒深沉。
      他一身蓝色衣袍在那石砌台阶之上铺展开来,顾七弦斜躺在一处清巷的台阶上,吐着酒气,将右手枕于颈下,左手边尚自放了一壶清酒。半眯着眼,用左手拨弄着身畔花丛中的枝枝花儿。
      “嚓。”手指一用力,他折下一枝怒放的杜鹃来,放到鼻侧轻嗅,扬起眉,轻笑。

      “接着!”他懒洋洋地说道,将那枝杜鹃掷了出去。那一掷毫无章法,也未看清要掷给人的方向,那枝杜鹃,就那样被他胡乱一抛,隐隐要向矮墙之内落去。
      “麻烦!”一个原本倚着石狮的青衣人嘟哝了一声,一纵身跃上矮墙,伸出手来挽住了那支杜鹃,顺势稳稳地坐在了那矮墙上。
      “漂亮!”顾七弦半眯着眼,闲闲地拍了几下掌,执起酒壶饮了几口:“老江你的武功又是大有进益啊!”
      “谁像你,一天到晚…….”青衣人坐在矮墙上,晃荡着腿:“好好的花儿,又去惹它做什么?”
      “惹?”顾七弦不屑地一笑:“谁说我惹它?花开堪折——直须折嘛!”

      未及青衣人再作答,顾七弦兀自“嘿嘿”一笑:“莫待无花空折枝。若是在下没记错的话,江小姐如今已是双十年华?”
      “小姐如若不介意,在下到有一半兄弟。”顾七弦又执起酒壶,向嘴里灌去:“年方弱冠,家世显赫,俊容无双…..”
      “啪”一声,顾七弦的酒壶猝然掉下,一直杜鹃花直飞下来,击落他手中的酒壶,亦击的他手指发麻。

      “撒酒疯?”青衣人怒目圆瞪,狠狠地瞪着顾七弦:“相思在花下么?”
      江小姐………
      那竟是个女子,明净,清朗,潇洒,飘逸。
      青山如松涛,清清朗朗不带娇柔地衬出她的率性。身手如飞雁,磊磊落落不带扭捏地显出她的潇洒。
      明眸皓齿,明波素袜。
      江姓小姐,江明双。

      “不敢,不敢。”顾七弦苦笑,留恋地望着三丈外被击飞的一壶酒:“长安第一公子莫名其妙被人暗杀于杜鹃花下,真乃天下第一奇闻!”
      “若是你再胡说那些混话……”江明双余怒未消,气恼地瞪着他。
      “那风楚阁的羽衣舞里,怕又要多出一曲‘公子悼’来!”顾七弦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很享受地躺在石板上,帮他把话接下去。

      江明双笑起来,转过头去,眼角瞟到巷口求学归来的白衣书生,飞扬的眼神里顿时生出几分景仰。
      “喂,顾七弦。”江明双笑道:“你日日锦衣华袍,何不穿穿白衣?”
      “我堂堂七尺男儿,何必注重衣着?”
      “那….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会穿白衣么?”
      “不会。”顾七弦蹙起眉来,语气生硬。
      “为什么?”
      “白衣,不是那个时候才穿的衣服么?”他冷冷抬起手,向巷口一指。
      江明双复又想巷口望去,顿时脸色大变。

      ——那里,是一家人在出殡,白巾飘摇,纸钱纷扬,孝子身形伶仃,举棺哀号。
      大片大片的白色充盈了整个巷口,吹打的哀乐声如三峡的猿鸣,凄凄冷冷。

      江明双身形不由一颤,许久,她看得那家人远去,方颤声问道。
      “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穿吗?”
      “是。”
      “那…就算为了我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顾七弦将头枕在臂弯里,闷声说道:“白衣….你可知道有多难?”
      “难么?”江明双是知道顾七弦那一段过往的人,听闻他此言,心里的那一点倔性子不知怎地就冒了出来。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穿白衣么?”
      会吗…会吗…
      江明双盯着他的眉目,毓秀的双瞳紧锁着内心的焦急。
      顾七弦没有回答她……他说……..
      “老江,如果有一个人,要杀你最爱的人,你会怎样?”

      江明双一怔,想了想,坚定地说:“我会不顾一切地阻挡那个人。”
      顾七弦眉毛一挑,轻笑:“还有呢?”
      江明双犹豫着,回答他:“我会杀了那个人。”
      “没有了?”
      江明双摇摇头。
      顾七弦深吸一口气,近乎叹息地笑了一声,却让人听了,只觉心中被无奈充满,被满满的凉意浸透。
      “那便,还不够。”

      “还不够?”江明双有些惊诧:“告诉我,如果有人要杀你最爱的人,你会怎么办?”
      顾七弦不再说话,起身,没有拍去身上的尘土,便向巷口走去。
      他快要走出巷口了,江明双却未追上去,她像是被人定住一般,坐在那堵矮墙上。
      “说啊…你会怎么办?”
      顾七弦的影子在石板上一晃,折出了巷口,江明双有些黯然地低下头去。她的修为,还不足以解开覆在他身上的那个叫做“勇气”的穴道。
      就像……松涛无法席卷碧天,飞鹤无法赶超流云。
      她以为她能和他并肩看到同样高度的风景,却发现,自己的潇洒远远不如他的慵懒…..来得轻松明畅。
      石板上,滚落一只酒壶,一枝杜鹃。
      他说….他说…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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