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舞唐》功夫狸猫

28、弦弦掩抑声声思 十面埋伏中

　　月挂正中，碧波潺潺，星光凄迷。
　　平静清明的江面上，一艘极华丽的画舫轻轻飘动，画舫顶部的檐上挂起了五彩晶莹的彩灯。侍夜的小厮站在甲板上垂首等候宾客的吩咐。每一个小窗子都用红色的轻纱遮着，隐隐透出舱内的奢华气息。
　　画舫舱中，歌舞方浓。

　　玉人家，画楼珠箔临津。托微风采箫流怨，断肠马上曾闻。宴堂开，艳妆丛里，调琴思、认歌颦。麝蜡烟浓，玉莲漏短，更衣不待酒初醺。绣屏掩，枕鸳相就，香气渐潡潡。回廊影、疏钟淡月，积蓄消魂？

　　玉箸金盘，裘衣锦服、轻毯中央，十五六个身披艳纱的美貌舞姬翩然起舞，乐师轻拍着红牙板儿，舱内熏着西域的奇香，垂着缀玉的珠帘，一派奢华之景。
　　筵首坐着的是裘家长辈裘穆侯，右手第一则坐着裘家即将要嫁于相国之子的长姐裘淑。左手则是裘家的儿子们。

　　裘锦亭右手执着金杯，啜饮着美酒，左手则轻轻地在木几上击打着，极富节奏地跟上舞姬们的节拍，双眼微眯，享受着面前口里的美食。
　　惘然与曾复雪，于舱位独坐一隅。虽然是在船尾，但舱中宾客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向他那儿看去。
　　“好俊的哥儿，是二少爷的朋友么？”
　　“那就是‘魏晋公子’？气质果不一般！”
　　“夕门一脉，传说武功深不可测，不知老爷与他，有没有的一拼！”
　　“…….”

　　惘然听到座上宾客们的议论声，看到舞姬们惊羡妩媚的眼神，却全不在意。
　　他在思索，思索什么呢？
　　——你叫什么？
　　我穿着什么衣服？
　　——蓝衣服？
　　现在是什么季节？
　　——秋天。
　　对啦，我就叫兰秋儿。
　　——兰秋儿？
　　眼前，舞姬的绝色面容渐渐淡去，泛起了一个年轻女孩儿绰约的影子。
　　惘然拼命搜寻着自己的记忆，想忆起一点东西。那个女孩儿，似乎…….有些诡异！

　　不过他已没有时间多想了，因为裘锦亭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舞姬们停止了舞蹈，退了下去。
　　裘锦亭清清嗓子，朗声言道。
　　“今日家父于钱塘江上设宴，诚请诸位宾客于兰余小酌，多谢各位的赏光。”
　　“今在下有幸请得兰余‘越阑居’中花魁秋官儿秋姑娘。为在座各位小小助兴。”
　　“来人，请秋姑娘！”
　　舱中顿时一阵轰动，在场的诸位宾客，没有没听过兰余花魁秋官儿的名声的，有的只听说过，有的有过一面之缘。如今这秋姑娘就要在舱里弹奏，怎叫人不兴奋？

　　翩翩美姬之间，一架素白屏风婷婷袅袅立于其间，屏风后影影绰绰地映出了一个女子的影子。
　　她一抬头，身上轻袍随手飘起，遂又扫下去。
　　“当当….”那一扫扫起一片清泉之声，轻而明朗，如鸣佩环。
　　那轮指之音就在秋官儿手下，所有的人都没听出那调子，都觉得，是秋官儿的手指网住了自己。

　　轮指波波展展，如松如涛，渐渐地渗入了那木几之中，那玉箸之中，那金杯之中，再幽幽地飘了出来。
　　“好！”满座宾客已有人鼓掌。
　　掌声响起，秋官儿的琵琶却不停，轮指之后，接着是扫弦，霸气凛然，上下起伏，如横扫千军！

　　“十面埋伏！”有人听出那调儿，轻声呼了出来，众人恍然，似顿悟了一般，看向屏风后那女子。
　　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不尽相同。没有人主意到高高在上的裘穆侯，在秋官儿弹奏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是复杂到几乎扭曲的。
　　也没有人注意到，裘家的人的酒和其他的宾客颜色略有不同。

　　惘然听得入神，秋官儿的琵琶之音，领着他回到了从前，那一场一场的梦。
　　“惘然”是很残酷的一个词，它带走了一个人回忆中最重要的东西，所以这个人就只能一辈子迷茫。也许他的生命中会有许多的翻天覆地，刻骨铭心，但是——
　　——那都是不属于他的啊！

　　惘然迷离地笑笑，他此刻的笑容很像西子湖畔闻夕阁的那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风口浪尖，永远设定着别人的命运，平静地看一场一场他自导自演的戏。
　　别人看来，也许轰轰烈烈，荡气回肠，但他呢？他会因这些而触发自己哪怕是一小点儿的真情？
　　不可能。
　　像他和湖夕这种人，是找不到惊喜和幸福的。
　　十面埋伏中，是谁为谁设的伏？

　　舱内诸多宾客，都听得神思飘渺，几乎无人注意到，不知何时，一曲终了。
　　“好！”
　　座上所有人皆鼓掌，欢声雷动。
　　秋官儿抚一妇面纱，右手执起琵琶，站起身来福了一福，向宾客还礼。

　　惘然支着手，打量那秋官儿。骤然间，他眼中灵光一闪，蓦地想到了什么。那秋官儿手执琵琶的样子，竟那么像，那么像——
　　“像桨，师父！”曾复雪握着小酒杯，饶有兴致地望着秋官儿：“看她拿着琵琶的样子，想不想划船？”

　　当然像！当然像！本是同一个人，又怎么会不像？惘然顿悟过来，怪不得兰秋儿一个女子竟去戏园之地，怪不得她知道裘二公子的相邀。原来——
　　——原来秋官儿就是兰秋儿，兰秋儿就是她！

　　一个时辰之前，暮色西垂之时。
　　黑漆小船驶近裘家的画舫，此时的钱塘江喧闹而繁华，各式的船只都在向那艘画舫靠拢，一个个身着华服的宾客走近画舫。
　　黑气小船上，蓝衣女子默默持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