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舞唐》功夫狸猫

20、钗头凤 好吧，今日

　　冰簟银床梦不成，碧天如水夜云清。
　　雁声远过潇湘去，十二楼中月自明。

　　醉颜楼中，那白衣侠士蓦地笑了。他轻轻笑着，不再是平素那样地涤然出尘，潇洒淡漠。
　　那样温暖的笑容——似乎，是兄长对幼弟的怜爱。
　　他轻轻地开了口。
　　“唐公子，太子殿下。你们，莫要怪湖夕无情。”
　　“知道么，湖夕，从小就是一个奇特的孩子。虽然承受着家族被灭门的仇恨。但他在练功时，却永远不会去想那些事。那是怎样的心神如一，心如止水，甚至连我都无法做到。”

　　回忆着，叙说着，白衣侠士的颊上渐渐浮上了一丝赞赏。杯里的茶已换成了清冽如泉的酒，映照着他出尘的眼眸。

　　“每个人都只见到了他翻云覆雨的睥睨与光彩，可有人知道他淡然若定的神色之后是付出了多少心力？知不知道他少时曾经为了穿不透武障而颓然痛饮的夜？知不知道他屹立于武林之巅之后不时被袭来的寂寞所包围的失落？知不知道他每一次踏出战场之后，心中希望有人能够与他携手并肩的那一点点期望与守候？”
　　“又有没有人知道，他的冷酷背后是要怎样忍受着为使心灵麻木，而自己向自己心中刺去的那一刀一刀所带来的痛彻心扉？”

　　白衣侠士痛饮下手中的一杯酒，面上泛起了潮红。他略带醉意地自斟自饮，丝毫不顾酒液洒落前襟。
　　也许是因为酒意的原因罢，他的眉目在唐浅暮，李湛看来，已不是那般淡然。而是染上了些许年少的轻狂。

　　“我也希望有一天，江湖能真正地，多谢安宁，让那些不必沾上血腥的人永远不要靠近。”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会牺牲很多人。比如说你——唐公子，太子殿下。又比如我和湖夕。”
　　“而今，计划就要启动。也许现在的血流满城，会消释日后多年的江湖风雨。我大唐，当趁此时，振作国力，巩固外防，重振声威。而这——太子殿下，我相信你能做到。”

　　李湛不再喝酒，双眼定定地望向窗外，仿佛还在追捕那一袭白衣的背影，许久，他沉声道。
　　“当然。”
　　“岳阁主，侠士，浅暮哥哥，也许还包括我。都是愿为大唐江山而献出生命，献出热血的人，是么？”
　　“既如此，我们便都该放下心中那些许的慈悲，尽力去打拼，拼出一个固若金汤，天下平安的大唐！”

　　听闻李湛的那番话，唐浅暮的眸子里，似乎也骤然明亮了起来，那少年的热血，似乎在一瞬间又涌上心头。
　　外面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夜，越发地深了起来。醉颜楼的珠帘，也被楼外的狂风吹得左右摇摆。楼阁内，三个惊世公子伸手相握，相视而笑。

　　远处，隐隐传来兵刃之声，他们知道，计划已然启动。
　　多么冷而凄的夜晚呵！没有星光，没有轻云。唯有一轮明月孤寂地高悬着，不情愿地望着这江湖与朝廷的惊世一战。
　　多么烈而明的夜晚呵！皇城四周火把齐齐燃起，火光漫天，亮如白昼，金铁交辉，明光如日。
　　多么艳而美的夜晚呵！玄武门前血色又将蔓延成河，城上城下，一抹抹暗红倾诉着无数生灵在这人间的最后一场舞。

　　那侠士望向唐浅暮和李湛，放下酒壶，未再说一句话，只点了点头，便飘身出楼，转瞬间，他没入了夜色，隐入了战团中。
　　——那眼神他们认得，那是一个勇士出征前的眼神，那是一个兄长要去帮助弱弟的眼神，那是一个侠客，将要拔刀一击时的眼神！
　　唐浅暮会意，李湛会意。
　　唐浅暮唇边泛起少年人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李湛的肩膀，轻笑。
　　“小湛，该我们上场了！”
　　苏武魂销汉使前，古祠高树两茫然。
　　云边雁断胡天月，陇上羊归塞草烟。
　　回日楼台非甲帐，去时冠剑是丁年。
　　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城墙上的将军一挥手。正在城墙下拼杀的唐军俱都停手。
　　奇的是，对方也都停了手。
　　玄武门前的战场上，只有两人正面相对。
　　一人玄色战袍，黄金战甲，镇疆长剑。此刻手握剑柄傲立于城头，指挥全军。
　　还有一人，通身白衣，淡淡笑着，闲适地坐于玄武门前一隅民居的屋檐上。坐姿虽是闲适，却不怒而威地显露出一代霸主的王者风范。

　　一人，是御前大将军。
　　一人，是闻夕阁阁主。

　　武默宁开口，威严而沉着。
　　“岳阁主，你如此，当真敢攻入此门？”

　　岳湖夕笑容突然一凝。
　　他终于，终于有机会直视面前那座金碧辉煌的城邸。直面向皇城，如同直面眼前的这场战斗。
　　还有，自己曾经的命运。
　　玄武门之后，是青龙门。然后，是太安门，朝门，再过去，就是金銮殿。那殿内曾经下过许多道命令，其中有一道，就藏着他幼时最惨烈的回忆。
　　——娘，爹。自己的亲人，以至岳家满门侍仆，都是因这殿内的一道命令，而灰飞烟灭的。

　　他身为闻夕阁主，武林霸主。曾经阅尽天下万件神兵，览遍大唐万里河山。可是此时，他却只想好好地看一看，那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皇帝的龙颜。那被尊为万城之城的，皇家之邸，和那可以主宰一切生死的，皇权的玉玺。

　　他的心底有一点恨。那恨意在被他强压了十余年后，在今日的雨夜，皇城的玄武门前，疯狂地蔓延。
　　他好像就这样攻进去，攻进去，直杀得八殿十六宫血流成河，直杀得文武百官朝服浸血，直杀到皇帝龙座前，也学那李湛长天一刺，将所有的一切毁灭。
　　他手指渐渐握紧，几乎就要发令。
　　可是——

　　武默宁已然重新下令，战局重又激烈，金铁交击的声音，似乎在提醒着岳湖夕，提醒着他——你的计划究竟是要做什么？
　　闭上眼，他竭力平复了心头的恨，目光复又平静如水，他的手指松开，搭住了屋上的飞檐。
　　——好吧，今日就让自己看一看，看一看江湖与朝廷之间的这场命运之战！

　　双方激战之时，唐浅暮与李湛已赶至城下。
　　李湛抬头，看着木瓦飞檐上的白衣公子，眼神里有钦佩有敬慕。

　　刀光与火光映射着他少年的脸庞，在满地被杀死的战士与被丢弃的盔甲之间，只见李湛的眉目浅浅地清秀，鼻梁挺挺地坚毅，玄色描金的衣袍拂过他修长的手指，李湛的眼神里有不灭的火光闪现。
　　那是不同于岳湖夕的另一种王者之气。那气概，犹如万千缕朝霞伴着日光一起升空，犹如清冷的早晨枝叶上的露珠掩映着轻云中一条筋骨轻骏的初生之龙。

　　岳湖夕也看见了他，目光突然深长了起来，那么深长的目光笼罩着李湛，笼罩着他的眉眼和轻袍。
　　他看着这个少年，像满含希望地看着一条飞龙，是的，他对李湛充满了期待。他期待这个少年可以不像他父皇那样，听信谗言，诗久误事。他希望这个少年能有如霸主一般的气势与胆识，敢于与朝堂奸臣作斗争，敢于与边塞异族作斗争。

　　唐浅暮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加入了战团。岳湖夕微微一笑，如魅影般掠下楼来，片刻间又将李湛携至檐上。
　　“小兄弟，咱们一起来看你未来的江山，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