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墨舞唐》功夫狸猫

19、御街行 如果…他们

　　“侠士？”看着那一直迎风远眺的白衣人，唐浅暮有些忍不住，开口道。
　　“嗯？”略顿了顿，那白衣人才将目光从天色已暗的窗外收回，微笑看向他：“我已救回李湛，你可满意？”
　　唐浅暮知他为救李湛，已尽不少力，此时倒也不好意思再向对方询问武子昭下落：“多谢。”
　　“是想问武子昭姑娘的消息吧？”白衣人含笑斟茶，也并不看他们：“这话你们不当问我，当问——他。”说罢，他将茶杯向虚空中遥遥一举。
　　他？是谁？唐浅暮与李湛齐齐回头。

　　轻纱旁，朱栏畔，另一位白衣公子负手而立，黄昏的淡淡夕光照在他的白衣上，疑似仙人。衣袂轻飘，犹如空中的流云，比纯净的琉璃更加纤尘不染。
　　——闻夕阁主岳湖夕。
　　岳湖夕与那迎风而立的白衣人，两人衣冠皆似雪。而那白衣人有的是闲云野鹤般的潇洒飞扬，是醉卧东篱般的魏晋风骨。他仿佛以一抹笑容的绝代风华穿过江湖风雨，借着一袭白衣剪断红尘内外，清澈飘逸地闲步于明山秀水之间。

　　再看那岳湖夕，当真是如西湖畔的夕阳之光一般清俊。静时白衣自然轻垂，带着江南特有的毓秀宁静。他的眼神，仿佛是记载着江南的记忆，闻夕阁的记忆，江湖的记忆。
　　通过这个人看见的不仅仅是风雨，还有可以穿梭于风雨之间的冷静与锋芒。当他那白衣扬起时，便是云起风止之时，恍若君临天下，高山仰止。他站在江湖风云的最高处，翻手为云覆手雨，而风雨中他俊逸的眉目，是那样的沉静与坚毅。

　　——若是这二人联袂，那是当真称得上是“睥睨天下”之势了吧！
　　这二人白衣的风华，又怎是寻常江湖高手所能触及的？
　　只怕那诸多的江湖儿女，纵使穷尽自己的医生之力，也是无法仿得分毫的。

　　唐浅暮看见阁主前来，一愣。虽然再过半个月契约就可到期，但此时他仍算是闻夕阁中人，作属下就须有属下的规矩。
　　旋即，他单膝点地，行以礼：“属下参见阁主。”

　　出他意料地，岳湖夕俯下身来亲自扶起了他，轻叹：“放心吧，武子昭姑娘此时正暂处闻夕阁，性命安全无忧。”
　　他这一叹虽轻，却是整个屋子的人都可以听到的，李湛与唐浅暮闻言对视一眼，各自都放下了心。
　　顿了顿，岳湖夕又接着说下去：“唐公子，太子殿下——”，他又将目光转向那白衣人：“师兄。”
　　“今夜我四人难得共处一室之间，何不快意对酌？我托师兄相邀诸位前来，也实有要事相商。”
　　言罢，他径自走入席中坐下，斟起茶来。

　　江汉曾为客，相逢每醉还。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
　　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
　　谁都没有发现，长安的黄昏，居然下起了如江南一般的，小而细密的秋雨。

　　四人从黄昏开始对酌，直到深夜。起先那些侍于门口的，等着换茶的小厮们都睡去了，新换上来的一批也不住地想打瞌睡，而阁内的四人，却是精神振振，目光炯炯，那“十年雨”之茶在四人手中的杯里轻轻摇曳，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华。
　　这次，又是彻夜，像极了两个月之前，李湛刚被封为太子时，小昭彻夜不眠的那个夜晚。
　　同样是下着雨的深夜，另一次对话却是在当朝太子和武林霸主之间淡然而凝重地进行着。清茶相伴，古曲相环，但他们对话的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的触目惊心，仿佛一泅入水中，就会漾开一缕一缕的血色。

　　“这次…可是赌全局的一着棋啊！”听毕岳湖夕此行的打算，唐浅暮感叹：“阁主，不想你竟有如此打算！”
　　“岳阁主，你当真执意如此？”李湛少年的眼里，已全然卸下了平日的跳脱和飞扬，取而代之的是深虑与凝定。
　　“诸位——皆是岳某以为可信之人。”岳湖夕抬手饮下一盏茶：“此时，天下只五人知晓。”
　　“还有一人是谁？”李湛疑道。
　　岳湖夕但笑不语。

　　窗外是长安的古道，灯火盏盏，繁华而温暖。即使是笼罩在血色和危险之中，长安也仍保持着它的大气与傲然。巍峨的皇城如金铸一般坐落于长安城中央。城周将士铁铠钢剑，彻夜不眠地守卫着皇城。
　　唐浅暮轻啜着茶盏，意兴姗然地望着那些正来回巡港的唐军，嘴边浮起一丝无奈而自嘲的笑意。
　　——如果…他们此时得知了岳湖夕的打算，又会作何感想呢？

　　长安雨夜，雨幕纵横交织，无形的闪电穿梭于厚重的雨帘中，无声无息地掠过全城。晚风吹起将士们的衣襟，檐下铁铃叮当作响。一个白色身影从醉颜楼中落下，悄无声息。
　　密集的雨点没有沾上他的白衣，他毫无顾忌地闲步于通往回风阁的道路上，气质淡然，眉间悲喜莫测。
　　清瘦的背影在宽阔的古道中显得有些伶仃，白衣拂开雨丝时折射的光芒撕裂黑夜的沉寂。
　　夜色中，他的步子有些寂寥。那折射的光芒，如何惊艳，如何炫目，也不属于他。
　　在他眸间，那悲喜莫测后的没落，犹如湖光山色后的一抹夕阳，淡然，清澈，而伤感。

　　月光被雨洗濯后，显得更加清明。那个白色背影，在长安的古道中远去，直至没入月光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