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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千秋岁 刀锋毫不留 ...

  •   小兄弟?
      李湛被他唤得心头一热。自小因为他尊贵的地位和显赫的身份,就没有多少人敢这样称呼他。
      除了唐浅暮和武子昭,李湛就再没拥有过其他的玩伴。
      他一直很孤独。

      多少年之后,当他坐于九五之位,对天下大事运筹帷幄之时,他还是会想起长安的那个雨夜,那场战斗,那个白衣公子,那一声“小兄弟”。

      十九岁的李湛望着携着自己的闻夕阁主,突然之间,他对身旁的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丝莫名的敬畏,他想——自己一生,怕是也永远到达不了,他的高度的了。
      坐在屋檐上,李湛握紧了手畔硬硬的木檐,这硬握在手里,硌得李湛的心也如这木檐一般——刚强得硬。
      眼前就是自己生长了十几年的,金碧辉煌的皇城。那里有他的母后,有他的父皇。但是他知道,今天,他进不去。且不说玄武门外的江湖之士,唐军之卫。就是只算身旁的闻夕阁主,在计划进行完毕之前,他也定然无法进去。

      虽是失了武功,但李湛仍有着锐利的眼光和判别力。这玄武门前厮杀的江湖之士,他差不多能一一尽数。
      火光之下,以一人敌十位银甲士的是漠北□□帮的黑老大。他看见他狂妄地大笑,抡起手中的黑背大砍刀毫无顾忌地向银甲士砍去。鲜血溅上他的脸,但他狰狞的唇齿,仍狂妄地大张着,大笑着。
      还有,出手如风,迅疾刚健的执锤之人,不正是西域百毒盟的盟主鬼乞巧?再比如,以枝为剑的九枝灯,以藤为鞭的六穴王。
      ——今天来的,俱都是近年发展迅速,在武林中蠢蠢欲动的奇门异派。

      也有哪曾私谒过朝廷大员的首领们,他们似不情愿地前来,不情愿地动手。招招式式模棱两可,优柔寡断。
      ——是怕坏了与朝廷大官们谈妥的条件吧!
      仔细看去,那无可奈何的,不正是那日岳湖夕用朱笔划出的人?
      五言堂堂主孙九潮…... 凉州流针殿二当家吴通才…….

      岳湖夕冷笑一声,袖手观望着当下的情势。
      江湖群豪果然勇捷无匹,正与当下守卫皇城得银甲士,骁骑和弧上马军势均力敌。
      虽然目前情势对江湖之人有些不太乐观,但作为此次行动的最高领导者,岳湖夕却是不缓也不急。

      黑老大率黑刀帮诸人奋力砍杀着身旁的唐军。哈!离那玄武门越来越近了,此门一破,怕是皇城再无抵抗之力了吧!
      ——到老子杀了那了那狗皇帝,夺了玉玺,纵使是岳湖夕那小子,也得为老子马首是瞻!
      拦在他身前的唐军卫队之人越来越少,他一步步杀向玄武门,骤地,他眼中黑光一闪,一个跟头翻转至城头,一记“黑刀夺命”就向武默宁斩去。
      ——老子不笨,鬼知道这门里头还有没有埋伏?管他里面怎样,老子先花了你们主帅再说!

      好时机!黑老大“黑刀夺命”一击已灌注十分的真气,纵使武默宁能避过这一招,也必为之所伤。此时,若是有人出手,那岂不是…….
      ——果有人出刀!

      那刀又岂是黑老大黑刀可比?一刀既出,胜似千刀聚首,刀光于锋芒之上涌动,吞吐不定。
      刀气向城墙上首聚来,那气势,宛如长安烽烟,万马绝尘。那光芒,好似浮光跃金,花满连城。
      那样的一刀,凌厉到极致,华美到极致,却也简洁到极致。
      只一刀,便取其性命。

      鲜血自那人心口留下,狂喷。刀锋毫不留情地自那人心口拔出。竟未沾一丝血垢,仍是那样华美,那样凌厉。
      那是闻夕阁主的“倾瑕”之刀。
      倾城倾国,美玉无瑕。

      无论是城上的唐军,还是城墙下的江湖之人,都无比惊诧地望着岳湖夕那一刀的出手。
      ——中招的不是武默宁。
      ——是黑老大。
      谁也不知道岳湖夕为何要那样做,只这一刀,战场情势登时大乱。那些江湖人没了主意,心乱如麻地转于战场之间。
      “起!”
      听得城墙上武默宁一声令下,武烈府上武家军齐整地从长安各条街道涌了过来。带兵的是个年轻的骑尉,他举着一柄剑,带着武家军冲向玄武门。
      岳湖夕此时已回到屋檐之上,神色淡然,眉间悲喜莫测——仿佛他刚才,什么都没有做。

      他身旁的太子李湛,此时也静静地坐着,看着玄武门之下那些江湖人与唐军混合交织成的血河,一言不发。
      武家军与玄武门剩余的唐军一起,很快地围歼了那些江湖人。有手脚麻利些的,已经开始收敛尸体。
      李湛心下不由怅然,只听得身旁的岳湖夕微微一叹。
      ——他叹什么呢?
      李湛默想道,却听得耳畔岳湖夕的一言。

      “那是希望啊!”
      李湛不由仰头一看,忽地,有什么感觉让他说不出话来。
      ——是日出了。

      彻夜血战的痕迹在金红之光的映射下凄凉而荒芜地蔓延着,却也仿佛是一条流向新一天的河流,洗去了前一日的痛苦和肮脏,迎来了新一日的洁净与明朗。
      李湛忽又想起了自己那天午门一战,长天一刺时吟的那首诗。他站起身来,不由地在屋檐之上舞起了行路难的步子。
      “金樽清酒斗十千,
      玉盘珍羞直万钱。
      ……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
      欲渡黄河冰塞川,
      将登太行雪满山。
      ……..
      闲来垂钓碧溪上,
      忽复乘舟梦日边。
      …….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
      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纵情地舞着,玄色描金之袍,在朝阳之映射下熠熠生辉。他一舞如狂,不复午门一战时的绝望,他舞只为希望,只为至此之后的大唐。
      带着这几个月中的成长,带着十几年深宫的生活,带着对过往的不舍,带着对岳湖夕的敬慕,又带着对重塑生命的欣喜……
      还有,对那袭红衣的释然。
      那日见到未央宫中的一抹红衫,他已然放下了她。自此以后,武子昭不再是他的太子妃,而只是——
      ——他的姐姐,小昭姐姐。
      一场舞来一场梦,繁华散尽游园中。

      岳湖夕默默地看着他舞,目光里说不清是怎样的感情呼啸而过。

      ——他算是英雄吗?
      李湛突想。
      ——也许他不是英雄,他利用朝廷之力铲除异己,假以易江山之名使帮派赴京。谁道竟是玄武门突变,他亲自出手斩黑老大于刀下。他这一计,已不算是“仁义”。
      ——但他又算是英雄。宁愿放下家族辱灭的深仇大恨,置国家为先。玄武门前本有报仇的大好时机,他却没有出手。且他助朝廷平江湖一方之乱,此后江湖定会较之现在安宁,草野之战定当少矣。而大唐,正可以借此时重振声威,他这一计,又符了那“忠国”二字。

      那么,他到底算不算是英雄呢?
      十九岁的李湛恐怕自己也没有想到,这“英雄”二字,竟成了他此生的一大难题。
      也许“英雄”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一样的定义吧!

      岳湖夕却似乎没有考虑这些,他长长地叹,又长长地望着日出。
      “小兄弟,咱们进宫去吧!”
      “进了宫以后,你就是皇上了。”
      “你父皇…愿意将皇位禅让与你!”

      如此…如此…
      最终,自己还是要登上那个位置,那个四面孤独,高处不胜寒的位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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