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将》潭映檀

7、文无 别

　　别吉翻身越上“萨拉黑”的马背，招呼旁人牵过棕色马匹给王琅，又对苏伦道“你别跟过来。”“萨拉黑”摆了摆头，兴冲冲地在原地转了个圈。“都别跟着。”她侧头向着王琅，“让我看看你们南人的骑术。驾！”说完，便绝尘而去。
　　知是拗不过她，王琅也上了马。他的马不如“萨拉黑”高大。在后急追，也只是略微缩短了自己与别吉的距离。在这丫头面前，无需争抢。她越是觉得自己无用，倒越安全。这样想着，王琅也不催马了，就这样跟着。一排排营帐略过。这蛮人的营帐如繁星散落，不像大昭，城池内阡陌交通，俱以南北西东为矩，设置规整。很快，营帐便被甩在身后，身侧是一望无垠的枯草沙砾，只能靠着偶尔蜷缩在地面的干涸溪床分辨来路。严冬将至，王琅看着已经没有了溪水的窄细河床，想着。
　　“真没用。一路上我等了你十几次。哪有跑马的畅快！”别吉边下马边埋怨。她抢先入帐，端起折腰碗，猛喝一气，仿佛在压火。“你怎么还在这？”她瞥到坐在一旁的苏伦。“喝着我的茶，不该对我好好说话？！”他们跑马时，苏伦一直不安地坐在帐中。每次王琅碰上别吉都没好事。他担心这孩子应付不来。看到王琅缓缓走进帐中，没缺胳膊少腿，他才放心离开。
　　其后数日，别吉一有空就来找王琅跑马。他竟然每次都爽快地应了。苏伦暗道不妙。好容易找了个时机，提醒王琅道，“北境三大部落,马腊黑部居漠西，瓦骆部居漠东，巴勒部居漠北。二十多年前我汗向东征伐。瓦骆部首领自知难以抵挡，便率部归降。将女儿嫁于我汗。我汗不计前嫌，以兄弟之礼待其部众，又将他的女儿封为可敦，并起誓，自他开始，孛儿赤家族和齐木勒布家族世代皆为手足部落，同气连枝，绝不相负。这赛汗乌讷尔泰是大汗唯一的女儿。她一定会嫁给齐木勒布的子孙。你切不可做任何妄想。”
　　“□□多虑了。我身在囹圄，时刻不敢忘记自己为俘的身份。况且，别吉那性子，”他稍顿，“我是宁在北境牧羊，也不与魔鬼为伍的。你刚说马腊黑和瓦骆现为兄弟部落，那如今在北边作乱的就是巴勒部咯。”
　　“可不是嘛。涡流河南多草场，涡流河北多戈壁。巴勒人一直觊觎马腊黑和瓦骆的草场，数次南下欲夺我部领地。巴勒部人高大剽悍，且生性残暴。北边部民多受其扰。幸而他部人少且部族内纷争也多。这几年我部北边才得休养生息。”
　　“上次跑马，曾见一和缓溪流……”
　　“那哪是溪流。要下雪了，草原上的溪流都成了湿土。还有水流的只有涡流河啦……你，”苏伦忽地瞪大双眼，“你该不是在……”
　　“你若觉得在此地，与我还能说上话，此事就当慎言。”
　　“啊……”苏伦看着他“啊”了半响。终是王琅打破了尴尬。“帐外百步可能望见巴勒部。”
　　“百步岂能望见……”苏伦转念，这人又在打哑迷，跟他出去看看，没准能明白他的意思。
　　“□□可知张子房？”苏伦有志于南学，也常向右丞请教南人礼仪文化，对张良运筹帷幄的故事当然了解，心下似有所悟。“你是说，可助大汗攻克巴勒？”“大汗何须我助。”王琅无奈地摇摇头。“哦,”苏伦心下明白，突然又道，“助大汗的人……来了。”
　　右丞看见这两人立在帐外，便走了过来。“□□，和南人殿下，这倒是番奇景。”苏伦略微局促，“我向殿下讨教点文思。”右丞的目光滑过苏伦不安的脸，落在王琅身上，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回他脸上。“日角隆准，龙睛凤目，殿下贵极啊。”又对苏伦道，“向殿下讨教文思，屈才。”说完，便留下这两人面面相觑。
　　其后几天，苏伦来找王琅都会避人耳目，也不敢久坐。王琅终是心内疑惑，一日忍不住叫住他，问道，“这右丞究竟是何来路？”
　　“我只知他叫拓跋文无。幼时，我曾生恶疾，母亲求遍草原上的萨满，都没法医治。那日见他在河边昏迷，便救了他回来。人倒是无大碍，许是多日未进米面，饿的。母亲见他身无分文，还执意要离开，便给了他一些马奶酒和肉干。作为报答，他递给母亲一张纸，让她去互市换回纸上的东西。煮水喂给我。母亲原已心灰意冷，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喂了三天。我竟然得治。母亲后悔让恩人离开，但遍寻无果，只得作罢。”
　　“他这是要待价而沽？”
　　“他确实离开了。等我再见到他时，大汗已经下定决心要任他为右丞了。”
　　“铮——”一声巨响，从远处的帐房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