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将》潭映檀

5、苏伦 猎

　　猎鹰回来后，苏伦就进了王琅的帐房。他是大汗的幼弟，之前奉命突袭永宁。兵败那天，他看着这个少年骑在马上。他们的士兵挥着刀扑向他。他只是望着城门的方向，下了马，深深施了一礼，整了整仪容，对坐在马上的他，见礼道，“苏伦□□，我是大昭二皇子。父皇疼惜我，必会遣使与你们谈判。我跟你们走，请不要攻城。永宁城内尚有一万守军。你们不在这里扔下尸首，是进不去的。”那种气定神闲，仿佛苏伦才是败军之将。押解他这一路，苏伦对这少年越来越欣赏。虽是俘虏，却看不出他有任何的不安与示好。以皇子之礼待他，他又不骄矜，一贯春风拂面般的温和有礼。让苏伦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以前常听右丞说过的君子之风。
　　“今日之事，是殿下做得过了。”苏伦刚坐下，就开口道。听侍卫说，他揍了别吉，苏伦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想护好这个少年。
　　“她把其其格丢进冰湖了。”王琅不想看他。他们都一样，视人命如草芥。
　　“她疯癫惯了。”苏伦压低声音道，“其其格是孤女。无依无靠，触怒了别吉，逃不了一死。少受点苦也好。我已经请人把她厚葬了。你就安心吧。”
　　安心，这是谁的过错？！他硬把这姑娘塞到他帐中伺候，害她被丢进冰湖，不得善终。还说这是少受点苦？！
　　王琅怒视着苏伦。虽然是这个人将自己擒住，但也因为自己不够果决，又习武不精。而且苏伦对自己一直礼遇有加。他不忘仇，也不想忘恩。所以对这个人一直敬重信赖。可这次他却真的怒了。
　　“出去！”他拿出皇子的威严呵斥到，“我这里不欢迎你，也不欢迎你送来的人或是任何东西。”
　　苏伦离开后，王琅看着桌上的奶茶。那是苏伦带过来的。他翻腕，把奶茶泼了一地。那一滩灰白的液体里，映出自己蹙眉的脸。这么激烈的神色是很少出现在自己脸上的。除了那日，他用这样的神色，噙泪拜别了驻守的永宁城。那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他不明白那追星弩到底从哪里来，城门为什么不能为他打开。一闭眼，有人叛国的念头就会在他脑海里轰鸣。他是想叩开城门问问那些守将，为什么背弃他的，但是，叩开城门的，不能是异族人。所以他只能以身护城。但他不甘心，不甘心不知真相，就身死异乡，也担心自己的父皇被这些武夫唬弄，社稷江山被这些人葬送。他必须活着，找到真相，惩治背叛他的人。想到这里，他陡然起身，走出帐外。他不能没有苏伦的护佑。就算这些蛮人罔顾他人性命，任何请求和屈服都会让他感到耻辱。他也必须向苏伦道歉。
　　帐外，他对上了一双明亮到璀璨的眼。“跟我道歉，我就饶了你。”别吉摩挲着她手中的马鞭。
　　忍辱负重原来并不像想的那么容易。王琅愿意跟苏伦道歉，却完全不能忍受这个魔鬼。抽就抽吧！他闭着眼睛，强忍自己的愤怒。脸上一团灼热，别吉用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草原上除了这张脸，没人配得上我了！”
　　“赛汗乌讷尔泰！”
　　“你还是……这个样子最好看。平时太冷了，跟块冰似的。现在才是人模人样！”名字很长的别吉继续在王琅的脸上摩挲着，一点没有要住手的意思。
　　气疯了的王琅一把拽住她的手，背摔过去，地上一阵闷哼。
　　坏了，他才十四岁，不管如何克制，年轻人的脾气和急躁还是有的。刚才他用平时跟武师切磋的方式摔了别吉。不管苏伦怎么保他，大汗应该也不会放过他了。明明是要忍辱偷生的！
　　突然，一只腿勾住了他的小腿，往后一带。他从小习武，本能地用另一只腿夹住，一别。只听见那人腿骨“咔哒”一声，竟没有折。反而借着力，爬上他身，一只手攀在肩上，往旁边一扳，把他往地上带。眼见要倒地，他着力踹了那人一脚，算是踹开了人，稳住了身。
　　“你赖皮！”别吉爬起来，边拍身上的尘土，边吼。“摔跤怎么能踹人！”完全不顾是她先袭击王琅的腿。她扬起手中的马鞭，就是一下。王琅看到自己又昏头跟她过招，后悔不已，思绪还没清明，就挨了一鞭子。这鞭子抽在他脖颈处，顿时血流如注。
　　别吉傻了，以为他快死了。忙寻萨满替他止血。她这一吓，之前自己受的那些委屈也不想再计较。在大汗面前也是百般为王琅说话。于是这俘虏生活回归了平静。就是那口子确实有些深。虽然愈合了，脖颈处也留了一道凸起的横疤。苏伦总戏谑他，“这是为保命，自裁谢罪，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