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将》潭映檀

3、弥望 弥

　　弥望殿，是陵江候的小女儿。陵江候孙家世代靠姻亲巩固权势，虽无战功，但精于谋算。于是家中男儿贵及人臣的有之，女儿更是当今的天家主母。有了一个皇后姐姐，弥望的婚事是不可能随意安排的。孙老太爷对子孙耳提面命，“孙家的子女乃对弈之子，布局得当则可运筹帷幄。女子是枷吃之器，绝不可随意婚配。所许之人，当计长远。”秉承着这样的家训，弥望年幼时，曾跟徐家老将军的独生子定过亲。
　　不过那时徐老将军只是个游击将军。家中世代武职，却并非望族。不少朝臣都以为孙家突然转性，重才轻权了。谁知，十余年间徐老将军屡建军功，加上孙家背后的推波助澜，成了从一品建威将军。徐家独子也是统兵奇才，十七岁便将将军的亲兵营打造成了现今的玄鸟乌骑。戎夷遇此军，不需战，望见军旗上的玄鸟图案皆是丢盔弃甲，落荒出逃。当时见过孙家女和徐家郎的人，谁不道一声“良配！”
　　但一次随父劳军，弥望看到了边关乱像。从此对将军家心生怨怼，不愿听从父母命。皇上自然也不愿孙家这样扎根朝堂的常青树与将军家联姻，巩固两家权势。于是助弥望，退了这门亲事。靠联姻掌兵权是不成了，但孙家二小姐的婚事绝不能随意决定。正在孙家谋划着一门更好的亲事时，弥望竟然决定要入空门。皇上对这小姨子一直颇为怜爱。之前虽是弥望自己提出，但皇上也是为了稳固自己的权力，拆了良配，颇有些愧疚，加上孙家跟谁联姻，都有弄权之嫌。于是便在宫中专门建了潭影阁，还给了弥望一个特殊的封号。让宫人们尊她为“殿”。由着她伴在太后和姐姐身边，习佛法，玄思冥想，参禅悟道。虽说是习了佛法，可终归是孙家女儿，尘缘比佛缘深。于是弥望殿除了日常修行，更多时间都拿来观星象，阅史籍，造机巧了。
　　在大昭，天象历法之事都是由太虚监掌管的。前任太虚监的监正又是位奇人，知星象风水，晓易理相术，还热衷于机关武器的制造。追星弩便是他闲来无事随意画的图纸。没想到后来，这图纸还真被大昭的军匠给造了出来。弥望殿年少时曾特地找皇上讨了腰牌，就为出入太虚监向这位监正讨教。虽然学艺不精，但也略通一些机关之术。
　　此刻烦闷，又见小将军终日郁郁，便唤他来摆弄自己刚刚设计的一个小物件。那东西中间是一个木轴。木轴突出一个发条似的木折棍。宫人们转动木棍就会带动木轴里面的齿轮。中轴上衔接的三处木活页就会沿着刻好的轨道，上下起伏着绕圈。弥望把这玩意摆在廊窗边。窗外阳光正好，斜映着窗棂，明媚了这室内的一番天地。弥望让人在活页下挂了盛着水的莲蓬状青铜香炉。这些香炉的通孔极细。宫人摇动木棍，这东西便越转越快。细密的水雾从莲蓬里甩了出来，透过阳光，蕴出几抹彩虹。雨后长虹倒是不少见，但一次这么多色彩纷呈的彩虹，蝶舞般浮动的景象，宫人们哪里见过。不由发出一声声惊叹。弥望转过头，强撑着笑容，问小将军，“有趣吗？”结果，只看到小家伙跑开的虚影。
　　好容易，弥望在一处假山的洞穴里找到了他。见他靠着岩石，蹲着，便走过去揽住他。他紧贴着的这块岩石，二皇子曾经坐过。那日，两人捉迷藏，小将军找不到他，哭花了脸。弥望找到这人时，见他泰然坐在石头上，一副神魂离体，云游四方的模样。不禁又好笑，又好气。当真凉薄！自己惬意得很，全不顾别人为他着急。小将军丝毫没有怨他的意思，一见到就扑了过去，把人搂个满怀。想到这里，弥望抬手摸了摸小将军的头，“如此重情，却让你年幼离家，当真委屈！”把这孩子抱在怀里，又轻声说道，“这些年你是如何过来的？”孩子太小，她并不想问个答案。他自是不知道的。只是心疼这为宽君心，入京为质的小人儿。四岁就离了家，在无亲人疼爱，无挚友依赖的深宫中苦熬。如今连那个凉薄的二皇子也不能陪着他了，不知他以后该如何……“弥望殿，”小童想说，他其实记不太清父母的样子，离家时太小。那些恩情和关怀也随着时间模糊了。他喜欢这深宫，看起来是冷清了些，可这里有他的二殿下。那个人平时言语不多，情绪也寡淡。外人看是对他不理不睬。但心里始终是记着他的。念书时带着他，习武时带着他，自己喝茶会给他温一盏，吃糕点也会分他一半。别人不注意这些小事，他确尽知，如何不心生牵挂。但他还小，这许多话还是理不清楚。只是巴巴地望着弥望，希望她能懂一些。只觉这孩子心里委屈的弥望，柔声道，“你以后就跟练儿一样，唤我姨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