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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童 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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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杏树下,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童蹲着,摆弄着地上的石块。一会儿把这些石块叠成宝塔,一会儿又把他们列成兵阵。他以前也很爱玩这样的游戏。那时候的石块很细碎,地上也没什么土,都是沙子。风一起,就容易迷眼。眼前脚步纷沓,小童抬眼,看到内侍们奔走在廊檐下。自他入宫,还从未见过这些人如此不体面地慌乱着。他习惯了自己在皇家内院里空气一般的存在。只要这些人不同他搭话,他便乐得不出声。遵循离家时,娘亲的叮嘱“乖顺才能回家。”于是,他低下头,继续摆弄石块,默默地等着那个人。
他第一次见那个人也是在这片银杏树下。
深宫清寒,他又孤单又无助,天天想娘亲。眼里噙泪地走在这院中,走到了银杏树下。树下立着个身影。树是老树,根须盘结,枝蔓缠绕;人是孩童,清瘦白净,贵而不华。记忆里那个人总是温柔的,如四月的雨,润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却又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的关怀。人们都敬他,喜他,却又常常忽略他。但小童是不会忽略他的。他在银杏树下,立身,对他展露笑眼的那一刻。周遭那曾震撼人心的宏伟殿宇,仿佛如水墨一般淡去。唯有那清亮的笑眼弥漫出薄光,将这眼前人笼在银晖中。从此,小童便形影不离地缠上了他,一晃四年。
二皇子出征前,小童追问他,什么时候回宫。他说,少则数月,多则一年。
小童在房间默默地数着绳结,“二殿下离京快半年了。每月他会寄封信给我。十天前,他的信就该到了。这月该不是忙忘了吧?!”今天是去慈安宫给太后问安的日子。小童换好常服出了门。这是他在宫中最喜欢的时刻。太后威仪,不苟言笑。她宫中也是繁文缛节颇多。但每次拜谒了她,都可以跟二殿下一起晃去潭影阁。
那重建筑在群山环绕的磬音潭心。虽然称作潭,却是一片水域颇广,雾霭升腾的湖泊。自湖的一边望去,看不到湖的彼岸,只有对面连绵的山影浮在湖上。湖中心有一方用海礁垒起的洞天。这岛的外围是一圈曲廊。随着地势的起伏,飞廊、叠落廊穿插其中。透过廊窗,岛上各式花木景致映入眼帘。礁石叠成的假山被奇花异草掩映着,越过曲廊廊顶,海市蜃楼般凌驾在人间华廊之上。而潭影阁就耸立在这些假山上。飞檐叠浓翠,素墙绕芳菲。
小童到这里时已近晌午。二皇子出征了。他本犹豫自己过来是否不妥。不过,弥望殿向来对他亲和。且除了二皇子,弥望殿便是宫中他最为亲近的人。他尚幼,身边又没有亲人,便缺了慰籍。不知不觉就走向了潭影阁。适时阳光正好,雾霭已散。这山环着水,水圈着山,楼榭亭阁错落其中的景象,让潭影阁宛若从天而降的琼楼。比起皇宫中满眼的红墙黄瓦,潭影阁这白墙黛瓦别具雅致,正如这阁中主人一番遗世独立的风骨,形容却是温婉随意,看似极尊极贵,却从不让人感觉疏远。小童登上岸边的一艘游舫。舫内的宫人便驶船向湖心靠近。
一下船,小童便见到了在岸边等他的弥望殿,当真受宠若惊。以前和二殿下来时,弥望殿都是做着自己的事,见他们来到,才会停下来,与他们寒暄。偶尔得了新茶,也会在前殿,等他们一道品尝。可到阁外曲廊来迎却是第一次。“问弥望殿安!”“小将军都好?”弥望殿脸上是一贯的浅笑。“皆好。”他们便并肩入了阁。
一路上,弥望殿都在思忖,如何才能将二皇子被俘的事告诉这幼子。他刚进宫那会,才四五岁光景。一日,来潭影阁与二皇子捉迷藏。许是假山曲径太过庞杂,许是那看似纯良实有算计的二皇子故意作弄,硬是让他找了半个时辰。看着那心急火燎,满山乱窜,叽哇哭喊的稚子。弥望知道他那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规矩仪态和老成应答下,是一颗不安的心。只是他将这颗心全数交托在了温柔待他的二皇子身上。一旦这个人不在身边,小童的不安便如决堤潮水,冲刷了他所有的伪装。
这该如何是好?噩耗传来,淡定如她,都不禁茫然无措。这孩子,又如何受得起。但这消息是无论如何要说与他知的。周围的人因揣测不清圣上心思,待他冷漠。又因事情重大,有诸多要善后的事。没有人考虑过,要跟一个孩子提此事。弥望想起两个孩子昔日的朝夕相处,情真意笃,便不忍让他不明就里地苦盼。知道了,即使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但总有个支撑的念想。没准,迎二殿下回来的人会是这柔弱小童……
下定决心,弥望便开了口。她微侧,对端坐在软榻一侧的小童说,“二殿下怕是许久不会回京了。”那孩子面色一沉,没敢看弥望,“打败战了?”他嗫嚅道,不像在问弥望,更像是在跟自己确定。
“嗯。”
“被……飞……被俘了?”
他咬着牙,试了几次,才挤出了这句话。说完一双澄澈的眸子望向弥望。自己可能还未察觉,两行清泪便似珠子一般掉了下来。弥望这几日本就郁郁,被他一惹,也不禁垂泪。两人对泣良久,不发一言。“人还活着。”弥望性子淡薄,又少与人相处,不知如何安慰这孩子,思来想去只觉得这句话能定心。孩童还不懂人事,知道人活着,便存有希望。可她如何不知其中的屈辱及磨难。那可是她看着长大,视作亲生的二皇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