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将》潭映檀

1、被俘 鸣

　　鸣金收兵，蛮人撤了。
　　大帅一声令下“追击”，烟尘弥散，大昭的军队如黑色的幕布，席卷一众蛮夷。大帅身侧的二皇子王琅，思虑到，“稳了！”
　　此次他跟随大帅出师，原本就是做戏。出发前，父皇就告诉他，他非嫡长子。虽陛下私心喜爱，但直接立他为太子，仍是无名。所以，派给他万骑，去剿灭南下打草谷的蛮夷。这些人本就是乌合之众，佐他的大帅又是常胜之将。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有了战功，再设幕僚署，广纳名士，开拓政绩。到时候，就算是群臣有异议，他羽翼已丰，大权也会落入他手。想到此处，他扬鞭，催马疾行，已是将大帅甩在了身后。一马当先，欲擒贼首。
　　“咻”，一支暗箭闪现，直逼他眉目间，二皇子忙举戈挡开，又是一箭贴面而过，箭矢之风在他的面颊啸过一猎寒气。箭，避开了，寒气却未散，反而丝丝缕缕，浸入心脉。有埋伏？“大帅！”身后卫兵的一声，抑住了刺心的寒气。待二皇子回身，看清眼前时，整个人如被冰封。大帅身中数箭，黑色的甲胄上看不清血迹，但从大帅已无法在马上端坐的姿势来看，伤势绝对不轻。岂止是不轻，有两箭是从大帅的后胸没入，离心脏极近。且这种箭矢都经过特制，箭头有一圈细小的倒刺。若拔出，中箭人的皮肉便会爆裂绽开；若不拔，创伤比普通箭矢更大，内出血也会让人昏厥。
　　王琅很快注意到，这箭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而是一串串自大帅身后破空而至。追星弩！
　　追星弩是连弩的一种。普通弓箭挽弓一次，射出一支箭羽。连弩运用杠杆原理，可连续放箭。追星弩在连弩的基础上，继续改进，其射程，速度，破坏力都远超连弩。大昭太虚监有感于此弩的威力，认为用它击落星辰也是有可能的，故命名“追星弩”。但是这种弩制造的原理、图纸一直是大昭的机密，且工艺精巧。民间匠人即便是技艺精湛，也没有合适的材料制造追星弩。大昭明令民间禁止使用此弩，连军队中也只有建威将军的亲兵卫队——玄鸟乌骑配有此弩。
　　大昭的大帅怎会被追星弩所伤？王琅又是一身冷汗。有人反叛了？
　　他耳畔箭矢之声往来不绝，只看见身边的数名亲兵已从马上跌落。大帅强撑着靠近他。此时他已经折掉了皮肉之外，碍事的箭身。“二殿下，我们被人包了饺子。恐怕凶多吉少。快，我护你突围。”眼前是逃跑中突然调头攻击的敌军，身后是不知从何而来，对准他们猛攻的追星弩。王琅显然不甘，还想再战。
　　军中帅旗突然向南撤去，一士兵高呼，“大帅南撤了！”顿时，军心溃散，兵士们四下奔逃。眼见再难御敌，大帅一路持戈左右劈砍，硬是在重伤之下，将二皇子送到了接近城门的地方。幸好不是野战，入了城，就安全了。
　　若不是敌军狡猾，佯装逃跑，他们也不会追击到离城门那么远的地方。好在生天就在眼前。可是生天前却是乌泱泱的一片玄甲。原来先前逃散的士兵早已聚在了城门外，可城门仍是紧闭，丝毫没有要放他们进去的意思。传令兵大呼，“二殿下和大帅已到城下，快开城门。”回应他们的是身后一排排暗箭，外围的士兵又倒了一批。敌军似乎对紧闭的城门很有信心，认为他们有充分的时间，慢慢玩弄已被圈禁的“猎物”；又似乎觉得这“猎物”有活着的价值。总之，他们从外围向内一圈圈的射杀大昭的士兵，却没有将箭对准骑在马上的二皇子。士兵们面对着死亡的恐惧仿佛泥塑的躯壳，木然等待着将会夺走生命的那一箭。
　　“你们曾是我朝的脊背，有你们的捍卫，那土石垒起的城墙才没在蛮人百余年的冲击下，溃破成残垣断壁。如今你们怎成了蛮人足下的蝼蚁？！今日我们城外堆积的尸首便是送蛮人入城，残害百姓的云梯。横竖都是死，是大昭的兵，就不能畏缩在城墙下。多杀一个蛮子，你们城内的亲眷就多一份生机。随我冲出去！”这些士兵也在沙场上历尽洗礼，方才是被敌人的伏击和帅旗突然南撤的意外震懵了。大帅的一席话重新激起了这些将士的血性。
　　“杀——”千余兵士持矛向敌。大帅扯下袍子的一角，将腿与马镫缠住，把自己固定在战马上，从敌阵中撕出了一条血路。他身边亲卫分散成两拨。一拨人紧跟着他，为国赴死。另一拨人则挡在二皇子身边，不让他跟随大帅。“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您就随我们走吧。”王琅手足无措。事情怎会变成这样，明明是必胜之战，明明他应该带着获胜的荣耀凯旋京城。可现在，作为大昭名义上出征的将军，他理应跟随大帅，不，他应该冲在最前面，浴血抗敌；而作为大昭的皇子，他似乎又要保全性命，一旦被俘，他能做的就是以死殉国，绝不做蛮人的俘虏。他这样想着，犹豫不决中，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刚才他还能看见大帅驰骋在敌阵的黑影，现在他眼前只有蛮人步步逼近的，不成制式的甲衣。
　　“大昭万年！”耳畔隐约传来大帅的声音，夹杂着吵喃的箭风、马蹄、金属撞击摩擦的声音，然后……他的犹豫最终酿成苦果，大昭的军队全部战死，无一人生还。可他却成了蛮人唯一的俘虏。他应该死的……但是，想到父皇、母后、恩师、姨母，还有……那个，离开他一刻，都会啜泣不停的小将军，他不能死；或者只是他不敢，内心最深处他畏惧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