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将》潭映檀

13、善仁 近

　　近日，徐傥经常做噩梦。虽然时常记不清梦到了什么，但醒来总是一身冷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浑身的震颤仿佛让床也跟着抖动起来。回应着心跳，“咚咚咚”直响。他忙伸手探到枕头下，抓住那方玉佩。剧烈的心跳才会被这方温润安抚，慢慢平和。
　　这玉佩是王琅放在他这的，由和田玉打磨而成。虽说是“金生丽水，玉出昆冈。”但在这奇珍异宝集聚的皇宫中，这和田玉佩倒也普通。只是这是王琅出生时，皇上特意命银作局制的。上面雕刻的是麟吐玉书的图案。麟吐玉书，天生孔子之瑞。皇上以圣人出世之祥瑞，赠王琅，足见其寄期望之深。王琅自是知道父皇的这片心意，所以一直随身佩着这玉。
　　徐傥进宫后，时常去找他。皇子宫室不能随意出入，自是要通传的。于是二皇子殿外就经常出现一个候着的小小身影。那日，王琅正好出门，看到那时不过六岁的徐傥，站在刺眼的日头下。白面团似的小手摸着额上泌出的汗。衣襟已是湿透。那孩子心眼实，侍卫让他在门外候着。他就站在门外，好像是怕多走两步，就没人帮他通传了似的。旁边就有树荫。他也不过去避避日头，就这样傻愣愣地立着。
　　“榆木脑子，”王琅暗自好笑，但看他那样，又觉得可怜，便过去拉着他，到树荫下，给他擦汗。“以后到善仁堂，直接进去就好。”
　　“可是……可是”徐傥耷拉着毛茸茸的脑袋，“他们不让我进去。”含糊地嘟囔道。
　　“喏，这个你拿去，给他们看这个，就不会为难你了。”这日出门，王琅身上也没戴什么东西。只有这玉佩，侍卫知道是他从小戴着的珍贵物件。他便准备先放在徐傥这，等回宫找个别的，再换回来。怎知，这一放，便再没收回去。
　　天微亮，徐傥便出门去了善仁堂。夜里的噩梦还萦绕着，他揣着那玉佩，寻求解救似的，奔向二殿下的住处。门口竟已没了侍卫。不用通传，这玉佩也没了实际用处。徐傥恍然若失地进到院内。一个形容落魄的宫人正在打扫。徐傥认出她正是王琅的乳母。
　　“黄阿嬷。”
　　“傥儿，”黄阿嬷看见徐傥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二殿下他……”她满眼欣喜，向外打量着。
　　“殿下没有回来。我想他了，所以过来看看。”徐傥觉得是自己冒失了。
　　“啊，也是。若是二殿下回来了。宫里早该派人过来打理……你看这，如今宫里人少，打扫不过来，到处都是灰尘。你且先……坐这儿。”她四处看了看，觉得只有院中的石凳能坐，便用衣袖抹了抹，对徐傥道，“我去沏茶。”虽然王琅并没有回来，但善仁堂如今甚是清静。只有弥望殿偶尔过来跟黄阿嬷聊聊天。看见徐傥，黄阿嬷觉得又回到了那时看着王琅带他读书习字，扑蝶放鸢的日子，也是开心的。
　　这方小院其实变化不大，只是冷清，便给人寥落之感。这银杏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还留在善仁宫的宫人必是每日都有认真打扫。很快，黄阿嬷便回来了，“殿下不在，宫里也不供茶了。这是奴婢自己饮的，小将军将就喝点？”她怕徐傥嫌弃，端着茶，见徐傥点头，才放在桌上。
　　“这打扫之事怎么是阿嬷在做？澄鲜她们呢？”
　　澄鲜是王琅从前的婢女。
　　“知道殿下被俘后，年轻伶俐的谁不想着为自己谋个出路。也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奴，去别处也不习惯。只有为殿下守着这善仁堂，才心安。”
　　这深宫里，大多数人都有颗七巧玲珑心。皇子被俘，有几个能熬到活着回宫。就算回了宫，那时这些宫人韶华已过。不另找出路，便是白白误了自己。除了像黄阿嬷这样一手将王琅带大的。又有几人愿为故主苦守。徐傥看着这老阿嬷微霜的两鬓，不禁心里一阵酸楚。
　　听说徐傥去了善仁堂，弥望殿又是一阵心悸。她觉得是自己对这孩子不够用心。他觉得孤单，才又去了那心酸之地。这几日便带着他读书，散心，免得他胡思乱想。
　　“傥儿，书看得怎样？”
　　徐傥现在倒是一有时间，便会跑来潭影阁。这里的史学古籍，民间话本里，有世间冷暖，苍生黎民，奇谋攻略，异人志士，比起书堂里那些老翰林们的之乎者也不知有趣多少倍。今日他读完赤壁之战，久久不敢合书。弥望殿有个习惯。每次他读完一个故事，便会让他把自己想成书里人物，问他处事之法。上次，他读完昆阳之战——光武帝率起义军坚守昆阳城，用攻心之术，击溃敌军。弥望殿便问，若他为主将，当如何处之。徐傥曾在其它书里，看过谋士关于此战的建议。虽不是自己思索得到，但适时也找不到其它良策了，“若我是王邑，便绕过昆阳，先用兵昆阳后方的宛城。更始军的主力也在此处。攻破宛城，孤悬的昆阳城即可不战而下。”正庆幸逃过一劫的他，忽听弥望悠悠道，“若你是汉光武？守城时又会用何法逼退敌军？”他苦思冥想之后，忐忑不安地挤出几个字，“投石机加火攻。”弥望倒是没再为难他。只是其后几天，他都被抓到潭影阁跟弥望殿研制投石机。直到他改造出体型小巧，能在城上放置，又不容易被敌人瞄准破坏，还能带动轮轴，不断填装石块的投石机，才肯作罢。
　　今日所读赤壁之战，那可是诸葛孔明，舌战群儒，促成孙刘联盟在前；周公瑾，奇巧心思，打黄盖，苦肉计成在后；更不提那神来之笔，借东风。这奇谋不说绝后，也算空前。他，一垂髫小儿，怎能生出更奇的计谋？
　　听到弥望发问，他只得答道，“今日看的是赤壁之战。”
　　“可有所悟？”该来的躲不过，徐傥感叹。“姨母，赤壁之战乃是奠定三国鼎立格局的旷世之战。其间巧计叠出，虎将频显，更有瑜亮运筹全局。我要是有更好的计谋，岂不成了大昭之卧龙，现世之周郎。”他说得委委屈屈，弥望却听得发笑，“现世之周郎不好吗？”
　　徐傥暗叫不好，弥望殿不会真想把他教成当世周郎吧？
　　“昔日周郎要请卧龙借东风。今世卧龙未现，周郎未必不能自借东风。”徐傥怔怔地看着她，这又是唱得哪一出？还未及反应，就被拖着，往太虚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