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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监正 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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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到太虚监外,就冲出了一个小吏。
“弥望殿来了。我最近重读了张平子的《灵宪》,颇有些心得。弥望殿今日来,可会久坐?”
“你既有所得,我自然愿闻其详。”弥望怜爱地笑望着那个小吏。“不过今日,先得带徐小将军见见季大人。”
“殿下来得也巧。季大人刚从宫里回来。”
弥望微微睁眼。小吏领着她向衙署走去。
“弥望殿,”另一个抱着书卷的小吏行礼,又在弥望耳旁小声说,“殿下,上月我寻到一本图册。里面竟然有孔明先生木牛流马的残缺草图。虽不知是否真为孔明先生所画。但照着图纸,我真把这物件给造出来了。牛身中,我还装了蓄水的箱子。牛尾处,也添了犁。农忙时,它可以帮百姓犁地,灌田……”
“你那些家户人家的东西,有什么好炫耀的。”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吏从楼梯上窜下,边疾走边道,“我最近琢磨出了一个高峡出平湖的法子,可以在涝时蓄水,旱时再放水养田。请弥望殿指点一二……”
“你们当真是不务正业,还有脸在殿下面前显摆。我最近啊,”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头冠上插了三四支不同粗细毛笔的小吏,神秘兮兮地道,“画出了长庚星的轨迹图……”
周围立刻爆出一阵哄笑,“得了吧,就你画的那跟花似的东西。还轨迹图呢,那是花鸟工笔吧。”
“你要是真有能耐,就把荧惑的星图给画出来啊。”那个年纪稍长的小吏讪笑道,“那大凶之兆来临前,我们就有准备了。”
“就是就是。娘亲再也不用担心我观到‘荧惑犯心’了。”众人起哄。
“胡说八道!”监正季大人走下楼梯。声音微怒,脸上却含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季大人。”众人向他行礼,却丝毫没有要放过弥望殿的意思。
徐傥原是紧跟着弥望。不知何时,他就被挤到了人群外面。看着自己眼前摞起一圈圈人墙,把弥望牢牢困在里面。他困惑又无助地站在一边,听跟在季大人身边的小吏抱怨着,“季大人。您看。殿下过来,都没歇一下,就给他们缠住了。他们这……手头的事都不做,全跑去烦殿下。您也不管管。”
季大人笑道,“殿下久不来太虚监。他们自是想念。不过是多说会儿话。无妨!”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徐傥,过去牵了他紧握着衣角的小手。突然被一双柔软的大手覆住,徐傥一惊,抬头望着眼前这人。来之前,弥望殿曾告诉他。太虚监监正名唤季谤,字悯弱。表字如人,慈颜仁心。此时他看到的正是一张慈爱如祖母的脸。这张脸不知是从未历尽风雪还是早已被苦难磨尽棱角,满是温柔和悲悯之态。加上年岁已抹去眼中光华,又雕刻了些许细纹,竟很难看出这是张中年男子的脸,倒更像是吃斋念佛的老妇人,让人不自觉地亲近。
“徐小将军第一次来太虚监。老臣带你四处走走?”
“嗯。”徐傥莫名地信任这位老者。
太虚监的衙署共有四层。第一层为办事处。有大臣前来询问与天象相关的事宜,就在此处接待。不过平日这里门庭冷落。所以这层的布置在各处衙署中显得颇为寒酸。
徐傥跟着季大人来到了第二层,顿时被四周的景象给惊呆了。他身旁围着七个高二十一尺,宽九尺的花梨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摞满了竹简,绢帛。每个书架间隔着一人宽的缝隙,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咫尺之地又立着一排同样制式的书架。
“哈哈,让小将军见笑了。最近刚入库了一批古籍,还没好好清点,摆得有些杂乱了。”他一边说一边将手边乱堆在书架上的简牍捋了捋。不料,这一捋便给书架下的滑轮施了力。这个徐傥眼中的庞然大物便往旁侧的书架上撞去。旁边的书架又带动了其它的书架。顿时,这七个大家伙便像手牵着手一般,吱溜溜地围着徐傥绕起了圈,晃得他眼花缭乱。
“快,快来人。帮帮我。帮帮我。”季大人一人之力怎抵得过这七座书架。它们戏弄他一般,越转越快,推着花白头发的季大人跟着它们转圈圈。好容易,等来了三四个小吏才帮他治住了这不听话的书架。季大人喘着粗气道,“让……小将军……见笑了。”
小吏接话道,“监正大人这书架,啥都好,就是滑轮太松。下次得做几个轮抵。把这轮子给固定着,用的时候再撤开。”季大人脸色微变。徐傥心道,这小吏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当面指摘大人做的东西。而且在他看来,这些书架不固定着,才有趣。
“后面那些也是书架吗?”徐傥问道。
“是啊。我们这的书架一共有七圈。监正大人说了,天有九重。为显天尊,我们这的东西数量都不能超过七。”小吏继续道,“每一圈也是七座书架。第一圈和第二圈的书架规格相同。第三四圈比之,要宽两尺。第五六圈还要宽两尺。第七圈书架是嵌在墙壁里的。四面墙全被放满了书。当年监正大人思考问题的时候,便会转动这些书架。然后爬到四楼从天井看下。这些书架便如星轨运行,有静心凝神之效。”
静心凝神,徐傥没感觉到。不过这几日噩梦缠身的阴霾倒是一扫而空。他抬头,上方果真有一处天井。二层的地板没有镂空,故而这天井在一楼大堂是看不见的。今日云厚,不见日光,只有一方灰白嵌在房顶。房顶上还刻满了各种奇怪的图像。徐傥正要问,季大人说,“我们去上面看看?”“好!”徐傥忙道。
三楼的正中,五人高的浑天仪和漏刻分别立在天井两侧。四周围着诸如地动仪,司南等各式仪器。中间仅留可供两人并行的圆形走道。这些仪器分三层放置。徐傥眼巴巴地望着最上层的一柄落地弓弩,问,“我能看看那个吗?”季大人尚未开口。小吏便忙不迭地跑到一边,握住一旁的黄铜杆,轻轻一推,放置物品的铜台便转动起来。最上面那层被推出,降到底层,其余两层抬升上去,然后各自归位。弩弓便移到了徐傥跟前。他的嘴都合不拢了,不断地用手摩挲着那柄弓弩,又侧着脸,久久不愿把眼睛从那黄铜杆上移开。
小吏看着他的样子,好笑道,“我们的监正大人啊,可是个妙人。”说完忽觉不妥,瞥了眼季大人,清清嗓子道,“那个人,经常携酒醉卧在二楼的书堆里,看着这房顶上的推背图。管这叫‘卧书参人世’。”原来刚在房顶上看到的奇怪图像,正是唐朝李淳风、袁天罡编撰的预言第一奇书推背图的摹刻。
小吏凑到徐傥耳旁轻声道,“他当年设计监造这衙署。其它布置都由旁人完成。唯有这推背图,是他自己一笔一画刻上的。”他继续转着脑袋,得意地说,“上了观星台再看天井下的书架转动,便是‘垂眸观星迹’了。”
观星台在第四层。台边有两个简陋的房间。观星台西角,面南,设有一个日晷。正中,面北,一座四丈圭表。东角有个竹制的仪器。下面的石座大约和一成年男子等身。石座上有一个长长的竹筒。看到徐傥注意到了这东西,小吏跑过去,“这个,这个啊,叫做千里望。”他转动竹筒。筒身里面原来还有一个等长的竹筒。随着小吏的转动,从竹筒口探出,直至两两相接。这千里望便近半人高了。“是用来看远处事物的。可惜还未完全成型,监正大人他就……”
“仲华,你去把弥望殿请上来。”一旁久未说话的季大人终于开口了。徐傥茫然,监正大人不是好好的吗?难道季大人还有隐衷?
“小将军,请随我来,”季大人拉着徐傥的手,带他进到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似是很久没人打扫了。地上、桌上,甚至床上都铺满了纸张。
“当心!”季大人叫道,“这些图纸很是宝贵。小将军注意脚下啊。”徐傥犯了难,要是不碰到这些图纸,似乎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季大人躬身,拾起几张图纸,“小将军,这边请。弥望殿带你过来,定是想让你看看这些了。”
“这是?”徐傥拾起一张纸,看不出上面到底画的什么。不过画上的有些部分倒似在潭影阁里见过。“这是齿轮。可以带动其它部件运动。”“齿轮?我知道。弥望殿曾教过我的。那这是……轮轴?”
“没错。”季大人脸上又浮现出慈爱的微笑。“这是水车的结构图。”
徐傥眼中发着光,难以置信地看着季大人。“这里的图纸都是不同物件的结构图吗?”
季大人无奈地笑笑,“有结构图,有星象图,有推演图,还有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草图。作图之人,不过是信手画来。画完就随手扔在此处,都零零落落地散着。所以时至今日,还剩这些没理清。”
“季大人。”
“殿下。”季大人鞠躬行礼道,“我带小将军看看这些图纸。”
弥望点了点头,看到徐傥已经被这些图纸吸引,津津有味地趴在地上看了起来,便道,“季大人,借一步说话。”
“陛下召见大人了?”弥望倚着观星台的雕栏,望着皇城的宫宇。
“回殿下,陛下今日确实召见了老臣。”
季大人见弥望不吭声,知是在等他告知详情。“陛下收到徐将军密奏,说是夷芳国近日频繁异动。”
弥望突然转头,看向季大人。季大人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忙道,“渤海卫三面临海,本就不利于防卫。加之陛下将大部水军都派去峮岛剿匪了。渤海卫海上几乎没有防御。徐将军担心夷芳国趁这段时间进犯。虽然他已遣探子,在夷芳国内散布了‘大昭屯兵渤海卫’的假消息。但夷芳那边未必不会试探。故奏请陛下调拨些兵力。渤海卫的守军太少了。”
“陛下怎么说?”
“哎……永宁一败,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可供调配啊!唉!当初老臣占卦。卦象确为元吉。峮岛可以一战啊。哪知这……这……夷芳那边又要作乱。今日陛下又斥责老臣无用。这监正之位真是……”季大人越想越委屈,眼圈都红了,“殿下要不跟孙大人说说,老臣愿意让贤。”
“糊涂话。监正是陛下选定的,岂是我父亲能插手的。”
“殿下教训得是。”季大人见弥望有愠色,忙不停躬身。
弥望恢复了平日的温和道,“峮岛流匪之乱,数十年未平。以往从陆上进军,未到峮岛,流匪们便听闻了风声,钻林子里去了。故始终伤不了其筋骨。如今陛下从海上进军,攻其不备,应可一战而胜,荡平匪患。这本是不世之功。你的卦没错,也无需自责。陛下那边,因战事焦虑,一时气闷,并非真怪罪于你。何况现在只是有此隐患,”弥望眉间微蹙,她的神情分明是觉得徐将军所担心的事很可能会发生,“若能早做安排,便不会有事。”这句话也不知是安慰季大人,还是安慰她自己。说完,她便只是一直望着东面,不再言语。
此时,徐傥正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支着头,一手拎着一张图纸。这图纸的一角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他从没见过这种印记。他拎起另一张,角落处也有一方这样的印记。那不是印章,是写上去的,但也不像画,不像文字。他转身爬起来,跪在地上,发现每张图纸上都有这样的印记。
“姨母,画图纸的是何人啊?”回去的路上,徐傥坐在马车里问弥望。
“前监正大人。”
“前监正大人?原来有两个监正大人。那监造太虚监,设计书架,刻画推背图的都是那位监正大人?”
“是。”
“他可真了不起。他后来怎样了?仲华哥哥原是要说的,可是季大人没让他说完。”
弥望看了看徐傥充满着好奇的眼睛,“凡事先静观,再深思,得不到答案时,便静待时光说于你知。少言慎行,直言易惹祸端。君王侧,务必切记。”
徐傥少见她如此严肃,忙道,“铭记姨母教诲。”可他的懂事并没让弥望神情缓和。她认真说道,“只是此人为不世出之奇才,且忠直敢言。如此结局,甚是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