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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油灯 这 ...

  •   这几日,王琅把羊群留在草原上,自己在涡海周围查看。希望能找到些有关哨音的线索。但他没有马,走不了多远。没人管的羊群撒着欢在雪地里乱跑。但找回这些羊对王琅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他牧羊时,练了个新技艺。但见他抡起羊圈,轻轻一掷。那羊圈便稳稳地套在了数丈外的头羊脖子上。他拉过羊圈上系着的绳子。羊群便乖乖跟着他,往回走。
      关心着哨音和谢罪信的王琅并不知道,王帐营地的别吉最关心的事情是怎么让这个不听话的人不好过。随着伤口慢慢愈合,王琅也走得越来越远。这天,他回到帐房时,天已经黑透了。帐房竟然被里面的灯光映出了一圈橘黄。王琅难以置信地停在了帐外。那些送他过来的人,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待,只丢给他几天的口粮,便忙不迭地跑了。不过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找不到需要燃灯夜读的东西。他已经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看到门外栓着的高大棕马,他知道,别吉在里面。
      撩开毡门,别吉坐在桌前,凝视着那盏亮着的油灯。那是一盏看上去很普通的油灯。圆形托盘上有一个铜制的小钵,里面飘着灯芯。灯芯在四周清亮的油脂中奋力燃出光热,却是那样的微弱。火光抖动着,仿佛王琅放下毡门的动作急切些,这火便会灭。
      别吉转过身,“看看,给你的礼物,喜欢吗?”她的眼睛似乎都比这火光更亮一些。但是王琅确实很喜欢这礼物。
      别吉看着他,眼中奇异的光闪动。王琅看了她一会,觉得他们这样的感觉很是奇怪,便走向一旁的椅子,坐下。别吉指着自己身旁,说道,“坐这儿来。”王琅没打算动。他想了想,“你不会平白送我礼物,想让我做什么?”
      “你这人真没意思,我单单想送你个礼物,怎么就不行?!”
      “那,多谢!”他坐了过去,看着那灯。这应该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了。他想。虽然它不能驱寒。但是他在帐房里找到了些羊皮。来涡海前,苏伦还偷偷给了他一柄防身的小刀。他可以用小刀在这些羊皮上刻下……
      “这么喜欢?”别吉痴痴地看着他凝视灯盏的样子,甜甜地笑着。
      “这盏灯可以燃多久?”王琅想让她快走。这些光不能浪费,如果他不能刻羊皮,他便想熄了它。
      “大概可以燃一会吧。毕竟做这个灯花了我不少力气呢”别吉脸上的笑意愈发浓。
      “你自己做的?”
      “对啊,对啊,几天都没合眼才做了这么一盏。”她猛地睁大眼睛,看着那灯。“它叫昭奴泪。”然后颇有兴致地转过头,盯着王琅。王琅的心陡然一沉,这是什么眼神!他脊背后窜起一阵凉意。
      “早弩泪?”王琅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紧张。他突然有些怕这个人。
      “不对,是昭——奴——泪!”她一字一顿地说到。一边说一边将脸贴了过去,最后一个字的气息已是吐在了王琅脸上。王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无法动弹。许是这女人的表情太过骇人,他只是任由这人将脸凑过来,嘴唇已贴近他的脸。他突然向后弹开。“什么昭奴泪?这是什么灯?”
      “咯咯”别吉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油灯啊!就是这油吧,有点难炼……那些奴隶饿久了,都皮包骨头,烘不出什么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王琅脑中炸开。
      “我将阿查抓来的两百三十七个大昭俘虏全部放在火上烤了,才得了这么点能用的。”她举起那盏灯,细细端详着。“烤了六天五夜,一直没合眼呢。我怕那些傻子不会弄,坏了我的油。这些油,宝贝得很!哈哈哈哈哈”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连眼睛都不眨。“我还去翻了右丞那些书,费了好些力气才给起了这么个好名字——昭奴泪,”她又变化着声调将这三个音翻来覆去的说了几遍,才转向王琅。“好不好听啊?”
      帐内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王琅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他觉得自己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物,甚至没法呼吸。他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扣进了皮肉,渗出鲜血,却毫无痛感。他突然暴起,将别吉按在桌上,“那是两百三十七条人命!”
      “他们活不了。我不杀他们,阿查也会杀了他们。不如让他们死得……有用些。”她还在笑,一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王琅极力克制着。他知道自己不能动手,如果动了手,他便会忍不住要她的命。
      “不想跟他们报仇吗?你很会摔跤,身手应该不错。试试看,杀了我。”别吉抬起头,贴近他耳朵,“如果杀不了我,就让我杀了你。”她又开始笑了。王琅看着那张扭曲的脸,一拳垂在桌上。“滚出去!滚!”他推开别吉。退到墙角。别吉掸了掸他的手刚刚按着她的地方,直起身。“可怜,连替你的百姓报仇的勇气都没有。果然大昭的人生来就是奴隶。你,”别吉抬手抓住王琅,一蹽一掀,将他摔在桌上,又将他反手治住,把他的脸按在桌上。“看我,别人欠我的,我都会还回去。一百倍,一千倍地还,回,去!哈哈哈哈哈!”她抬起脚,踏着王琅的脸,将他的脸紧紧压在灯盏前面。灯仍然微弱的燃着,忽明忽暗。“他们看着你呢!他们看着你被他们的仇人踩在脚下。看着你对害死他们的人毫无办法。你的百姓会有多失望啊。对了,你父皇又会怎么想你呢?”王琅用手抵住桌案,躬身一转,顺势抓住别吉的手臂,擒住她,以同样的姿势将她狠狠地压在桌上。让她的脸紧贴着灯盏的托盘。“你,向他们谢罪!”
      这个姿势,别吉不能笑得太大声,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声音里的那份癫狂。“你好天真啊,谢罪吗?!谢罪,他们能活吗?!对死人,哪还用谢罪!”她忽地抽出手,翻过身,想要卡住王琅的脖子。王琅制住她的手。她脚上用力,又踹王琅胸膛,但脚也被抓住,被王琅拎起,摔向墙角。很快,她便跃起身。拍着身上的尘土,“你果真是个能打的。”突然如燕子掠过,一手伸向王琅的喉咙。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金钩。说是金钩,其实更像是一柄微型弯刀。匕首大小,弯刀形状,双面都是刃。一刀削过去,王琅闪身,肩头一道殷红血迹。他紧扣住别吉拿着弯刀的手,闪身到她的后面,一脚踹开她,将金钩夺过。别吉吃痛,摔倒在地上,不动了。
      王琅心道,这人应该不会这么容易被打晕吧。但见她一动不动。还是忍不住上前查看。刚一靠近,别吉一把抓过旁边用来装粮食的瓦罐,狠命向王琅头上砸去。刹那间,鲜血覆住了王琅的脸。他向后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琅隐约听见了些声响。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却只看到一线红光,模模糊糊地在眼前晃动。“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账!畜生!下贱的奴隶!只配吃腐肉的狗……”
      是别吉的声音,王琅心下烦躁,这女人又在闹什么!反正浑身无力,索性就这样躺着也不错。“啊——”一声凌厉的尖叫刺透他的耳膜。他不耐烦地挣扎着微微撑起身,看了看四周,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一个体格魁梧异常的男人正伏在地上。另一个同样体型的人立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盏盛着耻辱和仇恨的油灯。他们似乎专注地做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他。于是他悄无声息地爬了起来,用衣袖摸开眼角的血痕。这才看清,那个伏在地上的男人身下,分明还有一个人。不用说,正是别吉。
      拿着灯的男人,正将灯盏微微倾斜,想让灯油慢慢落在别吉胸前的那一片雪白上。突然,他见到一个鬼魅似的身影从眼前闪过。他同伴的脖颈处顿时鲜血喷涌,圆睁着的眼睛和嘴,惊愕未定,便扑倒在地。他把灯放在身前,向四周张望,想辨清刚才的那个鬼影。突然眼前一黑,耳中“嗡”地一阵轰响,随即也扑倒在地。
      “你要干什么?”
      “杀了这畜生。”
      “他已经被我打晕了。何必多此一举。快走!”王琅伸手拉别吉。那女人哪肯听他的。她从那个死掉的蛮人身上摸出金钩,便刺向那晕厥的人。“啊——”又是一声凄厉尖叫。鲜血从别吉胸前淌出。那人并未完全晕过去,只是瞬间意识不清,栽倒在地。此时,已握住别吉刺向他的手,转向她的胸前。
      王琅赶过去时,别吉已倒在那个死掉的蛮人身上。地上一片血泊。那个异常高大的蛮人伸手就要抓他。他侧身避开,飞快地逃出帐房。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不给他退路?他不过是想平静地等父皇派遣使节带他回去。可如果别吉死了,待在这就是等死。身后还有那个凶神恶煞的蛮人追着。既然老天爷和长生天都不眷顾于他。那,就只有他自己为自己搏回一条命!逃!不管是向北,还是向南,那个见鬼的蛮人大营,他再也不想回去啦。
      他疯了似的飞奔,没有方向,也看不清方向。此时,天才蒙蒙亮,草原上一片灰黑。很远处,隐约有一抹红光,像神启暗示的天光,也像地狱的红莲业火。他不及思索,本能地冲向那抹光华。不知跑了多久,他看到前方有一条细流。涡流河!过去就是巴勒部了。
      此时殷红的旭日已跃过了地平线。圆圆的红日和黑白夹杂的地面仿佛一对怨侣,临近别离,愈是难舍。红日紧紧地贴着地面,与之纠缠。此时,身后一声大喝,王琅转头,是那蛮人追上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待王琅转回头时,红日中映出了三四个黑影。马上的人都和那蛮人一样,异常魁梧,像从巨大红日中撞出的魔兵,朝他飞驰而来。那是巴勒部的人!
      王琅攥紧了手中的匕首。耳畔的风声啸过,红日的光包裹着他,却是浸透了寒意的凉。他褴褛的衣裳在刺骨的风中猎猎翻飞。
      来吧,就算喝不到明朝的酒,今日你们也全都给我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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