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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哨音 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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涡海是涡流河南的一片广袤草场。虽刚入冬,但这边比王帐营地更北,也更能感受到北境的肃杀与严寒。这个时节里的涡流河只剩下涓涓细流,吃力地在灰白的干土上挪动。涡海已经下了几场雪。雪倒不大,只是春夏那浓绿的草场早已经没了踪影,只是偶尔能在黑白斑驳的地面上,见到些许枯黄。
羊群没草吃,王琅也是胃里空空。他坐在隆起的一块岩石上,看着南边的天空。天真的空了。以前还能看到湛蓝的天光里浮动的云朵,掠过的雁群。而此时的天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密白色,接着天边白雪覆着的地面,像棉絮制成的囚笼,冲不破,挣不断,只是温和地磨去笼中人的锐气,耗尽他的年华,将他鲜红血液冻结,丰腴双颊噬干,让他曾经澎湃的心变得和这涡流河一样只剩下丝丝残念。天边传来声声哨音,王琅最近经常听到这哨音。他觉得这哨音很有规律,应该不是有人随意吹奏。这是在传递什么消息吗?王琅正思索着。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他。一匹棕色的骏马在雪地上飞驰,溅起片片泥浆,竟是冲他而来。他本能地握住了套羊圈。
马上人穿过羊群,一点没有减速,吓得那些黄灰的絮团四散奔逃。那人在后面碾着它们,举起马鞭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抽着一头最肥大的羊。行至王琅跟前,她才跃下马背,不忘给那惊慌失措的羊再来上一鞭。
“你为什么不给它套羊圈?”别吉一边收着鞭,一边问道。
王琅低声答道,“他不喜欢!”
“不喜欢?被人剥皮吃肉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说喜不喜欢。”说罢,她夺过王琅手上的羊圈,套在头羊的脖颈上,用力一扯。羊吃痛“咩咩”叫开,却毫无反抗地跟着她。“看吧,任人摆布,这就是它的命。”
看到她没事,王琅心中其实是有喜悦的,但立刻又被她刚才的一番举动浇了个透心凉。“你来,是为了教我如何牧羊吗”王琅转身向帐房走去。
涡海的羊圈已经残破不堪。这里一天冷过一天。为了帮羊群取暖,王琅把自己那薄薄的垫褥铺在了羊圈里,还割了些枯草,铺了进去。他知道,这样做不过是图个心安。对羊群来说,没有牢固的羊圈挡风,这个冬天怕是难熬。但没人愿意送木头过来,给他修补羊圈。这里是马腊黑部落任何一个人都不愿踏入的蛮荒放逐之地。
“我来,是找你还人情的,”
“我不欠你的。”
“不欠我?你欠我的多着呢!”别吉眯起眼睛,媚眼如丝,眼波瞬间流转,从王琅的脸上掠过,娇俏亲昵地说道,“你这条命就是,我的!”
王琅胃里本就没有食物。这几日他都要寻思着去挖鼠粮了。听她这么一说,胃里酸水翻涌,
恨道,“你到底要如何,没事就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来看看你啊。我刚醒来,就听他们说阿爸想要杀你。吓得我一身冷汗。那时我腿软的都站不住,还是去找了阿爸。好歹是软磨硬泡地捡回了你的小命。你看到我,不感激就算了,开口就是要赶我走。”说到此处,她竟似真的委屈了,眼圈泛着红。
“你…………”王琅看到她的样子,竟生出点怜惜,一时语塞。他疾走几步,想要甩开身边那人,好得片刻安宁,整理下思绪。
进到帐内,别吉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四周,“你就住这”
“这里很好,至少没人想要我的命。”
别吉咯咯笑开,“你倒挺会想。我让父汗叫你去放羊,可我没想到他会把你支到涡海。今晚我就回去找他,让他接你回王帐大营。好歹我也是为了救你,你别气我,好吗?”她伸手搭在王琅肩上,晃了晃他,又娇嗔地伸出纤长的手指,向他脸上探去。
王琅往旁一步,躲开道,“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怎会生气。况且我说了,这里很好,不劳别吉费心。王帐大营本就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听闻这话,别吉脸色突然冷淡下来,“你当真喜欢放羊,还是说你宁愿放羊,也不愿看到我?!”
王琅冷眼看着她,没作声。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到王琅脸上,“哈努尔竟然没有骗我,你竟然真说过……你……”她又委屈又恼怒,一张粉脸涨得通红,难得地哽咽到发不出声。
说过什么?她摔下马前,哈努尔确实见过她?跟她说了什么?真的是让她在涡流河边等自己吗?谁让他传的话?一时间无数的疑问在王琅脑海里冒出。他顾不得去想,眼前这人刚刚扇了自己一耳光,只是贸然抓住她的双肘,问道,“你见过哈努尔?他说了什么?他被杀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别吉一双波光满溢的眼,狡黠地睨着王琅,嘴角勾出一丝瘆人的笑意。“自己说的话,都忘了?”王琅一怔,放羊,他说过……宁愿放羊,也不与……她这样的魔鬼为伍。
别吉忽地挣脱他的手,一把推开他,“想起来了。你果真说过,对吧?”
“那是……”那是他跟苏伦密谈时说的,别吉怎么会知道?哈努尔……
别吉放声大笑着,“那是你安慰苏伦的?还是你脑子不清醒才说的?”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哈努尔是她的人。王琅垂头,“那是真的。”
“什么?”
“我确实这样认为。”
又一次帐房内充斥着别吉尖厉的笑声。“你就这么不想活吗?哈哈哈,竟然都懒得糊弄我。诚实得让人想要一刀割断你的喉咙。哈哈哈哈哈!”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便回去吧。随时可以让大汗取我性命。我在这候着。”王琅看到她那疯癫的样子,只想尽快解脱。
“取你性命,那可真是太容易了。让你就这么死了,我能舒服吗?!我拼命护着你,你却拿我当魔鬼。你好,好……”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草原上她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她可以肆意羞辱任何人,轻易夺取他们的性命。在她眼里,这些人不过跟她刚刚抽打的肥羊一样,任她摆弄,听从于她,仰望着她,匍匐在她脚下。可眼前这个人,却让她迁就着,照顾着,挂念着,还竟敢把她的示好视作无物,认为她的付出全是多余。
她怒不可遏,挥动马鞭,疯狂地抽着。这个人不过也只是一头羊圈里的羊。她觉得顺眼,就多看两眼,讨她喜欢了,便多给些草。可这不识趣的羊,竟敢忤逆她。那就得叫他明白,谁才是他的主人,谁能让他活命!她这样想着,愈发疯了似地挥着鞭子。王琅身上虽然单薄,却还算整洁的灰色衣裳,已被血浸得鲜红。开始他站着,后来实在站不住便摔在了地上。但他一直咬牙受着。他越来越了解这个女人,她要拿他出气。她会折磨他,欺辱他,可她不会杀他,也不允许别人杀他。所以只要受着,就能活下去。
终于,别吉耗光了她的力气,瘫软在地上。但她胸中的那口恶气尚未平复,她要让这人疯狂,跟她一样。这样他就再也不能这样轻蔑沉静地看得她。他这种眼神,每一次都让她感觉自己如同蝼蚁一般。
她坐在地上,无力地踢了血衣里的王琅一脚,“不好奇哈努尔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吗?”
王琅倒在地上,他留了太多的血,此刻脑子里一片昏沉。别吉的声音像在天边,遥远,但还是清楚的。他想回答,但只发出微弱的一哼。
“哼,你懒得理我,我也要说。这些畜生,有奶便是娘。给他丁点好处,他便急不可耐地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的事情,没有什么是他不说的。他监视着你的一举一动,然后来找我,不过就是为了换些肉干。哈哈哈哈,你是不是还觉得他对你很好啊?哎,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对他的关心照顾还比不过几条肉干。哈哈哈哈哈。”
王琅蜷缩着,刚刚挨打的时候,他没有躲。没有缩着自己,让那鞭子能抽到自己的地方变少一点。但是现在他想躲了。他觉得很冷。他不想听这人再说下去,但又控制不住想要把她的话听得更清楚。
“宁可牧羊,也不和我这魔鬼为伍,”别吉挣起身,扑过去,抓住王琅的衣襟,“你狠起来是真狠啊,”她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双迷朦的眼睛,用头着力撞着王琅的额头,“你给我醒着!听清楚了。我很不喜欢这句话。他犯贱,才敢说出来。所以,我夺了他的刀,一刀让他闭了嘴。那人就是个贱奴。他连倒下去的时候,都像淌烂泥……”
王琅忽地睁大眼,“你说什么?”他抬起发抖的手握在别吉手上,想要掰开这只手。
别吉的眸子里放着光。她很开心。这人的弱点她完全清楚,想让他愤怒,想让他颓然,都是这么地轻而易举。
“是你,是你,杀了哈努尔!”
“本来就是我,有什么好吃惊的。”
王琅闭着眼睛。他实在是不想看这张脸。
“你那么想要我的命,为什么还要费力求大汗饶了我?”
“我要你的命?暂时不想。存在你这吧。以后等想了,我再来取。”别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王琅抓住她的裙摆,“你既不想要我的命,为何又要留下那封信,你究竟要做什么?”
“信吗?不是我留的。那人死了以后,我嫌他的刀脏,便扔在了一旁。你觉得我会无聊到,在他那肮脏的手上塞信吗?咦——,想想那恶心的血,我都会做噩梦。”她转身走向门外。
“等一下,”
“怎么,今天这么舍不得我。你这人……这么欠抽?”
“我没有让他传信给你。”
“那是自然,要真是你叫我出去的,我干嘛救你?!傻吗?!”
“那你可知是谁……”王琅迫切地问道。他觉得这事不简单。他担心苏伦。
“没有人。别人叫我出去,我就要出去吗?自然是我自己去的。”
“为什么?”
“我听到了些声音,觉得奇怪,所以去看看。”
“哨音。”
第一次两人颇有默契地对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