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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章六十八 逃离茶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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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谷庭没说话,细细看忆苏子眉眼,有一点失落、有一点烦恼,还有满满的固执。他放下心来,缓缓开口,静谧的夜色中响起低柔的声音:
“心里又较劲了?”
忆苏子被看透了,没话说,只抿了抿嘴,别开脸。
“我都听到了,无意的。”江谷庭坦然道。
“我知道。”忆苏子低低道。
“他消失了六年?”江谷庭问。
两人在草丛间低语,仿佛说着悄悄话。
忆苏子摇了摇头,少倾才道:“死了六年。”
“你见到了尸首?”江谷庭还以为忆苏子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方才才会那样逼问。
“没有……但是,他把及锋交给我了。”忆苏子说着,看到江谷庭眼中的疑问,接着解释道:“他在盘鸦留了信,我依信在暗桩取到他寄来的及锋。他说过,等到死期,便会把及锋交给我。”
“所以,这些年来,你都在追查老城主之死?”江谷庭了然道。
“是。”提及此,忆苏子脸上恍然流露出一丝历经多年无果的寂然。
“取龙首也是?”江谷庭想到在白鹤时,忆苏子曾给鲁壮壮寄去一封信,信里三申五令取龙首一词。
忆苏子眼中闪过意外,随即平静道:“没错,当年他接到悬赏令的时候,因为过于惊异,不小心说出了声,我知道那个单子和皇帝有关,不外乎就是取龙首。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在抢取龙首的单子。”
“你想查出他死在哪个皇帝手里,而后报仇?”江谷庭惊讶之余,猜道。
“不是。”忆苏子瞥了江谷庭一眼:“盘鸦城人刀尖上讨生活,生死由天,丢了命是常有的事,何必追究。”
“那是为什么?”江谷庭奇怪道。
忆苏子垂眸,默了默:“我想替他把当年没有做完的单子了了……”她又抬眸看向江谷庭,眼中映着清晖:“也想查清真相。”
江谷庭愣愣地看着忆苏子的眸子,忽然想到在树冠穹顶之下提及的生与义,于文人而言是近及书字,远至己外的两个字,在江湖儿女身上,却已刻进了骨子里。行其事,伦理寻常。
“发什么呆?”忆苏子伸手在江谷庭眼前挥了挥。
他这才从心中泛起的感慨中退了出来,定定地看了看忆苏子,忽然双手罩住她的脑袋:“了不得。”
忆苏子被压得弯了脖子,硬挣开,只觉莫名其妙:“说什么呢……不会是在笑话我?”
江谷庭笑眸月弯,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夸你呢。”
忆苏子一脸不信,皱眉瞪着江谷庭。
就在此时,远处列缺部族中,突然人来人往,细碎的人语声越发作响。
“又发生什么了?”江谷庭眺望着,疑惑道。
“走,回去看看。”忆苏子拉住他的手,两人一道往回走去。
部族前空地上,气氛果然格外紧张。人们脸上神情俱是绷紧的。
“什么事?”忆苏子与江谷庭走入来往的人流中,见雷峭拖着伤坐在屋外,向他走去。
“他们在商议是否要对巨石部族出击。”雷峭回道,语气还有些虚弱。
两人当下会意。
“茶灵祖先原都是种植园奴隶,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两个敌对的部族?”看着眼前严峻备战的人群,少年脸上更满溢着一腔热血,忆苏子突然疑惑道。
“呵,世事多奇妙,老天总是自有安排。”雷峭突然笑道:“我刚来时,也问过族长。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因为某些原因,列缺部族才将房屋建造在悬崖峭壁上吗?”
“记得。”忆苏子应道。
“据族纪记载,当年种植园中,只有奴隶主们掌握着简易的避雷术。其实不过是些埋布在地里连接树顶的铜线,我已经把它们补全了。”雷峭说着,补充道:“但是,在大召刚刚分崩之时,种植园陷入无人看管的境地,奴隶们在此繁衍,却从未留意过避雷术,直到几十年过去,铜线渐渐变形、损坏,茶灵之人便从那时开始频频遭受雷击,畏惧雷电,更把它当做图腾信奉——列缺在大召古话中便是雷电之意。”
忆苏子与江谷庭听得津津有味,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只有你住树上。”
“分裂为两个部族便也是这个缘由。”雷峭继续道:“茶灵人的家园,在雷雨季屡屡被雷电击毁,导致许多人流离失所。其中一些人发现可以住在高处峭壁上躲避雷击,另一些人在寻找藏身之所时,偶然发现巨石会替他们阻挡雷电,而且不会像树一样着火,于是他们开始信奉巨石。越来越多的人在巨石附近聚集,寻求巨石的庇佑,最终形成了一个与列缺截然不同的巨石部族。”
“果然奇妙。”江谷庭听完,感叹道。
“所以,他们才热衷于建造巨石阵。”忆苏子寻思道。
“是,他们为了建造巨石阵,不惜牺牲一切。年轻力壮的人往往为了搬运巨石丧生,也是因为数代停留在巨石阵,他们才会无法采集到足够食物,从出生到死亡,与饥饿长伴。”雷峭补充道。
“怎么会坚持得下来?”忆苏子只觉难以想象。她挨过饿,惧之更深。
“有人没有坚持,回到了列缺,但留在那的是大多数。”雷峭道。
“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义之一字,果然人皆有之。”江谷庭品味着,下意识说道。
“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忆苏子闻言一激灵,连忙说道。
“这么讨厌巨石族人?”江谷庭见忆苏子如此着急,意外道。
“不是,我知道他们现在这副样子是命运使然,没什么可好恶的。只是,之前,我还觉得这里是世外桃源,现在反倒觉得外面虽然俗世烦恼纷纷多,但到底不至于痴狂。”忆苏子摇头道。
“痴狂?”江谷庭复念道。
“你说的义之一字,到这个地步,就成了人脑袋的空想。”忆苏子受不了似的皱了皱鼻子:“我可觉得脚踩着地踏实。”
江谷庭想了想巨石族人的样子,点头道:“也是,虽如圣贤所言,却无半分智慧。”
忆苏子却突然起身要走,“行,明日启程吧。”
“你去哪?”江谷庭奇怪道。
“恩……”忆苏子想了想,简单道:“我有些话忘说了,走一趟。”
不等江谷庭再问,人转眼纵身而去。
“忘和谁说话了?”江谷庭卡在嘴里的话这才吐了出来……
是夜,月黑风高,巨石阵前,一群饥饿交困之人团睡在一起。
风静草掩,一黑影‘漱’地落下,未发出一点动静。只见来人看了一眼团睡之人,随即拔刀而出,飞身在巨石之上横挥竖劈。
寒光闪闪一夜,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那人已离去。
巨石族人抹着睡眼而起,发觉其中一块巨石之上,惊现神迹——开遍吾地之花,乃吾感尔诚孝,赠予食粮——地蛋,食种之法见下。
巨石正中画了几幅连环小人画,清晰讲解了如何食用、种植地蛋,只是神迹到后头,笔法愈发潦草,以至于巨石族人感恩戴德,研究多年后才大彻大悟,终于掌握种植之法。
树屋中,忆苏子等人与雷峭道别。
“多谢你帮忙,把字形给我写下来。”忆苏子谢道。
雷峭一笑:“没料到你也是如此多管闲事的人,竟然特地跑去告诉他们地蛋。”
忆苏子扯了扯嘴角,无话可说,转身要走之时,忽然门外,族长领着数名青年气势汹汹而来。
“族长,我们正要去向你道别。”忆苏子感到一丝奇怪,犹豫道。
“打米索!”不料,族长长声一喝。几名青年执起长棍便向忆苏子等人挥下。
“你这是做什么!”忆苏子翻刀拦下,惊问。
“你们这群叛徒米索!竟然帮助巨石恶人米索!”族长说着扔出一张纸团,正是雷峭给忆苏子写的‘神迹’纸条:“我列缺再不能忍你们这些叛徒米索!”
江谷庭惊异看向忆苏子。怎么会在族长手里?
忆苏子懊悔不已。我回来路上顺手丢了!
“你们俩发什么呆!跑啊!啊呀呀呀呀呀呀呀——”鲁壮壮一把推开两人,举着钉锤先冲一步。
三人于是在一片混乱之中,顶着列缺族人的飞棍,仓皇逃离茶灵……
天边余霞成绮,倏忽间,只见一股黑烟和一股血气纠缠着,划开流霞,冲向九霄,半晌才打着旋儿翻落云上,幻化成两道身影——正是衣冠不整的阿烟和究竟。
究竟敞着袍子,眉心似火,神态倨傲,任由阿烟勾住自己的脖子。
阿烟恣意地倚在云团上,嬉皮笑脸地开口道,“你可来了,再不来我就不等了!”
究竟方才还笑傲风月的心情瞬间消失,他一把扳过阿烟的下巴,另一只手紧紧钳制住她的腰部,冷硬回道,“敢。”
阿烟眉开眼笑,将究竟拉得更近了些,睫毛就快碰到脸颊,颇为得意地挑衅道,“我有什么不敢的?”说罢,还嫌不够气人似的,继续拱火道,“我阿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天王老子都管不着!”
阿烟心想,见不着究竟的时候,自然巴不得他立马出现。不过如今既已见到,要不赶紧往究竟心上插两刀,怎么能对得起她这些等待日子里受得苦呢?
不料,究竟紧盯阿烟片刻,忽然放声大笑。一股血气当即从眉间涌出,缚住了阿烟的手腕脚腕。阿烟整个人被死死地按躺在云团上,如一只被揪住耳朵的兔子,周身不得动弹。
“哎!”阿烟没留神究竟动作,当即变脸急切道,“说两句还不行嘛!小气鬼!哼。”
究竟心满意足地看着阿烟被缚住,居高临下又不紧不慢地说道,“闹吧,就喜欢你这个样子。”
说罢,究竟几不可闻地呼了一口气,轻轻的话语落在身上,却好似有了分量,“想你了。”
阿烟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他所有急不可耐的想念。
阿烟的眼神温柔下来,口中却还是轻哼一声,娇嗔地嘟囔道,“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谎话!上次走了也不打声招呼,一醒来就变成个秃驴!”
究竟流连忘返地亲吻着阿烟,头也不抬,“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走,我也不知道。”
阿烟一愣,好奇心立马被勾了起来,“那你知道什么呀?告诉我嘛!”
“在碰到你之前,我只来过世上一次,就见过印光老头一个人。呵,这老头还有点意思,对我挺客气。”
阿烟眼睛一亮,勾住了究竟的脖颈,兴致勃勃地继续提问,“印光大师?那不就是小秃驴的师傅嘛!哎?那他为什么不揭露你呀?”
“哼,”究竟似笑非笑道,毫不在意地回道,“他若是个普通和尚,当初也不会捡这个小秃驴了。”
阿烟好似明白地点点头,忽盯着究竟的脸,有些困惑道,“那你是被关在这副身体里了吗?……你是妖?”
究竟仰天狂笑,胸膛随之震荡,“这副身体就是我的!”说罢,他目光闪过一丝凌厉的寒意,“不管我是什么,呵,他早晚会消失。”
陡然间,阿烟愣住。小秃驴竟然会消失?……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呢!
阿烟回过神来,笑盈盈地拨弄起究竟的脸蛋,“我问了你这么多,你怎么就不好奇我是谁呀?”
究竟抚过阿烟的发丝,撩人心火道,“我不在乎…什么我都喜欢。”
阿烟心里乐开了花,娇媚道,“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呀?”
究竟舔了舔嘴唇,看着阿烟如同她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猎物,“因为,我觉得你就是我的。”
话毕,究竟眉间的血气倾泻而出,将浪笑的阿烟卷入云中。
少顷,云团便如火一般向四周蔓延,烧得那样淋漓尽致,让人惊心动魄。
二人仿若浮在梦中……
恍惚之间,阿烟只觉一片柔软覆到唇上,不同于先前侵略性地要把她一切都撕裂咬碎,这一瞬的吻却好似覆在花瓣,微凉却带着一丝温存。
耳畔软风熏醉,阿烟缓缓睁开眼,猛然间,她却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究竟眉间的血气早已消散,此刻竟是一片平坦!
阿烟如梦初醒,还不待她动作,面前的究竟忽然身子一软,从云间迅速坠落。
阿烟不由多想,顷刻化为一股黑烟,也随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