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游记·一刀颠簸光同尘》顶风牵一狗

6、章六 沙漠盘鸦误

　　章六
　　空地上，忆苏子一个跟头落下，起身就走。周遭大汉听到动静，打着酒嗝扭过脸来看好戏。
　　“你给我站住，也不问问是什么单就抢！”城主一落地便喊到。
　　忆苏子头也不回。
　　纵是作风猖狂如盘鸦城，也没有过公然抢单的事迹，一时起哄声四起：
　　“哟！这难道是鼎鼎有名的千年老二、忆老二？终于耐不住性子，强抢咱常年榜一的大高手，睚眦嘛！哈哈哈哈哈哈！”
　　“嗝~好戏一出啊！”醉酒的汉子最爱挑事，在一旁使劲拱火。
　　见忆苏子不理自己，城主怒火烧上了头，拿了不知谁的大刀，足有几十斤重，对着忆苏子后脑勺就甩了过去。
　　“呼——”利风直冲后脑勺，忆苏子当即躲开。大刀在眼前的地面上砸出一道裂缝。
　　草。忆苏子也恼了，扭头一脸挑衅，“要不是你他娘的成天把大单子给他，我能出手抢吗！”
　　“就你这脾气，大单子轮得着你吗！”城主本意并非如此，从没有偏向谁一说，但现下让忆苏子气得没了理智，口不择言。
　　“瞎扯！你把这单子给我，我照样给你把皇帝脑袋提回来！”忆苏子扯出怀里的麻布。
　　“原来是这么大的单子，多少年难得一见，怪不得忆老二要急。”一旁有人唏嘘道。
　　“可不是，咱们这批人里头只有睚眦做成过一单取龙首，忆老二要想和他争，怎么也得抢下来。”另有人附和。
　　“不错，名头上少个皇帝脑袋，多做几个单子当了榜一，也算不上盘鸦城头号人物。”
　　城主一听忆苏子的话，烦躁地扶住了脑门，“这是什么单子，你就要给我提个皇帝脑袋回来，你这几年做梦做多了吧？”
　　忆苏子只当城主嘲讽自己，心里一冲动，“唰”的展开了麻布。在盘鸦城凡是看了单子的就算接了，没得可改。
　　“我倒要看看——”忆苏子说着往麻布上看去。
　　“别——”城主想拦却已来不及。
　　周遭众人，甚至连刚下楼的睚眦都紧盯着忆苏子。只见忆苏子一目三行，还没看完就合上了麻布，一把扔到了城主身上。
　　什么情况？众人纳闷。
　　城主早有准备，接了麻布反手又扔了回去，“你自己抢着接的，既然看了，可别赖。”
　　忆苏子一把拿下盖在脸上的麻布，“这种又臭又长的破单子，你至于偷偷给他吗！”
　　“人家指明想要吃素的，我不给睚眦给谁？”城主理所当然。
　　“那你也不能接亏本买卖啊！”忆苏子又看了一眼麻布。
　　“人情生意，谁叫你要抢，自己掏腰包吧。”城主说完，扭头就要走，抬脚前还叮嘱道：“既然接了就早日启程。”
　　人群中的睚眦见此事已定，向城主点了点头便离开了盘鸦城，转瞬不见踪影。
　　只剩忆苏子一人留在原地。她再度展开麻布，把剩下的内容看完。当铸海两个字出现在眼帘时，她终究没忍住，把麻布扭成团摔在了地上。
　　他娘的，坑里还有个坑。忆苏子恨恨地离开。
　　待她走远，一直心痒痒的大汉们，总算有了机会。其中一个离得近的，三步并做两步跑去捡回了麻布。他们好奇什么单子，忆苏子敢这么丢了就走，不怕有人使坏。
　　然而等大汉把内容读完，当即笑得前仰后翻，泪水直飙：
　　“啊哈哈哈哈哈，忆老二被一顿好坑啊，你们猜她要干什么去？”
　　“什么？”
　　“护送一个和尚！”
　　“啊？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说要吃素的！”
　　“而且酬金只有五两银子，哈哈哈哈哈，路又远又难走，酬金还不够盘缠钱的。”
　　大汉们一阵讥笑，回荡在盘鸦城上空。

　　翌日，姑臧，沙漠中一座倚靠绿洲的小镇上。
　　小镇仅有一座客栈、一家茶摊，没有住户，平日只有往来的江湖人士打尖住店。
　　忆苏子徒步来到镇上，往茶摊一坐。
　　摊主与她相熟，是一个跛子，没说二话便先上了茶水。
　　“来找鲁壮壮？”摊主问着，却已当她答应了，“他半天没出来了，估计很快就来找吃的。”
　　“恩。”忆苏子喝口茶，淡得跟水没分别，“那边来过了吗？”
　　“来过，没带走人，像是再来几次就打算放了。”摊主回道。在这片沙漠里做营生，能安安稳稳的，全仰赖盘鸦城的庇护。这小镇算是盘鸦城人的另一个聚点，同时为不远处的地底囚牢把风。
　　忆苏子没再问什么，坐着等鲁壮壮现身。
　　摊主倒是又有话要说，“那边的人你倒是认识。”
　　“恩？”忆苏子走南闯北，见过的人不少，真要说认识却没几个。
　　“是大召来的。”摊主就说到这，转身去煮水。
　　江奕航和她怎么会认识？忆苏子惊疑。她在大召就惹过那么一位，可大召远在北上，铸海位于东南，两国之间隔着织桑，距离十分遥远，而且这一位在大召身份尊贵，不应该和江奕航有交集啊。
　　正想着，鲁壮壮走进了小镇，一脸惺忪，“老忆，你来了。”
　　“东西呢？”忆苏子径直问道。
　　“在这。”鲁壮壮边掏出一封信笺，边坐下冲摊主问道，“你那酱牛肉还有没有啊？给我切二两。”
　　忆苏子拿过信笺，见内容无误，便揣了起来，对鲁壮壮奇怪道，“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在沙漠里吃酱牛肉，还二两。”
　　鲁壮壮理所当然道：“不是有老忆你嘛，兄弟帮你送信，二两酱牛肉不多吧？”
　　忆苏子无语，手却已经从钱袋子里掏出一块碎银：“你啊，就吃我的吧。”
　　“嘿嘿，老忆你哪回不请我吃啊，我知道你不在意。”鲁壮壮感情好似的拍了拍忆苏子的肩：“哎，我还听说，你昨个儿抢了睚眦大哥的悬赏令？”
　　忆苏子脸顿时臭了，眯缝着眼刺向鲁壮壮。
　　鲁壮壮意识到不对，立即小心翼翼，轻声问道：“难道，不是好事儿？”
　　“你故意的是不是，鲁大壮。”忆苏子翻脸就问：“你明知道我看他不顺眼，还一口一个大哥的叫。”
　　“哎呀，老忆呀~”鲁壮壮烦恼不堪地挠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是睚眦大哥他救了我，还把我捡回盘鸦城。”
　　“行了，我走了。”忆苏子顿时泄了劲，懒得再搭理他，确认信无误便要走。
　　“等等，老忆，我再问你个事啊。”鲁壮壮一脸好奇：“你是不是有意不见江奕航啊？”
　　“你问这个干什么？”忆苏子不愿聊这个人。
　　“你看，写封信这么简单的事，你自己去找他，当面就能拿到。搞得这么麻烦，还得让我往镇上送，你肯定是不愿意见他。”鲁壮壮像是突然开了窍，讲得头头是道。
　　此时，一阵黄沙卷起，忆苏子侧脸避开，耳边，挂在刀柄上的破铃铛随风摇荡。少倾，风静了下来，鲁壮壮“噗噗噗”地吐着沙子。
　　“你还记得老城主吗？”忆苏子望着盘鸦城的方向，可眼前尽是黄沙。
　　“啊？记得。”鲁壮壮忙着拿茶水漱口：“咕咕咕，呸！老城主走了六年了，你提他做什么？”
　　忆苏子看向鲁壮壮，眼中有难以诉说的话，静默许久，终是只余一声叹息：“算了，跟你没有关系。”
　　鲁壮壮发现忆苏子有些凝重，跟着认真起来：“老忆，我知道你师出老城主，把他当再造恩人，但是吃咱们这口饭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掉了是常有的事，你别再放心上了。”
　　“知道，没事，走了。”寥寥几字，忆苏子挥挥手，径自离开。
　　鲁壮壮纳闷地挠了挠肚皮，接过递来的酱牛肉，扭头正要回去，却看见忆苏子背上背了个行囊，是她出远门的行头。
　　“老忆——你去哪啊，怎么才回来就要出远门！”鲁壮壮喊道。
　　“铸海——”忆苏子没有回头，边喊边朝后头挥了挥手。人越走越远。
　　“作孽，顶风作案啊。”鲁壮壮摇头摆脑地嘀咕，端着酱牛肉消失在沙漠里。

　　铸海，江城。
　　已入初夏，空气里弥漫着暖洋洋的气味。
　　忆苏子在江城人尽皆知，只能偷偷翻城墙而入，取无人小径前往地窖。
　　江城内没有暗桩接应，她又不能出现在有人的地方，不得不去关过江谷庭的地窖碰碰运气，那里是她唯一的藏身之地。
　　忆苏子走到地窖所在院落的围墙外，突然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动静，立即停下脚步，一脚点在围墙上，翻上墙檐。
　　她打眼往里头一看，拧起眉。这家伙在这干什么？
　　院落内，已是一番新景象。江谷庭花了大功夫把这全部翻新，破旧失修的废屋成了厨房，器具一应俱全；地窖成了冰窖，里头已被好好打扫过；院落里除了原来的银杏树，又栽了一棵白樱，两树之前摆着一张雕花长几。
　　江谷庭正站在桌前，身上披围布，手上拿片刀，另一手按着案板上的鲜鱼，面容忐忑，一看就是个生手。
　　“剖腹。”近处一张圆椅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在指点江谷庭。
　　只见江谷庭，盯准了鱼腹，将刀尖插了进去，随即顺畅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剔骨。”中年男子又说道。
　　江谷庭依言行动。
　　躲在墙头的忆苏子看出来了，他这是在学片鲜鱼脍。可是，在她的地盘学厨艺？！什么意思？
　　忆苏子只觉莫名其妙。下头，江谷庭却学得一脸认真，一旁醉仙楼的大厨也是连连称赞。
　　“不错、不错，江公子有手艺。”
　　江谷庭顺利割下鱼皮，见鱼肉上没有一点残留，自觉高兴，抬头冲大厨一笑。
　　“没想到，江公子不仅爱品美食，竟然还有研习厨艺的兴致？”大厨被江谷庭请来院落几次，终于忍不住好奇道。
　　“近来觉得，有一技傍身倒是不错。”江谷庭说着，又想到了忆苏子。她绑走大哥，离开江城后，江谷庭便始终觉得心中郁郁，偶尔想到了这处地窖，来闲逛，脑中又回忆起她在峡谷两次闯出险境的样子。
　　她和江城人全然不同，有一身高强的武功，脾气大过命，做贼也做得理直气壮。江谷庭本来就是个无忧的少爷，不愁吃喝、不争功名。可她说他只是个少爷，在她的世界里，活不过三天，还说做人是没有选择的。
　　江谷庭当时站在地窖里，有一种不平静的情绪在他心里呼之欲出。可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所以他做了这些，请有名的大厨来教厨艺。只想有缘再见时，自己至少不只是个少爷。
　　“江公子会挑地方，这里幽静雅致，倒是没听说过。”大厨环顾院落。
　　“家里人来人往，闹得很，所以我特地准备了这个院子。”江谷庭说完，低头开始最后一道工序，片鱼。
　　你家吵，就用我的地方，挺会占便宜啊。忆苏子心想着，这地方无论如何确是不能用了，于是打算离开。
　　正当她下墙时，一阵晚风拂过，吹起白樱瓣瓣，卷过整座院落。一小簇白樱恰巧打在她脸上，忆苏子不耐烦地吹开花瓣，翻身离开。
　　江谷庭受美景吸引，抬头观赏，无意瞥见落了一簇花瓣的墙头，愣了一愣。他随即放下片刀，快步走到院外，却什么踪迹也没有。
　　此时的忆苏子已经走到大街上。她打算趁天黑前先联络上要护送的小和尚。按照悬赏令的指示，小和尚寄身于江城一处破庙。
　　“怎么了？”院落外，跟出来的大厨问道。
　　“我还以为……”有些怅然若失的江谷庭正想回头，却意外看到了围墙上，有半只清晰的泥脚印，当下大喜，“果然是她！”
　　“谁？”大厨一头雾水。
　　江谷庭已经急了起来，脱着围布，四处张望，一把将围布还给大厨后，“今天不学了，鲜鱼脍你吃吧。”
　　说完，他兴冲冲往家跑去。

　　城北一角竹林中，一座红墙破庙里飘起冉冉灰烟，是里头的小和尚在煮粥。
　　正是傍晚时分，斜阳入林，晚雀啾啾。
　　一片静谧之中，陡然响起仓促的脚步声。两个壮汉正抬着一名女子走在竹林中。看打扮显然是青楼、赌坊常雇的打手。
　　这竹林地处偏僻，是抛尸的好去处，暂且寄住在此的小和尚却不知道。他听到动静，停下了搅粥的动作。
　　不一会儿，“啪”地一声，水花四溅，打手们把女子抛进水坑中，转身就走。那女子整张脸浸在水中，却没丝毫动静。
　　待打手走远，小和尚从破庙中走出，来到水坑边。
　　女子穿着奇特，一身竹青色长袍，下摆倒盖在上半身，两条雪白的腿果露在外，里头只穿了一条短皮裤。这皮质倒是江城出海船工常穿的衣料。
　　小和尚面上不起波澜，淡然伸起一只手遮在眼侧，挡住了那两条腿的画面后，蹲下身：“女施主。”
　　女子没有反应。
　　小和尚看了看、想了想，放下手，双手扳过女子的肩，令她的脸从水坑里翻了出来。女子浑身脏污，双眼紧闭，胸口没有一丝起伏。
　　换作常人，早已跑开。小和尚却又叫了一声，“女施主。”
　　见没反应，他缓缓低下头，侧耳凑近女子的鼻子。
　　此时，女子眼皮微微抖动，几不可见地挣扎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下来。
　　小和尚错过了动静，只知鼻间已无喘息，于是从怀中默默掏出木鱼，敲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哆哆哆”缠绵的超度声飘荡在竹林间。
　　忽然，本来没有动静的女子，又挣扎起来，虚弱地哼唧着。
　　“哼……泥，堵……”
　　木鱼声停下。小和尚扭头看向女子，仿佛在确认方才的动静。
　　“哼……”女子努力地皱着鼻子。
　　小和尚看清了情况，从袖中拿出了一块帕子，用力往女子鼻子上一拧。洁白的帕子上随即透出两块泥印。
　　女子顺势长舒一口气。伴随着脸上被轻柔拂过的触感，她缓缓睁开眼，夕阳直射令眼前一片朦胧景象，半晌才隐隐约约看见了一个光头的轮廓。
　　什么东西这么亮！女子眨眨眼，目力逐渐恢复，一张青涩白皙的少年脸庞出现在眼前。
　　原来是个小和尚。
　　见小和尚仍专注地盯着她，女子也好奇地打量起来，目光意外停在他眼角下的一颗痣上，随即神情一滞，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中涌起。
　　我应该不认识和尚啊。左思右想间，小和尚擦拭的动作轻柔，女子索性舒服地闭上眼寻思。
　　突然，一阵窒息感打断了女子的思路。原来是晚风吹落的竹叶正好掉在了她的鼻间。
　　女子哼唧两声，示意小和尚动作。不料等了许久，竹叶仍停在鼻间，耳畔却响起了小和尚远去的脚步声。
　　“哎！你怎么不帮我把竹叶拿下来！”女子‘腾’地翻身坐起，拍开脸上的竹叶。
　　小和尚停下脚步回头，“女施主，我的粥糊了。”
　　女子微愣，随即狡黠一笑，快步走到小和尚面前，单手勾过他的肩膀，“叫我阿烟。煮什么粥啊，走，我带你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