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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章五十九 人间尤物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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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九
翌日晌午,张大娘做好了饭,将众人挨个叫起。大家刚在桌前坐下,金去水便来了。
“张公子,你可有好些?”金去水毫不遮掩,一心为张崇文而来的心思,关切道。
“无大碍。”张崇文回避道。
“你脸色有些发白,肯定是昨晚受惊了。快拿过来。”金去水没留意到张崇文的态度,细细观察一番,催促丫鬟把东西呈上。
‘哗啦啦’丫鬟将小山般高的补品放到桌上,一个不稳,散落满地。
“哎呀,快捡起来。”金去水着急吩咐,又对张崇文解释道:“张公子,这些是我早上去药房,特地给你买的补品。”
张崇文错愕地看着堆满眼帘的东西,迟疑道谢婉拒:“多谢金姑娘,但是——”
“花了重金的!肯定有效。”金去水安慰张崇文道,语气真诚。
张崇文闻言,却面色一暗,不喜之意隐隐浮现,言辞亦变得断然:“请姑娘把这些东西拿回去,如此贵重,我受不起。”
“受得起的呀,贵就贵在这些补品既补又温和,不会伤身的,我特意问过大夫!”金去水忙解释。
“请姑娘拿回去。”张崇文索性别开脸,不愿再听。
金去水一时慌乱无主,愣愣地站在原地。
江谷庭见状,有些不忍。多日相处,他明白金去水只是习惯了大手大脚,心地却是好的,于是忍不住劝张崇文道:“张兄,金姑娘一片心意,不如收下一份?”
张崇文鄙夷地看了一眼桌上金装银饰的补品盒,“寒舍不配。”
此话一出,忆苏子拧起了眉头,颇有不认同地看向张崇文。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读书又不好,也不会什么才艺,只能靠花钱来对你好,无能还庸俗……”金去水却叹了口气,垂头揪着衣摆,承认似的说道:“你饱读诗书,高中状元,娶我确实太委屈了。”
说完,金去水一阵沉默,只有手上揪着衣摆,几乎要揪坏了,终于忍不住抬头,水汪汪的眼睛瞧着张崇文,道:“但是!我是真心的。我哥说,凡事不坚持的话连一块金子都挖不出来,我不会放弃,往后一定对你更好!”
张崇文听着,仍强冷着脸。倒是忆苏子等人面露感叹,此种女子,难道不是人间尤物?
金去水接着说道:“张公子,你等着吧,我一定会打动你的!”
一旁丫鬟为自家小姐的话感动不已,“我们家小姐已经买下了对面的院子,往后每日都能来照顾张公子!”
“恩!”金去水用力点头,满脸写着努力,以求张崇文认同:“今早我还去了官府,知府大人已经收了我的金子,马上要开始重建整座城了。来年,张公子便能看到焕然一新的文曲城,街上再没有乞儿,城墙再没有残垣,家家孩子都能上免费的私塾,人人都能用上不花钱的笔墨!”
哇,忆苏子不由张大了嘴。何止人间尤物。
张崇文脸上却是错乱的——金去水用他最瞧不起的钱,顷刻之间,办了他为官后最想为百姓做的事。他一时不知该作何想法,讷讷道:
“这些不是有钱就能办成的事。”
金去水眨眨眼,不是很懂:“可是,知府大人已经答应我了,往后,建私塾、修墙垣、迁民房,凡做成一件事,我便支他一笔金子。”
即便为的是贪财,这知府想来也会把金去水的要求件件办下去……张崇文脸上一阵青红皂白,莫名冒出点不堪的心绪来,彻底沉默了下去。
“行了,吃饭吧。”一会,忆苏子打破沉默道,又对另外三人交代:“等她来了,我们就出发。”
三人点点头。
“你是有意带阿烟姑娘同去加罗的吗?”江谷庭没有立刻动筷,兀自想了想,对忆苏子问道。
“恩。”忆苏子咽下口中食物,解释道:“她有问题。”
江谷庭闻言点点头。
一旁究竟默默进食,眼中因忆苏子的话闪过思绪,随即强隐下去。
半个时辰后,五人来到文曲城通往浮金的南城门。张崇文等人前来送行。
“忆姑娘,你们此行可是取路织桑前往加罗?”张崇文问道。这是最近的路。
“不去织桑,我们走浮金,取道茶灵,再去加罗。”忆苏子立刻否定道。
“要过茶灵?”张崇文大为惊讶。茶灵边境沼泽毒气遍布,大陆上少有人靠近那里,去加罗何必取道茶灵。
“恩。”忆苏子应道,没有多做解释,但一行人都心知肚明,原由为何——他们在织桑闯了祸,如今大名画像都在通缉榜上,怎么敢入境。
张崇文也是个聪明人,看出来其中必有隐情,便不再问。
“如此在下便送到这,祝各位一路顺风。”他送别道。
正在此时,一只飞鸽从远处飞来,径直落在了忆苏子手上。
“暗桩?”鲁壮壮认出来,奇怪道。
忆苏子立即取下纸卷,放飞信鸽。纸卷展开后,只见上书:此人已上浮金通缉榜,闻与尔同行,望知、慎行,各城入内均需搜身。随附的还有一张从榜上揭下来的通缉画像,正是阿烟,旁述罪名乃偷盗皇家重物。
“你偷什么了?拿出来。”忆苏子捏起纸卷,扭头质问阿烟。
阿烟不以为意地指了指忆苏子别在腰上橙红石瓮道:“喏。不过就是个瓮嘛,竟然还把我给通缉了。”
其余人目光汇聚在装了婴舌的石瓮之上,纷纷无言。这可如何是好,丢也丢不得……
“皇家的东西?啊,难道是火焰瓮!”金去水忽然想到。
忆苏子等人疑惑地看向金去水。
“你们知道浮金到处是金矿,遍地有黄金,所以在我们眼里,黄金不是很珍贵的。但是火焰石就不一样了,大陆上只有浮金有一座火焰石矿,所以十分珍惜,是皇家御用。”金去水解释道:“你拿了它,怪不得要被通缉。”
“不过是块石头,我去国库还那堆用来勾引婴舌的金银财宝的时候,看着这个瓮顺眼,留下了而已。”阿烟不屑道。
“不不不。”金去水连连摇头,从忆苏子手里拿过火焰瓮裹进布中:“你们快来看……火焰石也叫焰金。”
众人凑近,透过缝隙一看,只见石瓮内心发出火焰一样的光芒,似乎即将冲破石表迸裂而出。
“厉害!”鲁壮壮退开,感叹道。
众人亦纷纷露出惊叹之色。
“这么一个瓮,少说价值万金。”金去水说着,将火焰瓮还给忆苏子。
忆苏子拿在手里,霎时觉得格外沉,别在腰间也太随便了。
“接下来怎么办?浮金必然是去不了了。”江谷庭问道。
几人闻言,都蹙起眉头。
少倾,忆苏子犹豫道:“走那条路?”
只有鲁壮壮知道忆苏子说的是哪条路,一时惊愕道:“那条路?不要吧!”
“什么路?”江谷庭问道。
“寻常人只知道沛水接壤织桑与浮金,但其实在沛水最东端,亦是举世闻名的藏经阁——文溯阁所在之地,有一条十分隐晦、崎岖的路直通茶灵。”忆苏子解释道。
“很难走吗?”江谷庭闻言一喜,但见两人神色严肃,询问道。
“何止是难走!全看运气啊。”鲁壮壮激动道:“那条路是茶灵附近最深的沼泽,里面还有食人鱼和毒果。那沼泽又黑又浑,每一脚踩下去,没碰到食人鱼和毒果都是走大运!更要命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那条路有五十里地!至少得走一整天!想想得下多少回脚,但凡碰到其中一个,咱们都得完蛋,哎!我又想起来,那里头的树都是带刺的!哎呀,不能去——”
“别说了。”忆苏子见鲁壮壮说个没完,打断道:“虽然比较艰险,但也不至于过不去。到时候我先探路,你们跟在后头走。”
言下之意,便是已经定了。江谷庭别无异议点头应下。
鲁壮壮一脸不愿意,可是老忆发的话,他也没可能不去。
阿烟毫无所谓,只看着究竟是何反应,心里莫名盼着这家伙害怕。
“如此,到时便辛苦忆施主了。”究竟却淡然道。
阿烟当即感到无趣至极,催促道:“那还不快走啊,在这磨叽什么呢。”
“张公子、张大娘、金姑娘告辞。”忆苏子等人向三人道别后,终于踏上前往茶灵之路。
数日之后,五人来到沛水极东之境,准备在进入沼泽前,补充干粮。刚进小镇却发现,有一位老人正在打狗。他手中的枝条‘啪啪’作响。
“我打死你!”老人咬牙切齿道:“你去,你再去!”
小白狗在地上乱窜、奔躲,却又始终不离开老人身边。
“老人家!”江谷庭立刻上前,喝止老人。
老人喘着气,停下手,看向众人。小白狗耷拉着尾巴匍匐在地,口中还不住地发出呜咽声。
“亲手养大的狗,为什么要打死!”江谷庭十分可怜小狗,对老人大为不解道。
“我不打死它,它也迟早要死!”老人反而大声喊道,甩下手中枝条,神情痛心疾首。
江谷庭心中顿时升起恼意,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歪理!”
“你一个外来人,你懂什么!”老人不耐烦地一把推开江谷庭,作势又要去捡枝条。
情急之下,江谷庭一脚踢开枝条,不让他捡: “这与我是不是外来人毫无关系,你若执意要打死它,不如让我带走。”
“小伙子,你别管啦!小白老周宝贝得很,怎么可能让你带走。”隔街一户人家门口,一位大娘晒着衣裳走出来。
“可是他!”江谷庭觉得难以理解。
身旁老人却重重地叹了一声。
“他是被小白气坏了。这狗不识相,一天到晚往那不该去的危险地方跑,叫老周成天提心吊胆的,是该打!”大娘手中频频点小白狗,为老人主持公道:“你别管了,他就是气话,不会真把小白打死的。”
“不,我今天就是要打死它!”老人忽然又来了气,在江谷庭反应不及时,几步将枝条捡了起来,随即一鞭子又要抽向小白狗。
“老人家。”忆苏子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老人高举的手:“既然是心疼它涉险,何必又要打死呢。”
老人挣了挣手,发现无法挣脱,忽然无力痛心起来:“这畜生它不知道好啊,它没有良心啊!我看着它哪天死在那沼泽地里,不如今个自己下手打死它,省得它往后遭罪啊!”
“沼泽地?”忆苏子闻言,讶异道:“可是通往茶灵的那条路?”
“就是那条路!连人都不敢去的地方,它天天不死心往里跑!”老人恨恨道。
此时,忆苏子手中一松,老人竟立即又要打去。
“小白狗贪心想玩,你不想让它出事,在院子里圈根绳不就好了,至于这样吗。”阿烟出手不留情,一脚生生将枝条从老人手上踹落。
“哎呀呀呀!你们怎么还动手呢!”晒衣大娘一直在看戏,此时丢下衣裳便跑了过来,扶住老人。
老人在大娘的搀扶下,坐到家门口的石块上,浑身像是陡然间被抽走了全部气力似的,连肩都塌了下来。他沙哑年迈的嗓音,带着疲惫的神态说道:“圈它有什么用呐,只会没日没夜地叫,搅得我心里也难受。它就是要去找小黄……哎,死了一条狗,另一条也要去送死。”
“小黄,死在沼泽地里了?”江谷庭闻言,猜测道。
“它俩是我一块抱回来的。从小养在一起,每天在外头玩啊,感情好得很。”老人说着,抬起胳膊对着院子附近的空地虚画圈。
“那是勒,我就没见过它们俩分开。”大娘附和道。
“突然,一天,晚上只有小白自己回来。我就出去叫、出去找,哪里都没有小黄。第二天小白就开始往沼泽地里跑,一开始还不敢进去,后来越走越深,我怎么管它都没用!”老人说着又痛心疾首地指向小白狗。
小白狗在地上已趴了好久,现在不动也不出声,有人去瞧它,它便堆起眉头,回看人家,一副可怜样。
“它今天又去啦?不是昨天还找了好久吗?”大娘问道。
“什么……昨天就去了!我等到今天,以为它都死了,才回来!”老人又气急起来,竟然再次起身从一旁折了根更粗的树枝,向小白狗打去:“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这条老命操心不起,你今天非死不可!”
“让它跟我们走吧。”忆苏子一把提起脚边的小白狗,躲开老人的树枝道:“我们正好要去进沼泽。”
“你们要去那里头?!”大娘惊呼道。
老人亦愣在原地,反应未及。
忆苏子抱起小白狗,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白狗仰起头来,看忆苏子。
“既然有执念就去做,为此死了也不可惜,平白被你打死算什么。”忆苏子转头对老人道。
小白狗像是听懂了人话似的,摇起尾巴,乌黑的眼睛直瞧着老人。
老人愕然许久,终于摔下树枝,转身便回了家,将院门一并重重锁上。
江谷庭见状送了口气,接过忆苏子递来的小白狗,拍了拍它脑袋:“等会我们便一起上路。”
“几位去沼泽地做什么呀?”还留在原地的大娘,好奇道。
忆苏子已然带头向粮食店走去。江谷庭放下小白狗,跟在后头,对大娘浅笑道:“过路。”
大娘目送五人背影远走,暗暗摇头道:“怪的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