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章五十八 小鬼现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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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十八
屋内一片肃静，只有阿烟悠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不以为意。中央，是究竟对着张崇文盘坐，低沉肃穆的佛音悠长环绕。
直至万家灯火明而又灭，阿烟放下二郎腿伸了个懒腰。众人等待许久的异象终于开始显现。
只见张崇文忽然好像心绞痛似的，弯起身子，手捂胸口，“额——”。
“张公子！”金去水掩口惊呼，被忆苏子拦在身后。
众人紧盯着张崇文，片刻，一道幽幽黑影慢慢从他身上漂浮、分离。
忆苏子脸上无甚表现，心中却骇然，下意识往究竟身上看去。难道真的有鬼？
她没留意到的是，阿烟将她举动全然看在眼里，嘴角露出一丝嘲笑，手中悄悄在身侧挥舞，缕缕几不可见的黑烟，从她手间向张崇文身上荡漾而去，将那黑影捆缚，生生扯了出来。
只是阿烟手上的黑烟，与黑影之色太过相似，常人难以得见。
众人目光紧锁，眼睁睁看着一团黑影终于从张崇文身上飞了出来，落到近旁地上。紧接着，那团黑影开始剧烈颤抖，一边抖一边展开。一炷香后，一个小女孩形状的黑影清晰出现在众人面前，眨巴着她只有两个窟窿的眼睛看大家。
众人各个口齿微张，心情惊愕，竟一时都无法出声。
“好了。”阿烟轻快道。
究竟随即停下念经，睁眼看去，黑影正在面前，瞬时惊讶不已。
“死小鬼，说话啊，你不说话，他们又要不信我了。”阿烟作势踹了踹小鬼，没碰到它。
小鬼没说话，但张了张嘴，看在众人眼里，便是只有两个窟窿的浑黑脸上，忽然又裂开了一个窟窿，诡异之至。
随即，一个小如汤圆的黑团子从那新裂开的窟窿中飞出，射向阿烟。
众人还没明白，这是什么。阿烟兀地怒了，叫嚷着就要去抓小鬼：“敢朝我吐唾沫！我撕了你！”
然而，她还没冲过去，忆苏子的及锋横在了面前。
“干什么！”阿烟不悦道。
忆苏子没理她，刀锋下转，所有人还未反应之际，及锋已直直插入小鬼眉心。
一时之间，屋内再度万籁俱寂，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哇，你好坏啊！”毕竟做鬼久了，小鬼这才反应过来，这刀是在杀自己，大跳着后退。
众人终于听到了小鬼的声音，俨然稚嫩如总角女童，与她脑袋上那两团发揪一致。
忆苏子还未收手，挥刀又划过小鬼脖颈处，仍然如风过无痕一般。
小鬼明明毫无知觉，却做戏似的捂住脖子，跑到张崇文身边哇哇大哭起来：“呜哇哇哇，你看，她要杀了我。”
张崇文神情错乱地看着腿边不及他腰高的黑影，不知该如何反应。
忆苏子还不够，追过来又是折转三连刀。小鬼若是个人，此时怕已经成了三段。
“你还要砍几刀才能信啊？”阿烟不耐烦地说道。
‘噌’的一声，忆苏子将刀收起，退后站定，沉默地盯着小鬼，神情严肃。
“都让开，让我来！”张大娘不知何时溜到了屋外，此时，端着一大盆黑红的水大嚷着冲了进来：“走你的！”
‘哗啦啦’只见一盆黑红色的水直冲小鬼泼下，却半点没占到它身上。
“黑狗血啊？”小鬼稚嫩的声音，不屑又骄傲地说道：“没有用的，我又不是人死后留在世上的鬼。”
捂着鼻子的江谷庭闻言，好奇陡生，问道：“那你是什么鬼？”
“恩？”小鬼两条仿佛莲藕、连五指都未分的胳膊交叠起来，做抱臂状，转向江谷庭，短暂莫名的沉默后，竟然认真回答起来：“江公子，我是被人炼化而成的鬼。”
“荒唐。”身后张崇文忍不住低语道。
小鬼听见张崇文的话，一点脾气没有，脚下一蹬，轻轻飘起，越过狗血，落在张崇文身边，分不出手形的胳膊尖搭在张崇文手背上，语态亲昵：“崇文，你不要怕，我和你在一起二十多年了，没有想过害你的。”
张崇文强忍着叫喊的冲动，盯着小鬼，眼角边，青筋突起。
“现在既然你已经知道我了，我终于可以告诉你，我叫婴舌。”婴舌的声音甜甜道：“我是在加罗炼化而成的鬼，被咒术强迫附身在你身上，直至你死之后，才可以离开。”
“为、为、为……”张崇文满脸紧绷，以至于难以说话。
江谷庭见状替他问道：“为什么要附身在他身上？”
“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婴舌答道：“因为炼出我的人可以透过我看到一切。”
“是谁炼化的你？”半天没说话的忆苏子，忽然问道。
婴舌转头看向忆苏子，许久没有回答。正当她又要再问时，婴舌脸上忽然裂开嘴，从其中深处一条粉嫩的舌头，仿佛无尽似的伸向忆苏子。
忆苏子下意识闪身躲开。舌头速度奇快，差一点就要碰到她。
没有打到忆苏子，婴舌悻悻地收回长舌，天真烂漫地说道：“哼，算你好命。”
“当心点啊，被她的舌头碰到，魂就没了，活死人知道吧？”阿烟好似讲故事似的，两眼放光道。
本就被长舌吓得够呛的众人，立即脸色发白起来。
婴舌回头见江谷庭和张崇文亦露出害怕的神情，甜甜安慰道：“不要怕我呀，你们那么好看，我不会用舌头碰你们的。”
两人皆觉怪异，当下神情复杂，没说出话来。
“人是你杀的？是炼化你的人下令的吗？”江谷庭定了定心神，接着询问。
“不是的，炼化我的人在加罗至高无上，为什么要杀这些蝼蚁啊？”婴舌说到此处，脑袋一歪，仿佛真诚发问。
“不是你杀的？”江谷庭疑惑道。
“是我杀的。”婴舌连忙承认，生怕他误会似的。
“你为什么要杀人！”张崇文怒言。
婴舌扭头静静地看着张崇文。虽然看不到它的神情，可众人都感到屋内忽然弥漫着一股伤感之情。
“崇文，我喜欢你。”少倾，婴舌兀地说道。
张崇文当即感到诡异、恶心又害怕，奋力推动轮椅，远离婴舌。
“从你在张大娘肚子里，我就和你在一起。小时候你发现过我的。和你玩弹石子的风，你还记得吗？”婴舌悠悠道。
张崇文一愣，随即显然是想起来了，面露恍然。
“你有心里话都会跟风说。你以为是看不见的风，其实是看不见的我。”婴舌语露开心：“我们永远在一起，我好喜欢！”
张崇文难以接受似的捂住脸。
“我知道成亲是什么，那些来找你成亲的人都是坏蛋！”婴舌脸上忽而晴转阴，杀气毕露：“我不许你和别人在一起，你就和我在一起，就和我在一起！”
张崇文见婴舌语气狠厉，逼近自己，害怕地连连后退。眼看小鬼就要到张崇文面前时，一旁江谷庭见状忽然出声喊住婴舌：
“婴舌！”
“恩？叫我做什么？”婴舌果然平静下来，回头问道。
“世间还有许多鬼吗？人死后魂魄会留下成为鬼吗？”却是忆苏子接话道。
婴舌因着起初那几刀，十分不喜欢忆苏子，但是看她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陡然自觉高人一等，于是不无显摆地回道：“真是孤陋寡闻。人死后当然魂魄化鬼呀，但是这世间几乎没有鬼的。”
“为什么？”忆苏子大感疑惑。
“好笨呐。”婴舌嫌弃道：“因为人死后化成的鬼会去幽冥界啊，不能留在人间的。”
“可是，不是还有你这样被炼化的鬼吗？”忆苏子又问。
“哎，笨笨笨！”婴舌抬起胳膊尖，说道：“人炼鬼很难的！我这样的可是精品。而且，我出来这么久，反正没见过别的鬼。”
忆苏子静默许久，没有说话，神思流转间，忽然对阿烟道：“能不能把它抓起来？”
“做什么？”阿烟奇怪道。
婴舌立即在一旁叫嚷不迭：“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
“带去加罗，问个明白。顺便，”忆苏子说着看向张崇文：“它是被咒术强行附身在张公子身上的，得去加罗让人解开咒术。”
“啊！不要不要不要，我喜欢崇文，我不要离开他！”婴舌急切地在地上蹦蹦跳跳。
“你、你才七、八岁，怎么喜欢二十多的。”吓得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鲁壮壮，此时疑惑发问。
“笨蛋！蠢蛋！”婴舌‘咻’地扭头就骂：“我是鬼啊！我几十年前就出生啦！”
“哦哦哦。”鲁壮壮连连点头，闭嘴，不敢惹婴舌。
“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有什么好处呢？你放究竟跟我走？”阿烟转了转眼珠子道。
“不行，究竟也要去加罗。”忆苏子决然道。
“为什么？”阿烟惊疑道。
究竟亦露出疑惑神色。
“你以为我会信你说的究竟法力无边？”忆苏子对阿烟冷冷道。
阿烟神色一凛，“你还不信这东西是个鬼？”
“我不是东西啊！”婴舌跳脚道，却没人理它。
“……它即便是鬼，你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忆苏子坚定道。
阿烟面露怒意，强忍之下，抿紧嘴，不说话。
“小僧同忆施主走一趟。”究竟忽然道：“事出蹊跷，小僧也想问个明白。”
忆苏子冲他点点头，又对阿烟道：“如何？”
阿烟两眼一瞪，如你娘的何，气不可耐，一跃从窗户离开了屋内。
“哎！追啊，老忆！”鲁壮壮见状，叫道。
“不用。等她撒了气，自然会回来。”忆苏子泰然道。
郊外荒野中，阿烟重重落到地上，随即一脚踢飞了一丛小草，嘴中不住叫骂：
“挨千刀的忆苏子！管我闲事！我打你、我打你！”边骂脚下、手上边挥舞。
阿烟一顿虚空挥拳，还嫌不够撒气，纵身翻腾，又飞落在半里外，接着一顿踹腿：“要不是用功夫打不过你，我早把你活剐了！”
阿烟手中拳头越握越紧，缝隙之间隐隐开始溢出黑烟，目光直勾勾地瞪着前方，但不过一会，眼中杀气却忽然落下。
“不行不行，不能用魂力杀人，阿烟你冷静一点。”阿烟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要是忆苏子的魂魄带着我小黑烟的标记去了幽冥界，我不就被发现了吗。”
“啊，好气啊。”可转念一想，她还是气不过，懊恼地在荒野上蹲下身：“她一定要带究竟去加罗，我又打不过她，带着究竟还跑不过她，难道我就这么认输了？！跟着她去加罗？哎呀呀呀呀，好气啊！”
阿烟如此抱头蹲在地上半天没出声，许久之后，突然抬起头，想到了什么：“等等，婴舌告诉我，究竟眉心里头的东西和鬼无关，我反正还要搞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加罗皇帝不是如今大陆上唯一能侍神弄鬼的世族吗……要不就跟她去？”
张崇文家中，众人静悄悄的，有的在等待阿烟回来，有的仍未从这世上有鬼中缓过来。婴舌紧贴着张崇文而站，一副乖巧的样子。
“喏，把它装这瓮里吧。”阿烟忽然闪身回到屋中，将一个橙红石瓮丢了出来。
“啊，恩~崇文救我~”婴舌吓得做出紧紧攥住张崇文的动作，却被他穿手避开。
“念经啊。”阿烟又催促究竟道。管她忆苏子信不信，戏还得演全套。
忆苏子见阿烟始终不看自己，知道她心里还在别扭，当下也不惹她，对究竟点点头。
“南无……”究竟随即开始诵经。
不过须臾，众人便见婴舌被装进了瓮中。
“今日忙了一夜，各位稍作歇息再上路吧？”婴舌被关了起来，张崇文终于活过来似的，开口道。
“恩，下午启程吧。”忆苏子点头道。
“啊，但是，家中再无空床，至多柴房中尚有一片空地可以铺一床铺盖。”张崇文忽然想到多了两个人，为难道：“可是还是不够六个人睡的。”
“没事啊，我住的客栈里还有一间空房的。”金去水出声道。
张崇文闻言松了一口气：“那便好，四位谁去呢？”
忆苏子看了看三人，正想开口，阿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我睡客栈咯。”
说完，阿烟大摇大摆地走了。
忆苏子和江谷庭齐齐看向究竟，心生奇怪。
究竟却平常道：“小僧睡柴房吧。”
果然不对劲！忆苏子和江谷庭默契地看了彼此一眼，想法如出一撤：阿烟竟然放着究竟睡柴房？此前不都死缠着要睡一块吗？
“和尚师傅等一等，大娘马上就把床铺好。”张大娘见定了下来，说着连忙抱着床褥走去柴房。
“多谢大娘。”究竟目送张大娘走后，屋中忽然响起‘咕噜噜噜噜’的声音。
忆苏子等人齐齐看向发声处——究竟的肚子。
“张施主，家中可有吃食？”究竟脸上难能露出赧色。
“有的，你稍等，我去取。”张崇文忙应道，推着轮椅往厨房去。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忆苏子奇怪道。这是多饿，才能发出这么大声响。
“近两日来，只喝过一碗薄粥。”究竟平静道。
忆苏子闻言瞠目结舌，转念又想到阿烟的样子，疑问陡生：“可是，阿烟搞吃的还不简单？”
究竟垂眸少倾，道：“阿烟姑娘每日饱餐。”
一定有事！忆苏子感到愈发奇怪，到底是为什么，阿烟非要跟着究竟，却又几乎全然无视他？
忽然，忆苏子想到了什么，立刻问道：“在白鹤，他们怎么发现百岁老人之事是假的？”
究竟闻言竟然一愣，才低头道：“其实，小僧并不知。”
“什么？”忆苏子诧异道。
不待她问，究竟解释道：“是阿烟姑娘告诉小僧，小僧却不记得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醒来便在城外河边。”
忆苏子心中惊疑不定，心思斗转之间，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她想到了那封印光大师写的引荐信，里头提到，究竟自幼身患离奇病症，偶有发病时，性情突变，年岁越长，病情越严重。
想到这，忆苏子再次看向究竟，眼中疑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有病？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章五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