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国游记·一刀颠簸光同尘》顶风牵一狗

3、章三 流光萤惑阵

　　章三
　　忆苏子回到地窖，点亮一盏油灯。火光“噗”地照亮四周，江谷庭正坐在墙角，四周地面的杂草被他撇得干干净净。忆苏子走进来，他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忆苏子一脑袋事，压根顾不上江谷庭，径直走到草垛上坐了下来。
　　江谷庭等了半天，等不到忆苏子先搭理自己，几次偷瞥，终于憋不住了，只能开口，声音蚊子般大，“我饿了。”
　　忆苏子一点没听到，正在寻思。我该拿这小子怎么办？他现在完全是个碍事的，半点用处没有……
　　“我饿了！”江谷庭终于喊得掷地有声。
　　忆苏子跳出思绪，转头看去，只见江谷庭目视前方，眼睛瞪得炯炯有神，也不知道给谁看。
　　“木梯后面有干粮。”忆苏子随口说道。
　　“我看见了，不吃。”江谷庭立刻接道。
　　忆苏子刚要开始的思绪，又被打断，有点不耐烦：“不吃饿着！”
　　“不行。”江谷庭飞快地瞟了忆苏子一眼，坚定拒绝道。
　　什么？忆苏子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不行？”
　　江谷庭抿了抿嘴，鼓起勇气转过头来直视忆苏子：“你去把吃的买回来。”
　　说完，江谷庭的勇气几乎立刻消耗殆尽，不敢再看她。他眼神闪烁着，别开了脸，少倾弱弱地补充道：“……至少得是热的。”
　　忆苏子本来已经被惹毛，忽然感到好笑，这是哪来的胆子？她跨下草垛，上上下下打量起江谷庭，越走越近，“是你不像个人质啊，还是我像你家跑腿的？”
　　江谷庭眼珠子快速往上瞥了一眼忆苏子，“你不能拿我怎么样，反而，你还不能把我饿死。”
　　“凭什么？”忆苏子纳闷了。
　　“因为你得把我送去给雇主。”江谷庭抬着下巴说得有理有据，就是不敢看忆苏子。
　　“哦~”忆苏子恍然大悟，下午逗他的那些话，反而给了他胆子：“谁说雇主非要活的了？”
　　江谷庭眼睛又是一圆，闪过惊讶。但到了这时候，他已经笃定自己会完蛋，或早或晚，在谁手里，差别也不大了，于是，大义凛然道：“那你饿死我吧，反正我哥会找你算账的。”
　　“你哥算什么东西，他找我算得了帐嘛他。”一提江奕航，忆苏子心里立刻燃起了小火苗。
　　江谷庭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忆苏子：“我哥从小才智超群，你怎么比？”
　　忆苏子更来气了，不屑道：“我从小武力超群，你哥没得比。”
　　“我哥手下有上百护卫，你只有一个人……加上牢里那个，胖子。打不过的。”江谷庭的语气仿佛劝忆苏子认清现实。
　　这叫忆苏子更恼火了，冷笑道：“呵，可笑。我走江湖八年，刀下没有八百，也有五百人，你哥就带着上百个护卫，以为能跟我斗？”
　　江谷庭没说话，静静地看了会忆苏子，“……八百跟五百差了三百，你数不清数吗？”
　　忆苏子心中一梗，顿时气得哑口无言，放下冷话就坐回草垛，不再理他：“看你饿死之前，你哥救不救得了你。”
　　江谷庭两眼一瞪，也说不出话了。
　　两人胸中各堵一口气，坐在地窖两头，谁也不搭理谁。
　　忆苏子自顾自从木梯后掏出大饼，躺倒在草垛上大吃大嚼。他娘的，反正江奕航那孙子也不打算放过我，我还管他弟死活？别赖我毁约，明天就是要把这累赘丢在这。我要是带不走鲁壮壮，谁也别想知道江谷庭在哪。忆苏子恨恨地打定主意。
　　另一头，不知命运已经改变的江谷庭，正在拿杂草置气，可突然，手指上一阵刺痛——“啊！”
　　听到动静的忆苏子，有意不理他。娇生惯养，叫什么叫。
　　“有蛇！”江谷庭定睛一看，杂草堆里竟然藏着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听有蛇，忆苏子片刻迟疑，还是起身去查看情况，发现江谷庭手上两个冒着黑血的牙印时，顿生感慨。这小子，我还没把他怎么着，他自己先要把自己弄死……
　　江谷庭自顾委屈巴巴，打心底里觉得忆苏子不会救自己，只是来看戏的。
　　忆苏子扯下腰带，不打一声招呼，捆住了江谷庭的上臂。
　　江谷庭瞪着泛红的眼眶，疑惑地看向忆苏子，很快明白过来，她这是打算断臂：“你别动手了，去了毒我也会失血而死。”
　　忆苏子没理他胡言乱语，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把黑血从伤口中挤出来。
　　江谷庭却以为忆苏子一意孤行，这是在稳住自己，以防乱动，哭丧着脸，“……那你下手快点。”
　　蹲在江谷庭面前的忆苏子面露无语，抬起他的手：“抖什么抖。”
　　江谷庭胆怯地看着她，连眼睫毛都抖了起来，一脸可怜样儿。
　　心里叹了一口气，忆苏子随即低下头，对准伤口把里头的毒血吸了出来，“呸”地吐在了一旁地上。
　　江谷庭面露惊讶，傻愣愣地看着忆苏子。
　　忆苏子一口一口地将毒血吸出来，动作利索、毫不犹豫。
　　江谷庭瞧着瞧着，就不好意思了起来，脸不知何时泛起红晕，甚至不自觉地抽了抽手，“不好——”
　　“别动。”忆苏子出声喝止，同时抬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搁刚才，江谷庭还觉得既讨厌又有点怕，这会却变了。他立马乖乖地坐好，一动不动，任忆苏子摆弄。
　　“呸！”吐出最后一口，忆苏子仔细看了看伤口的血已经呈鲜红色，便解开了腰带：“好了。”
　　忆苏子不以为意地边走开边系腰带。
　　江谷庭捧着手，不好意思看她，垂眼道谢：“谢谢。”
　　“算你识相。”忆苏子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江谷庭半点脾气没有，一句嘴不还。
　　肚子此时“咕噜咕噜”响了起来，他看看梯子后的大饼，低头想了想，还是去拿了一块，安静地吃起来。
　　忆苏子平躺在草垛上，双手垫在脑后，仰头望着天花板盘算，没留意到江谷庭的变化。
　　她为什么救我呢？江谷庭带着疑惑，悄悄地打量着忆苏子的侧脸，心里升起一丝不自知的好感。

　　翌日，忆苏子一身飒爽来到峡谷，只见一座滑轮木桥已经架置在两岸间。
　　江奕航带着人手站在对岸，见忆苏子现身，立即把捆在一旁的鲁壮壮踢下了峡谷。
　　“住手！”忆苏子心中一吓，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到悬崖峭壁边，发现原来鲁壮壮手上的绳子连接着木桥。
　　他被挂在了桥下。
　　“什么意思？”忆苏子不满道。
　　“二少爷呢？”江奕航身旁的小厮会意上前喊道。他本人默默看着忆苏子，没有说话。
　　“你们人多势众，这地方我又不熟，带着他在身边，等你们抢吗？”忆苏子手持鸾刀，环抱双臂，不屑道。
　　“说了要换人，我们江家可不是出尔反尔的！”小厮义愤填膺喊道。
　　守在木桥边的护卫听到这话，有些心虚地瞥了一眼江奕航。而江奕航始终面不改色。
　　嘁。忆苏子压根不信小厮的话。不想抢人，搞这么大排场干什么？
　　“少废话，说，怎么换。”忆苏子说着走近木桥，一脚踩了上去。
　　此时，江奕航走上前，“姑娘，等不及，想硬抢了？”
　　“哼，彼此彼此。”忆苏子语带威胁，谈不拢，就比比谁快。
　　护卫突然开口，语气平直：“你最好把脚放下来，不想他死的话。”
　　忆苏子生平最受不得他人要挟自己，当下盯着护卫，一动不动。
　　“峡谷底下是流光萤惑阵，鲁壮壮掉下去的话，谁也救不了他。”护卫继续说道。
　　“玩阴的？那就不要怪我——”多说无益，忆苏子说着就想动手。她本就打算快刀斩乱麻，抢完人就跑。至于江谷庭，等她跑了再给江家捎个信，也不算失约。
　　“松绳了。”护卫立刻说道，并举起手中的绳子。
　　她再快哪有松绳快。忆苏子果然当即停下动作，甚至把那一只脚也退了下来，惊疑看向木桥。只见木桥由三段房梁粗的桥板和一组用钢索相连的滑轮组成。其中，两端靠岸的桥板分别被固定在峭壁上，然而中间的一根桥板仅以一只滑轮为支点，两端依靠在两岸的桥板上，是可以左右摇摆的。
　　鲁壮壮就被挂在近江奕航一端的滑轮索道上。
　　“请看。”护卫说道，拿起绳头，演示起来。站在他边上的另一名护卫同时拿起另一端绳头，配合动作。一个拉一个送，索道便动了起来，鲁壮壮被一点点送往忆苏子的方向。但随着鲁壮壮通过索道移动到中央桥板近处时，那桥板忽然发出轻微抖动。
　　“停、停！”忆苏子发现桥板不对劲，连忙阻止。
　　护卫见忆苏子明白了，中央桥板就是一块跷跷板，除非两端同时将人送向对面，否则只会像现在这样——再往前一挪，鲁壮壮就会在中央桥板上失去平衡坠落峡谷，随即把已经到了桥中间的鲁壮壮拉回来。
　　“在你近处的桥板下，有同样的挂钩。”
　　忆苏子随着护卫的话，望了一眼桥下，看见挂钩，心里一阵犯难。我他娘的倒是想换啊。
　　“何必这么麻烦。你们就不怕我一个失手，江谷庭直接掉下去？”忆苏子试图劝江奕航换个方式。
　　护卫听到这话，毫不担忧，下意识扫视了忆苏子身后的隐蔽地带。他们自然在两岸都安排了人。
　　“姑娘，不如快点。这块桥板是我平时研习机关的木材，韧性不佳，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便会折断。”江奕航淡然说道。
　　忆苏子装得镇定，眼神锐利地回视江奕航，实则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聪明反被聪明误，这下来不及回去带江谷庭来，难道要眼看着鲁壮壮掉下去？
　　忆苏子又打量了一眼两岸距离，轻功根本飞不过去。她又往谷底看了一眼，江水潺潺，流光萤惑阵就在里头。
　　这么美的名字，却是世上第一凶阵，瞬息之间就能把人扎成马蜂窝。
　　行吧。深深地叹了口气，忆苏子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江奕航。阴险小人，去你娘的半个时辰。你最好保佑老娘失手，不然有你好看。
　　江奕航接到忆苏子的眼神，对其中的杀气感到疑惑之际，便见她一头冲谷底栽了下去。
　　“什么！”在场众人俱是一惊，不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做什么跳下去？”
　　江奕航也因惊讶睁大了眼。但他随即明白过来，脸色变得铁青。这个疯女人，根本没把江谷庭带过来！
　　“去，带人搜查全城，把二少爷找出来。”江奕航下令道。不明所以的护卫们，不舍地往谷底看了两眼，才领命离开。
　　江奕航带着余下人手，守在峡谷边，静待忆苏子在流光萤惑阵中作困兽之斗。

　　峡谷下，忆苏子一路点着峭壁，安然落到谷底。
　　两岸狭窄的石子路间，就是黎江。宽阔的江面，平静无息却危机暗藏。
　　仍然是不能一跃而过的距离，忆苏子不得不借助江面施展轻功。但这也意味着，她不得不触发流光萤惑阵。
　　“老忆——”鲁壮壮几日不吃不喝，嗓子沙哑、状态颓靡，挂在桥下叫日头晒脱了劲，此时才发现忆苏子下了谷底：“快上来，别管我。”
　　忆苏子往上望去，笑喊道，“省点力气，等我过去。”
　　方才在上头，她快不过对面，没有办法正面抢鲁壮壮，自己一旦行动，江奕航的护卫就会松开绳子。所以只能铤而走险，阵法触发很快，生死也在一瞬间，但只要她能穿过、到对岸，就一定能救下鲁壮壮。无论江奕航是否松开绳子。
　　鲁壮壮再没有力气喊话，只能垂着头，注视谷底的老忆。
　　第一跃尽可能远些，晚点落到江面触发机关，或许能走大运闯到对岸。忆苏子想着，后退几步，随即疾步冲刺，临江跃起。正当她纵身向前飞去时，伴随着短暂而异样的水逆流声，“叮~”数钱银针破水而出，日辉映照下，一时流光飞逝。
　　没想到凌空也会触发阵法。 “噗、噗、噗”，忆苏子措手不及，当即被银针接连穿过肩、腿。她连忙折身后翻，退回岸边。
　　果真是流光。忆苏子看着眼前翻飞的银针，密密层层，几乎没有空隙。虽然没有伤及要害，但穿孔的痛楚，与眼前没有破绽的机关，令忆苏子心有余悸。
　　然而，银针的飞来往去不但没有轨迹，竟然愈发迅速起来。
　　岸上，护卫向江奕航提议：“公子，不如咱们把这胖子扔下去？”
　　江奕航看了鲁壮壮一眼，道：“等谷庭回来吧。”
　　谷底，忆苏子收回仰望的视线，心想，不能再等了。
　　她随即一鼓作气，提刀再度冲入阵中。此刻，她与鲁壮壮的命都悬在一线上，眼中只有不断穿梭的银针。

　　“天呐！她又冲进去了！不要命啦！”小厮震惊之中，忘了身份，呼喊道。
　　江奕航目光沉沉，始终专注地盯着阵法的运作，以及忆苏子的身影，没有出声。

　　“噹噹噹噹”，刀面反弹着四面八方冲过来的银针，每一根银针都泛着光芒，令忆苏子不得不眯起眼。江面总共百丈远，可她跃了十丈已经举步维艰，几乎难以应付越来越快的银针。更蹊跷的是，随着忆苏子不断走进阵中，银针飞逝的轨迹也在不断变化，她身边的银针越来越密。它们仿佛有灵识一般，将她包裹了起来。
　　这就是萤惑吗，忆苏子想到。

　　“大少爷，这银针怎么还会变啊？好像在针对那女贼，难道有人操控？”小厮看得眼花缭乱。
　　“江底有东西，似乎是摆锤，但只有茶盏大小。”江奕航几乎看出了流光萤惑阵的原理，像是在替小厮解释，实则在为自己缕清思路：“银针每一次受摆锤撞击跃向空中，再落回江面，如此往复。但摆锤的摆动是混乱的，而且每一根银针每一次都会受到不同摆锤撞击。大约是忆苏子的动作影响了银针的轨迹，和摆锤的摆动，使得一切看起来像是人为的变化。”
　　小厮听得一脑门疑惑，“小的就是不明白，底下到底有多少摆锤，银针才能次次都正巧落回去呢？”
　　“不是正巧。”
　　“啊？”小厮不解。
　　“银针是被吸回去的，所以才会越来越快。”江奕航眉头一皱，似乎发现奇怪的地方，喃喃道：“不对，有些银针没有回到摆锤上，为什么又飞起来了？”

　　不能再等了。流光夹着飞溅的血滴，一片刀光血影之中，满身穿孔的忆苏子知道自己等同于在被放血，不能继续坐以待毙。她变换刀法，在周身形成一张刀网，大致抵挡迎面而来的银针，不顾一切向对岸冲去。
　　“呵。”一个喘息之间，刀慢了一寸，只见一根芒芒银针穿过缝隙直对着忆苏子的左眼而来。完蛋，要瞎。
　　正当忆苏子准备迎接眼中的剧痛时，银针却在眼前陡然消失了，仿佛融在忆苏子的眼中。
　　什么玩意儿？忆苏子疑惑地眨了眨眼。绝不可能看错，那便是有蹊跷。顾不得细想，她揣着疑问，试图继续往前纵跃。可或许是因为到了黎江中央，流光突然大盛起来。
　　“突、突、突、突——”忆苏子瞬间连中十数针。要命的是她的右手腕被洞穿，以刀御针变得越来越吃力，现下进退维谷。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