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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无罪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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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
炊烟袅袅,余晖映照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从集市流向坊间,家家户户等着开饭。
忆苏子逆着人流向市集走去——在市集的某个角落里,有一江城最不起眼的张榜处。
怎么还没回复。忆苏子皱眉看着眼前空白的板子,感到一丝不耐。
她在榜前站了站了一会,四周,有零星百姓与她擦肩而过,没人注意到这名背刀独立的女子在做什么……
少倾,忆苏子纵身离开榜前,没过多久,人群忽然聚集起来。
“绑匪又留消息了!”有人看清后,惊呼道。
江家书房,护卫将忆苏子新留下的告示呈给江奕航。
江奕航将纸展开,只见上书:一个时辰,否则先送你一对耳朵。
赤果果的危险,蛮不讲理的气势透纸而来,书房内瞬间弥漫起紧绷的气氛。
周遭护卫和仆人感到一阵寒意,但江奕航却面不改色。
“如何。”江奕航问道。
护卫摇了摇头,才开口:“全城男子都盘查过了,属下们把最近入城的男子全部带回来审问了一遍,可是没有一个可疑的。”
江奕航食指敲击桌面,陷入沉默。
“怎么办?少爷。”护卫已经看过告示,忍不住催促道。
“查,有没有可疑女子。”江奕航停下动作。
“……是,少爷。”护卫面露不认同,因此领了命,却犹豫着没有立刻离开:“可是,少爷,牢里那家伙露的口风是兄弟,查女子会不会耽误时间?而且只有一个时辰,咱们来不及盘查全城。”
江奕航没有回应,铺开一张新纸,抬笔写起了什么。
“少爷。”护卫焦急道:“要不答应换人吧?面子是大,但老爷、夫人要是发现二少爷少了耳朵……”
“去,贴出来。”江奕航放下笔。
护卫一愣,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只见上书:明日午时,城外北面峡谷。落款江奕航。
“是,属下这就去,那查女子的事?”护卫收起纸问道。
“查。”江奕航一字落下,护卫立刻领命退了出去。
房外天际灰白,房里没有点灯,摆件投下的阴影在江奕航的脸上拉得斜长。他瞧着门外,脸上晦暗不明。
市集街边,茶摊上,忆苏子买了一碗茶,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瞧着对面街口,江家的护卫正捧着册子一名一名地盘查着过路男子。
“哼”正当忆苏子哼笑时,方才从江奕航手上领了命的护卫快步跑到了对面街口。忆苏子定睛一看,他手里拿着告示,于是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周遭等着后文的百姓也注意到了动静,纷纷往张榜处拥去,等着瞧江家的回复。忆苏子见状,放下茶碗,正大光明地混入人群,也往张榜处走去。
那带着告示的护卫和盘查护卫交头接耳了几句后,走到榜前把告示贴了出来。人群开始用力往前挤。忆苏子跟着,利用灵活的身手快速来到了人群前端,眼见再穿过三四个人就能看到告示。
正在此时,贴完告示一直站在榜前的护卫等待了一会后,却突然高声喊道:“从这到街头的所有女子过来逐一登记。”
方才还在盘查男子的护卫们已经四散开来,包围住了榜前的人群。
他娘的,被摆了一道。忆苏子张望四周情形,心里暗骂道。
原来,方才护卫离开书房前,江奕航还特地交待他务必要把第一时间来看告示的人查一遍,绑匪八成一直在等。
“所有人,不准离开,有谁敢往后退的,一概抓入牢房!”
此话一出,骚动的老百姓一下子安分下来,一个个地排起了队。
忆苏子本就挤在前头,被人群推着眼看就要站进队列中。顾不上许多,她试图不露痕迹地一点一点后退。
可四周十数双眼睛盯着,忆苏子很快被发现:“那个!白衣服的!站住!”
忆苏子身形一顿,抬首见几名护卫齐齐盯着自己,知道藏不住了。完蛋。
二话不说,她扭头踹开身边的人,翻身跃起,踩着几个无辜百姓的头,强闯了出去。
一片“哎哟”声中,护卫头子领人就追了上去——“快!抓住她!”
忆苏子使着轻功,左躲右闪地在大街小巷奔逃着,试图甩开追兵,期间路过早前喝茶的茶摊。
小贩听到热闹,探头张望,向追在忆苏子身后的护卫们询问:“官爷,这是怎么了?”
一个护卫气喘吁吁地回道:“那八成是绑二少爷的贼!”
小贩惊讶地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也不知朝谁叫喊起来:“我记得那贼!她刚在我这喝茶来着!”
这叫喊声响彻街头,躲在附近的忆苏子却听得再次骂起了娘。
全城搜查不断,忆苏子的行踪时隐时现。已是夜市初张,灯火灿烂起来的时候,小贩们紧锣密鼓地布置着摊子。
无人的深巷里,忆苏子隐在暗处,听见巷外百姓们吵吵嚷嚷地对着护卫指路。
忆苏子背脊紧贴矮墙,随着搜寻的脚步声不断在身边擦过,一阵阵地冒冷汗。干完这一票,再不能来这座城了。
鲁壮壮接单之前,忆苏子就提醒过他这江城的单不好干。原因无他,这是一座无罪之城,江湖闻名。
江家大少爷江奕航是有名的能人。在他的协助下,江城知府将此地管理得井井有条。江城百姓人人被登记在册,连同相貌、门户、生计。这导致盘鸦城遍布江湖的暗桩,却唯独安插不进江城。
一口茶的功夫,茶摊小贩便说出了忆苏子的长相,此刻她的通缉令已经贴满大街小巷。老百姓每人都去瞧过一眼,保准不会错过她。
忆苏子手握鸾刀,准备一旦被发现就动手,但幸好搜查的人渐渐远离了这个角落。静待片刻,确定周遭终于没有护卫踪迹,忆苏子当即翻过矮墙,取路野山坡,返回张榜处——她方才分明瞥见那张告示上写了东西。
到达张榜处附近,忆苏子再度翻过矮墙,回到城中。她站在琴楼的阴影里,隔着一大片空地,对面正是张榜处,旁边有两名护卫把守。
离得太远,忆苏子压根看不清榜上写的什么。
寻思了一会,她纵身跳上琴楼,伏身檐角,掏出方才随手捡的两枚石子,伺机以待。身后的琴楼内,琵琶切切,歌声婉转,温情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与忆苏子的心境大相径庭。
突然,一道疾风‘呼’地吹到忆苏子脸上,鬓边碎发随风扬起,遮住了半边眼。偏偏就在此时,忆苏子等了许久的护卫从榜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机不可失,忆苏子只能凭感觉扔出了石子——
——“咻、咻”,两名护卫齐齐倒下。
忆苏子立刻飞身跃下,轻巧地落在榜前,上面写着几个笔力遒劲的小字:明日午时,城外北面峡谷。落款江奕航。
“嘁。”忆苏子不屑地一把扯下纸,转身便闪进阴影中,一边快步往回走一边腹诽。明天等着瞧,叫你后悔跟我耍心眼。以为找了处僻静地,就能维护颜面?老娘还不能把看客给你请来?
忆苏子一路朝地窖走去,却突然一顿,扭头奔向城外。不对,以江奕航今天的作为,他不可能这么轻易答应换人,一定有什么诡计。
江城外,北面峡谷,残云遮月。
忆苏子一路出城,穿过野林,来到边缘。约定的峡谷就在前方,她却止住了脚步,因为峡谷两岸正有十数个力夫在打桩。他们身边的空地上放着若干方形长木杆,古里古怪的样子。
忆苏子看不懂他们在做什么,索性掉头,穿到了野林靠近峡谷的一端,打算隐藏行踪,看看峡谷底下是什么。
忆苏子站在峡谷南面的悬崖边,往下望去。月光如星碎般落下,照亮了一片斑驳江景。
黎江横穿峡谷,江面平静无风。一片沉寂之中,两岸一马平川,忆苏子始终觉得哪有不对劲。她沿着崖边轻声走动,频繁观望江面动静,终于发现了异样。
几不可见的点点银光隐藏在漆黑的江面下,混淆在粼粼的波光中。那是一大片机关所在!
什么鬼。忆苏子一惊,脚下踩到石子,发出轻微的动静。她立刻向前方看去,幸好力夫们没有发现。然而石子还在峡谷深处落去,‘嗒嗒嗒’一路撞击着崎岖的峭壁,眼看要落到地面……
忆苏子不知为何心里的弦紧紧拉起,那机关就在水下。
‘咕噜咕噜、嗒’石子终于滚落,于水岸边停下。
“呼……”忆苏子松了一口气,飞快起身离开,面容严峻,脑海中还在回想那机关的模样。在这么险恶的地形,布下这么庞大的机关,还隐藏得这么深……不对,不说江奕航何必搞这么大阵仗对付自己一个人,他哪来的时间啊?
忆苏子在野林子里停下脚步,陷入沉思,没留意到不远处一阵窸窣的脚步向她走来。
“施主。”一道清疏的声音响起,一个光头白袍、面容清秀的小和尚陡然出现在忆苏子面前。
忆苏子心里一赫,面露警惕,自己竟然没发现他。
“你迷路了吗?”小和尚像是未察觉忆苏子浑身泛起的杀意,边问边迎面走向她,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月光之下,忆苏子的脸几乎全然暴露在小和尚面前。什么人,面对绑匪竟然如此大胆。她惊疑之中,反手握住鸾刀,同时后退半步:“你站住。”
小和尚已经走到了忆苏子面前,听到她的话,面露疑问,但没有停止动作,自顾蹲下身捡起了一根柴火插到背后的竹篓里:“有事吗?施主。”
什么玩意?忆苏子一脸奇怪:“你在干什么?”
“捡柴。”小和尚理所当然道,直直地站在忆苏子面前:“施主不用惊慌,我是借住在江城废庙的和尚。”
满城的通缉榜,竟然不认识我?鸾刀上的铃铛迎着月光,被照得透亮。场面如此诡异,忆苏子定了定心神,仔细打量了一圈面前的小和尚,却并未察觉端倪。不会武功,两手有捏木鱼的茧子,是货真价实的和尚。
“施主,你去哪?”小和尚谦谦有礼。
“我迷路了。”忆苏子随口道。这傻和尚看起来很熟悉这片地方,或许知道些什么。
“我送施主出林。”小和尚认真点点头,转身便开始领路。
忆苏子跟在小和尚身后,“你经常来这片林子捡柴火?为什么晚上来?”
“这片林子我不常来。林子北边是江家大少爷江奕航平常研习奇门阵法的地方,经常有用剩的废木材,我时常去那捡。”小和尚回答得仔仔细细:“晚上来不会打扰他们,不过今夜力夫们还在忙,我便在这片林子里捡些柴火。”
“奇门阵法?江大少爷挺厉害啊,你捡柴的时候有见识过吗?”忆苏子瞧着小和尚圆润青灰的后脑勺,忽然想到关在地窖里的江谷庭,心想难道这江城年轻男子都这么傻,不仅不会骗人,还容易被骗。
小和尚摇了摇头:“没看过。”
忆苏子撇了撇嘴,正要失望——“但是,师傅叮嘱过我,峡谷两岸到处是江少爷留下的机关,千万不要走进去,特别是悬崖边。”
恩?有门。忆苏子立即问道:“悬崖边怎么了?”
“师傅说,悬崖底下有流光萤惑阵,随便落颗石子下去,飞上来的机关就能把我射死,所以不可以靠近。”小和尚两手抓着背带,目视前方,平静地叙述着。
流光萤惑阵?走在后头的忆苏子却惊得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施主?”发觉忆苏子没跟上来,小和尚回头问道。
“你敢肯定是流光萤惑阵?”忆苏子快步走到小和尚面前。
小和尚对忆苏子急切的态度感到疑惑,看了她两眼,摇了摇头:“不确定。”
耍我?忆苏子脸色一变。
可小和尚话没说完:“施主想知道的话,可以去问我师傅。我师傅喜欢搜罗奇闻异事,他说天下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但我从未求证过他说的那些事,所以不能向施主保证。”
小和尚说完,回头继续往前走。忆苏子默默跟着。
对于流光萤惑阵,她是曾有耳闻的。据传那是两百多年前,大召还未分裂成如今的九国时,当时的司天监所创。其人的才智空前绝后,是古今仅有的天纵奇才。被称为再世小司天的江奕航一直无法企及司天监的原因之一,便是他至今仍未破解流光萤惑阵。
忆苏子只是没想到,这阵就在江城附近,依照方才看见的迹象和传闻中的描述,小和尚他师傅八成说得没错。
可忆苏子还有不解,选在这个他自己都没破解的阵法前,能做什么?无论如何,看起来,明天江奕航是不打算轻易放走我和鲁壮壮的。忆苏子已然没有了请看客的闲情,陷入深深的担忧中。
此时,小和尚已经领着她走出林子,眼前景象一片豁然开朗:“施主,出来了。”
“多谢小师傅。”忆苏子谢道,转身朝背离江城的方向离开,等到小和尚慢慢踱进城,才再次现身。
忆苏子正要进城,一声短哨在林中响起。有人隐在暗处,正瞧着忆苏子。
忆苏子识得哨声,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两人并未打照面,言行却十分熟稔。
“带消息给你,绑错人了。”那人回道。
“什么意思?”忆苏子不明所以。
“鲁壮壮要绑的是江奕航,他下手太急,认错了人,你可千万别搞错。”那人说着,边往林子里退。
忆苏子沉默了会,才道:“我知道了。”
待那人彻底离开,忆苏子才咬牙切齿地腹诽起来,鲁大壮这个蠢货,干了这么多年,还能绑错人……
哎,算了,等救了他,劝他把单子便宜转手吧。清冷的月光照在回城的路上,留下忆苏子独自叹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