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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无罪之城沙 ...

  •   章一
      铸海国,江城。繁花四月,艳阳乘着凉爽的海风,正是春光好时节。
      城门口,进城的人排起了长龙。一名粗布劲装的女子安静地站在队列中。
      一个挑夫提着扁担,默默地站到了她身边,向前方眺望,好像在看队伍还有多长。
      但女子却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腹语。
      两人隐秘地交谈着:
      “你来这做什么?”挑夫问道。
      “进去救人。”女子回道。
      “江城没有我们的暗桩,你怎么找他?”挑夫显然想劝女子别进去。
      “事情闹得那么大,去人多嘴杂的地方坐一坐不就都知道了。”女子不以为意。
      “行吧,你们俩兄弟情深,我走了。”挑夫说完,拿起扁担,擦了把汗,装模作样喊道:“这进城的人咋这多捏!”
      挑夫离开后没多久,女子便随着人群进了城。

      坊间,一片蓝瓦灰白墙的房屋下,海风吹过,留下咸湿的气味。老百姓们搁置着手边的活,三三两两地聚在茶摊前聊得火热。
      “听说没,那个绑匪被判了十年!现在关在城西牢里头呢!”
      方才的粗布女子正坐在邻桌,听到这,从腰间拿出了几枚铜钱,正想走,就听见身后又有人说道:
      “嘿,便宜他了!”
      “谁说不是呢,竟然敢绑咱们二少爷!”
      “指不定哪来的土包子,没见识,以为江家不过是一般富裕人家就敢下手。”
      粗布女子面露不悦,收起铜钱,又坐了下来。
      “那他活该,咱们这城就叫江城,江家是铸海第一海商,放九国里头也没能比的!”
      “老虎顶上拔毛、不知死活!”
      “哎!三天后那死肥猪要游街示众。”
      “行!等着!游街那日,咱们每人准备五斤白菜五两鸡蛋,看不砸他个明白!”
      “是,就这么办。咱们二少爷多好一人呐,平日对人都是乐呵呵的,有难处求他准帮忙。”
      “嘶,说起来也奇怪,咱们二少爷也不像大少爷忙里忙外,连江城都没怎么出过呢吧?哪惹来的祸端啊?”
      “肯定是那贼一瞧见二少爷貌比潘安,浑身金贵的气质,财迷心窍就下手了。”
      “没错,那掳人的死肥猪一看就是头蠢货!”
      “嘁。”女子听到这,朝茶杯啐了一口茶叶,扔下铜钱,转身离开。
      铜钱砸在木桌上的声音打断了叽叽喳喳的聊天,几个围聚在一桌的人,向女子看去。只见她一身素朴白衣,神情冷峻的侧脸短暂划过,便只留下一道背影。一把青黑的鸾刀挂在背上。竖起的刀柄上,一颗破碎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在肩上摇晃。
      “哪来的女娃,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
      片刻,女子出现在江家屋顶。她静静地观察着底下人的一举一动。哼,还想游街……我倒要治治这江城侮辱人的毛病。

      江城牢狱,刑室。
      一个身形肥硕的壮汉被掉绑在木桩上,疼得龇牙咧嘴。两旁各立一名狱卒,手持倒刺长鞭,等候命令。
      “哪来的?”正对壮汉的靠墙处有一套红木茶座,牢头站在红木椅前问道。
      “盘鸦来的!”壮汉身上挂着鲜血,喊得倒挺有气势。
      “哐”一声,一碟茶碗被放下。坐在红木椅上的人,面容隐在阴影中,冷冷淡淡地开口:“雇主。”
      “我哪知道!”壮汉输人不输阵,不知道也回答得理直气壮。
      短暂的沉默,两名狱卒收到指令,扬鞭开打。
      壮汉的叫骂声充斥着整座牢狱:“格你老子的!”
      十数鞭下去后,牢头抬手叫停:“怎么样?说不说?不说接着打!”
      “哼——哼——”沉重的喘息后,壮汉梗着脖子回道:“你他娘的,二百五!盘鸦城人接单只有城主知道雇主,你死娘的连这都不知道,打你个龟孙!”
      牢头憋着气,侧头等待座上人的指示。
      正是此时,一名护卫快步来到座上人身边,神情慌张、语气小心。他的腰间挂着江家手牌。
      “大少爷,有人在城门张榜处贴了一张给江家的告示。”
      江家大少爷江奕航偏头看去,护卫展开的纸上几个锋利的大字:“拿江谷庭换鲁壮壮如何?”
      “二少爷呢?”江奕航眉头一蹙,立即问道。
      护卫陡然浑身紧绷起来,支支吾吾道:“属下……在找。”
      江奕航眉眼一沉,气氛肃穆,少倾,从阴影中起身走出来,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质。他盯着鲁壮壮向前走近了两步:“没想到盘鸦城竟然会派人来救你。”
      “呸!”鲁壮壮吐了一口血水,不屑道:“盘鸦城人从来独来独往、自生自灭,救什么玩意儿!甭想骗老子!”
      据他所知,确实如此……那是谁。江奕航一时陷入思索。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鲁壮壮爆发出一阵狂笑:“是老忆,老忆来救我了!”
      江奕航抬眼看向鲁壮壮,目光锐利。
      鲁壮壮立即止住笑意,警惕道:“老子的兄弟,你搞死我也别想套话。”
      江奕航露出一丝冷笑,转身离开。
      鲁壮壮莫名感到背脊发寒,扭头对正在收拾刑具的狱卒喊道:“喂!什么意思他?”
      狱卒抱起卷好的长鞭,鄙夷道:“你已经说得够多了,这里是江城,一草一木都在江家的掌握。”

      江家二少爷江谷庭被绑之事发生不过转眼,江城便又是满城风语。江奕航坐在马车上赶回江家,沿路听到各种议论。
      “什么啊!二少爷才被绑,怎么又被绑了!那这街还游吗?”
      游个屁。忆苏子仍旧背着鸾刀,打人群边走过,暗自腹诽。
      “当初那绑人的不是硬闯江家,当场让大少爷给抓住了吗?”
      “这不出来了一个同伙、得手了嘛!”
      “你们说江家会不会答应换人啊?”
      “可是,以江家的身份……前两天大家还在夸‘果然是江家,小贼根本下不了手’,这扭头就被打脸了,多丢面啊……”
      “嘿,丢什么丢!要我说,肯定不换!大少爷才智超群,再世小司天,绝对能救回二少爷、抓住小贼!”
      一群马屁精。忆苏子不屑地离开。
      另一边,马车停在江家大门口,江奕航快步走进去。江家人已经齐齐等在大厅中。
      “航儿,你可回来了,怎么办啊?”江夫人脸上挂着泪,迎上前抓住了江奕航的手。
      “娘,别急,有我。”江奕航拍了拍江夫人的手,在一旁座椅上坐下。
      江老爷始终坐在首位,神情沉重,但未出声。随着江奕航叫来管事问话,江夫人带着两个年龄还小的孩子也在一旁坐下。
      “少爷。”管事颔首。
      “说。”江奕航习惯性地拇指抵住食指指节。
      “小的按照夫人指示,安排了三班仆人伺候二少爷,二少爷房外一直是有人候着的。”
      接着管事,一旁的仆人说道:“小的们没有瞧见任何人,也没听见动静。要说有空档只有换班的时候,可那也不足一盏茶的功夫。”
      “怎么发现的。”
      管事的神情划过一丝凝重:“小的在侧门发现了护卫的尸体。”
      护卫头领补充道:“一共四具,查过了,都是一刀毙命。”
      “其他人呢?”江奕航的神情也逐渐凝重起来。
      “属下查过整座宅子,也盘问了所有下人和护卫,再没有人见过绑匪踪迹。那四个死了的也是因事临时回来。属下猜测应该是他们意外撞见了绑匪,所以被灭口了。”
      管事忍不住忧心道:“心思缜密,行事狠绝、利落,这贼到底什么来头,怎么就盯上二少爷了!”
      护卫头领也忍不住了:“总之,这次来的和上回那个胖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武功高强,行事老道,缜密倒不见得。”江奕航修正管事的判断,在场的人都竖耳听着:“嚣张得很,他贴榜无非就是为了让江家丢脸——意气用事。”
      “江家的面子不能丢。”一直沉默的江老爷此时开口。
      “是,爹。”江奕航淡然回应。

      江城一角,心情十分愉悦的忆苏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关人质的院子里。
      “噗”一脚刚踏进去,便被眼前景象逗笑了。
      只见一名男子被麻绳圈住脖颈,挂在了敞开的地窖门板上。他双脚点着窖口前方的木梯,两腿颤颤巍巍。
      这是忆苏子离开前,特意在门板上设置的陷阱,为的就是以防这位小少爷逃跑。她收敛神情,再度抬起轻快的脚步,慢悠悠走到江谷庭面前蹲下 ,一脸好整以暇。
      “怎么逃跑了呢?”忆苏子语气淡然中透露着揶揄。
      江谷庭被迫仰着脖子朝天,脸涨得通红,压根看不见忆苏子,也回不了话。
      忆苏子伸手解开门板后的结扣,将吊住江谷庭的麻绳另一端拽在手里,微微一松。
      “说话。”忆苏子问道。
      “呵——”松开劲儿的江谷庭终于得以低下头,一时除了喘气什么也顾不上。
      “不说话,那就吊回去?”忆苏子威胁道。
      江谷庭立刻两手抓住颈间的麻绳,抬头害怕地看向忆苏子:“别。”
      从背后一闷棍敲晕,到装在麻袋里扛回来,忆苏子压根没正眼瞧过江谷庭。那张脸突然正对着自己,让她一时间恍了神。这乖乖的怎么长这样?
      江谷庭一双星眸朗目,因忐忑圆圆地张着。被枝叶打碎的日光落在他眼底,泛着明亮的光。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此时是午后,院子里绿意葱葱,微风吹拂,春光在枝叶间翻腾跌落,滚到地上,仿佛一片潋滟。
      忆苏子直觉感到气质不和,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谷庭见忆苏子脸色稍微和缓一些,连忙恳求,“姑……姑娘,能不能先放了我……”
      忆苏子这才从江谷庭的容貌中回过神来,淡淡开口,“放了你,你再跑——”
      “绝对不会跑了!”江谷庭目光真挚,脑袋摆的像个拨浪鼓,绳子在颈间摩擦,隐隐出现一道红痕。
      忆苏子轻挑起一边眉毛,手中的绳子有意松了松,“为什么不跑呢?”
      江谷庭白皙的脸蛋憋得满脸通红,水汪汪的大眼微微抬起,望着忆苏子:“……你不是,抓得到我吗。”
      江谷庭委屈巴巴的样子,活脱脱像一只被人揪住耳朵的乖兔子,忆苏子心中一滞,随即露出难以理解的神情看着江谷庭:
      “我重新问你一遍,你是二少爷,不是二小姐吧?”
      “啊?”江谷庭不解地盯住忆苏子。
      忆苏子心里头没来由地被看得有点烦,手中抓着绳子下意识拉紧。
      “额——”江谷庭毫无防备,突然又被吊了起来,双腿扑棱着,好不容易踩到梯子。
      “能不能好好说话?”忆苏子觉得心里痒痒的,怪别扭,语气里不由带着几分躁意。
      被迫仰望苍天的江谷庭,欲哭无泪,只能在心里想着,我、我说什么了?他拼命看向忆苏子,使劲眨着眼睛求饶。
      片刻,忆苏子见他认真求饶,又果真喘不过气的可怜样,才彻底松开绳子。
      “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江谷庭扑倒在地,捂住脖子咳嗽了两声,便迫切地问道。他只觉这个女匪阴晴不定,得趁着她心情好的时候赶紧问。
      怎么那么多话……又看?忆苏子眉头一拧。
      江谷庭刚抬眼看忆苏子,见她神色忽又变化,立即抬手道歉:“对不起……你不告诉我也行。”
      咦?富家小少爷这么能屈能伸。忆苏子突然觉得有意思,打趣地看着江谷庭,直看得他把头越埋越低,这才开口:“我告诉你啊。反正这会闲得慌。”
      江谷庭欣喜。
      忆苏子瞧着眼前这个单纯的小少爷,眼底藏着笑意:“你知道盘鸦城吗?”
      江谷庭点了点头,但不敢回话,因为他实在找不着好词来形容盘鸦城。
      忆苏子却以为江谷庭乖得出奇 ,像只讷讷的小狗,难能好心肠地替他娓娓道来:“盘鸦城建城已经两百多年,广招天下能人异士,接受各国、各势力下单悬赏令。盘鸦城人呢,靠接悬赏令讨生活,大多习惯各自为战。大家本事各不相同,只是都比较贪财好战,做人做事呢也确实有些猖狂。所以江湖各路都不太喜欢我们。”
      不太喜欢……我听到的比这难听多了。江谷庭垂眸掩饰神情,只是用力地点头。
      “你说说,你听说了盘鸦什么。”忆苏子抱臂往后一靠,枕在树干上等江谷庭回话。不得不说,她有点欺负上瘾,想看这小少爷听话到什么程度。
      江谷庭果然“噌”地抬头望忆苏子,圆咕隆咚的眼睛里满是无措。
      忆苏子是知道江湖上没好话的。她抬了抬下巴,佯装冷漠,“说。”
      江谷庭眼神游移,眼珠子转到这又转到那,憋了半天才硬着头皮说道:“我大哥说,盘鸦城是,土匪窝。”
      “哼哧”一笑,忆苏子摇着头,心中叹道,江家的宝贝少爷,连撒谎都不会,要是走出江城,估计连底裤都能被骗走。
      江谷庭说完就怕忆苏子生气,没想到她却笑了,一时茫然地望着。
      “知道,你大哥为什么这么说吗?”忆苏子再度开口。
      江谷庭摇了摇头。
      “因为在盘鸦城,凡是能赚钱的单子都是好单子。”忆苏子见江谷庭没明白过来,补充道:“换句话说,盘鸦城人眼里没有善恶、是非。”
      不辨善恶的人,显然什么都做得出来。江谷庭有些被吓到,但他定了定心神,大着胆子问道:“可是,你们图财,对吧?”
      忆苏子没料到小少爷还敢开口问问题,扬了扬眉,大方地让他说,“没错,你想说什么?”
      “那是不是,你绑我也是为了钱,不会杀我对不对?”江谷庭期待的眼神,直直望着忆苏子。
      原来,说到底,小少爷就是想活着回去。忆苏子垂眸不以为意地扫了江谷庭一眼,“也可以这么说,我是不会杀你。”
      江谷庭的脸上喜悦瞬间荡漾开来,嘴角恨不得咧到耳后根。
      忆苏子眼里,他就像荡起了尾巴的小狗崽,心里的捉弄之情油然而生:
      “但是呢……”
      江谷庭的喜悦在脸上停滞,露出一丝忐忑,等着忆苏子说下去。
      “雇佣什么意思知道吗?”
      江谷庭已经明白了过来,血色开始从他脸上退去。
      忆苏子继续说道:“我不杀你。但是要拿钱,得把你送去给雇主,所以,你不仅回不了家,到了雇主手里,他想把你怎么样,我也不知道。”
      要永远离开江家,江谷庭感到害怕和绝望,还有一点难过。转念,他又想到自己的命不是忆苏子说了算,因此也不再管她,独自陷入无助。
      忆苏子见把人吓傻了,出于担心踹了他一脚:“喂,想什么呢,还有两天才送,别急着难过。”
      江谷庭一改之前乖巧的样子,抬眼就是一瞪,还嫌弃地掸了掸裤腿。
      呀,小狗崽闹脾气了。忆苏子挑了挑眉:“这就胆大了?”
      江谷庭有点不自在地垂了垂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神。他近乎喃喃地问道:“我是不是跑不了?”
      忆苏子老神在在地分析道:“你要会点功夫可能还行,靠两条腿吧……反正我在能走出去的路上都布了陷阱,比如那个院门,你一走过去,咔嚓,脚可能就没了。”
      其实忆苏子根本没布置那么多陷阱,就是在吓唬江谷庭。可江谷庭打眼往空荡荡的院门口望去,只觉得机关重重,是自己太弱,什么都看不出来。
      忆苏子正等着看好戏,没想到江谷庭“腾”地站起了身,自以为凶狠地朝她骂道:“你这个丧心病狂的土匪!”
      忆苏子见把人真惹急了,便觉得没趣儿,眉头一拧,起身就想把江谷庭踹回地窖了事。
      一时胆大的江谷庭这回反应灵敏,立马往边上一躲,一脸不高兴地瞪了忆苏子一眼后,“噔噔噔噔”地一路小跑进了地窖,还圈在脖子上的麻绳在身后一甩一甩。
      看着江谷庭自觉、又带着脾气地把地窖门从里头盖上,忆苏子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傻子,哪来的闲工夫把你送去给雇主,反正是鲁大壮的单子,吹了就吹了。再说,不拿你作交换,怎么当面羞辱江家。
      忆苏子晃晃悠悠地走出了院子,盘算着去张榜处看看,江奕航也该给回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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