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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十二 少爷扮作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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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
半个时辰后,江谷庭摇身一变成了城门口运粪车的苦力,一身上好素布行头,脸上抹满了泥巴,瞧不清眼睛鼻子。
忆苏子最后几手泥巴快速地擦在江谷庭脸颊上,疼得他皱起了脸。
“好了!”忆苏子拍了拍手,阿烟从外面找来的泥巴终于抹完了。
阿烟绕着江谷庭转了一圈,检查身上的泥巴抹得到不到位后,也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很好。”
江谷庭见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呢?”
“走,出城。”忆苏子说。
“我自己走?”江谷庭有些忐忑,“万一被看穿怎么办?”
“我会跟在你身后。”忆苏子说道。
江谷庭这才安心,起身准备离开。
客栈大堂内,女老板已将一切调停妥当,愿意花钱的请进了大堂喝茶吃酒,不愿花钱的留在门外干巴巴看。
扮成苦力的江谷庭从楼上慢悠悠走下来,手上装模作样提着房里的粪桶。
大堂众人听到动静齐齐往楼梯上看去,见是满身脏污的苦力,立刻别过了头,隔着老远,仿佛已闻到臭味。
江谷庭心中暗舒一口气,只要走出客栈就好得多了。
正当他路过大堂,小心避让着客人往外走时,女老板却注意到了他,立即奇怪地高呼:“哎!那个掏粪的!”
江谷庭背对着女老板当下一惊,半天才缓缓转过身,故意将声音压得低哑:“昂?怎么了?”
楼上,观察一切的忆苏子皱起眉头。
女老板快步走近,隔着三尺才停下。
江谷庭几乎想转身就跑。
“怎么了?”他强装镇定问道。
“我问你怎么了,怎么会跑到正门来的?把我的客人熏走了你赔啊?”女老板一脸不满,但半点没认出是江谷庭,“还有怎么弄得那么脏啊,这一身不会是?”
江谷庭放心了,“不是不是,只是泥巴,我现在就走。”
说着,江谷庭一步一跳,摇头摆手就往外去。堵在门口的人,见一拎着粪桶的苦力跑了出来,躲都来不及,自动避让出了一条路。
楼上的忆苏子见状放下心,准备下楼跟上江谷庭。穿过人群的江谷庭亦是一脸笑嘻嘻。
便正是此时,客栈二楼,正经在掏粪的苦力一桶清水看也不看往外一泼,当头把江谷庭浇了个浑身湿透。
快步走到大堂的忆苏子,只看到‘哗哗’不断的水柱浇在江谷庭身上。一个辛辛苦苦打扮出来的泥人硬是被冲干净了。
江谷庭当众湿身,一时回不过神来,拎着粪桶还站在原地。
忆苏子眼见一旁已经有人要去看江谷庭的正脸,连忙边走边叫:“江谷庭,回来!”
“恩?”江谷庭听到忆苏子的声音才回过神,下意识转回身。
围堵在大堂和门口的女子们顿时齐齐抽气,惊呆。眼前男子浑身滴着水,紧贴身体的衣物隐隐勾勒出胸膛与腰腹的线条。大家同时咽了口口水,往上看,水珠沿着鼻梁、额角、下颌滑落,描摹出俊挺的轮廓。一张白皙的脸蛋沾着水,显得尤为剔透。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向来人。
忆苏子看见面前江谷庭一脸懵懂,听着身后阵阵抽气声,只觉得脑袋疼,加紧脚步,拉上他趁人反应不及就跑。
跟在两人身后,大堂里响起一阵被桌腿绊倒脚的哀呼声,以及女老板急得焦头烂额的招呼声。
回到房内,两人气喘吁吁。阿烟好奇看过来:
“怎么回来了?哎?泥都去哪了?”
忆苏子摆了摆手,不想回答,走到床边径直躺下。
“现在怎么办?”江谷庭浑身湿漉漉,局促地站在门口,望着忆苏子问道。
“没办法,等吧。”忆苏子懒懒地回道。
“……那我先去洗澡了。”江谷庭说完踩着急切的步子,拿起换洗衣物就跑了出去。
当夜,忆苏子在窗户与门前来回徘徊,探听楼下人群动静,打算等人少时趁机溜走。
“有情况。”突然,她听到了人群散去的声响,说着话打开了门,却迎面看到站在门口正要敲门的织蚕月。
另一头,扒在窗口往下望的江谷庭,发出疑问:“下面怎么有兵?”
忆苏子闻言,若有所思的同时警惕地盯着织蚕月:“织大人是什么意思?”
“不要慌,让我进去,那些家兵是在替你们赶人。”织蚕月浅笑道。
忆苏子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侧身让织蚕月进门。
江谷庭一看到织桑女子,便觉得心里堵得慌,仿佛得了病症,当下紧盯着织蚕月,眉头皱紧,眼皮子一压,一双圆眼瞪成了菱形。
织蚕月照旧坐在了仆人搬进来的嵌玉金丝楠木椅上,开口:“听闻,你们遇了麻烦,到这会也没能启程。”
“多谢织大人清了人,我们打算现在就启程。”忆苏子紧接着说道,不留话口。
“织桑民风开放,让公子受惊了。”织蚕月却不理会她,自顾说道:“我方才按照华彩城的法令——入夜人群不得聚集,赶走了百姓。但明日天一亮,难免还有人来打扰,所以这一队家兵我便留在这保护公子了。”
这是要把他们四人强留在这?忆苏子当下不悦起来,语气变得强硬:“不用劳烦,我们今夜就走。”
织蚕月的视线轻落在忆苏子身上,语气柔和:“不急,姑娘,城门已经关了,你们出不去。”
“市集还没闭市,城门怎么会关了?”忆苏子惊疑。
“姑娘到底外来人,不知道大赏前后,华彩戒严,入夜便关城门。”织蚕月说话始终不急不缓。
“为什么?不过是——”江谷庭下意识问到,说了一半发现不对,住了嘴。
织蚕月却十分大度地一笑置之,“各地制衣师与华服都由女皇派兵前往护送而来,这价值万金的华服一件件进了华彩城,你说是不是该戒严?”
江谷庭了然地点点头,下意识多看了织蚕月一眼。这女子十分奇怪,话说得平易近人,却教人无端不敢接近;无意之间的神色言行,又教人莫名觉得她其实并不难相近。
忆苏子神情肃穆,于一旁抱臂而立,这下怎么走,于老百姓她不能随意动手伤人,于织府家兵她更不可能明目张胆与官为敌。
织蚕月早明白四人处境之难,这次前来也带了新条件:“姑娘不如再想想我的提议?”
忆苏子抬眼看去。
“我再加个条件,只要公子答应,我便保证四位在华彩城畅通无阻,等到大赏结束,再亲自派人护送各位离开。”织蚕月回视忆苏子的目光,沉稳淡然。
忆苏子被说服了,犹豫的眼神不由自主看向江谷庭。既然江谷庭后顾无忧,他们三人便可以先走一步。
江谷庭明白忆苏子的想法,垂眸想了想,再开口,整个人的气质都沉了下来,彬彬有礼道:“织大人,我来自铸海江城,那里与织桑不同,以男为尊,若是一名男子当街身着华冠丽服任人观赏,情状委实难以入目,况且江家有家风,我身处外地也不能做出违背之事。”
织蚕月听江谷庭一席话,反而目露赞赏:“织桑少有男子有你的口才。”
江谷庭见对方不睬自己一番话,有点急,又说道:“换作织大人当街供人观赏,想必也难以忍受。”
这话说得直了,织蚕月眼中露出一抹诧异,但随即缓和下来,了然地看着江谷庭:“公子心意坚定?”
“是。”江谷庭点头,目不直视。
另外三人旁观两人文绉绉的一来一回,听得浑身不适。忆苏子有意打量江谷庭两眼,突然想起来这家伙是个少爷,眼下掉书袋的样子怕是他本来模样,突然感到一丝陌生。
“望公子谅解,大赏在即,我也是火烧眉头,这家兵还是留在这。”织蚕月虽不放弃,但听明白了江谷庭方才的话,到底还是对他更加礼遇三分:“我便先走了。”
“请。”江谷庭颔首,送走织蚕月,余光瞥见忆苏子的神情,见她用一种莫名的神情看着自己,心里也陡然间恍惚。
两人突然沉默对视,场面过于安静,一旁的阿烟发现了不对劲:
“你们俩……干什么呢?”
两人这才回神,别开视线。忆苏子甩了甩头,便当这事过去了。可江谷庭却不知为何耿耿于怀。
仍是蝉声了了的一夜,敞开的窗外星光闪闪。床上,究竟和忆苏子已经睡下。江谷庭睁着大眼,瞧着夜空星河,神情淡淡的,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头,夹在忆苏子和究竟中间的阿烟,辗转反侧,看看这看看那,却不是睡不着。她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满是小心思的模样,想着想着还兀自偷笑。
翌日,忆苏子日上三竿才醒。她前日东奔西跑打探情况,累得够呛,睡得沉,醒来才发现究竟和阿烟不见了。
“你醒了?”江谷庭从屋外洗漱回来。
“人呢?”忆苏子立即问道。
江谷庭会意地看了看究竟睡觉的位置,“阿烟带他出去了。”
忆苏子瞬时睁大眼,片刻,背上刀就要出门去找,“说了去哪没?”
“没有,不过究竟特地带上了经书和笔墨。”江谷庭说道。
“行,我知道了。”忆苏子开门离开。
江谷庭跟着送忆苏子到门口,“出门当心。”
忆苏子当下脚步一顿,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异样,到底没回头,径直出了门。
华彩城街头,人来人往,好是热闹。
只见临街一个巷口,新支起了一个摊,零星几人好奇地围在那。究竟和阿烟正坐在摊头,小竹桌上摆着一叠经书。两人身后的摊旗上写着“和尚说书”四个大字。字不仅写得扭扭歪歪,个个还哭了似的淌墨,一看便是水墨未干就将旗支了起来。
路过行人远远地站在摊位外,狐疑地打量这二位。许久无人上前。
阿烟坐不住了,从地上拿起一个铜锣,大声吆喝起来。
“各位佳人、公子!”阿烟笑嘻嘻地走到围观人群中央,表情神秘地将手中锣鎚指向究竟,“俊俏小哥为何突然没了头发?炎炎夏日又为何当街摆摊?”阿烟故意一顿,眉眼挑高,“诸多因果故事,实在荡气回肠,听完令人茶饭不思、一病不起!”阿烟对着铜锣重重一击,“咱们华彩城的诸位,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呀!”
铜锣声震天响。围观人群却仍是大眼瞪小眼地远远站着,没有半分要上前听书的意思,气氛一时尴尬至极。
“哎,”阿烟面上也挂不住了,她转身不满地对究竟小声念叨,“你也别光看着我吆喝呀!这说起来都是你……咱!佛门的未来弟子!”她恨铁不成钢地撺掇道,“你还不赶紧出来讲两句!一会等人走光了,黄花菜都凉了!”
究竟被阿烟诚恳的言辞说动,认同地点了点头,从容地拿起桌上的一本《地藏经》,不迟不疾地走向离摊位最近的一位女子。
“这位施主——”
不料,究竟的身影刚到面前,女子便掩面一笑,转身离去。
究竟面不改色,手持经书,就近转向身旁的一位男子,再次开口, “小僧——”
“你是和尚?跟尼姑一样的和尚?”男子面露诧异地看着究竟。
“是。”
“太奇怪了……男子能懂什么佛法。”男子摆手离开。
围观群众在摊旗、和尚、女子这三者之间来回打量,都觉得奇怪难忍,纷纷散开了。
“哎哎,都别走呀!”阿烟急切,一个箭步冲向人群,“我们是正经和尚!祖传说书!好听得很!”不料,众人无人理睬,稀稀拉拉地四散去,阿烟扑了个空。
究竟却神情平静地坐回椅子上,抬头看天。日头更盛了。
“切!”阿烟冲着众人背影作张牙舞爪状,“一个个的,和尚怎么了?外头都是和尚,就你们这只有尼姑好不好!谁奇怪啊!”
“阿烟姑娘,”究竟看向阿烟,神情淡然,“不要这样讲,佛门无界。”
“我是说他们有界啊——”阿烟说到一半,见小和尚始终淡然却坚定地瞧着自己,不由失了气势,摆出十分乖巧的表情,“噢,会造口业!我知道嘛!”
阿烟走回究竟身旁,一只腿跨过旁边的条木椅,不安分地骑坐着。
究竟轻轻点点头,以示认同: “姑娘还是将些许戒律听进了耳里。”
“咳,”阿烟眼神飘忽,马上换上了嬉皮笑脸的神情,大言不惭地开口,“哪是些许!我可太用功了!为了学佛法,我可是不远万里从江城跟你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听阿烟一通胡诌,究竟也不反驳,静静翻开经书,“如此,那便考考你这两天的功课吧。”
“啊?”阿烟正在用手撑着木条椅前后晃悠,突然手上一滑,身子猛得向后方歪倒,后脑勺砸地,只听得一声惨叫,“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