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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章十一 一顾倾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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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忆苏子眼见江谷庭盯着‘猪蹄’呆愣不解,忍不住叹了口气,“拿来。”
江谷庭二话没说,立刻把手臂递给忆苏子。忆苏子拿出行囊里的用具,点起蜡烛,拆开“猪蹄”,正式开始处理伤口。
“嘶——”江谷庭抽气,可忆苏子才要碰他的伤口。她看了他一眼。
“喝——”江谷庭又惊呼,是忆苏子刚擦了擦伤口。她又瞪了他一眼。
“啊!”江谷庭动了动手,是忆苏子开始抹药,刺得他生疼。
忆苏子已经懒得再看他。江谷庭由此叫得愈发频繁。
窗外日渐西斜,午后的天光平平地打进屋内,屋外蛙鼓蝉鸣。
江谷庭还在不住地叫唤。忆苏子时不时出言喝止他,面露‘凶光’,然而隐在余晖里的嘴角却因好笑而微微勾起。
“好了。”忆苏子吹灭蜡烛,收拾起多余的布料。
“原来是这么包的!”江谷庭把包好的胳膊转来转去地瞧,还反复伸直、弯折,一不小心又动到了伤口——“嘶!”
“饿不饿?”忆苏子还在收拾行囊,抬头看了一眼疼得冒汗、神情顿时萎靡的江谷庭,像是随口问道。
“啊?吃晚饭了吗?”瘫倒在床上不敢动的江谷庭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午饭只有他没吃,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忆苏子回头看了看床上另一头还在捧腹打盹的阿烟:“晚饭还早。你有什么想尝的织桑美食没?”
“那多了,荔镜记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花都的里叶莲子鸡、鸿运酒楼的琥珀小排、颐福苑的碧涧羹、仙临斋的瑶湖醋鱼……”江谷庭如数家珍,聊以慰藉。
“停,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菜你倒是识遍四海啊。”忆苏子无语:“说个华彩城有的。”
“我学厨艺的师傅走过五湖四海啊,都是从他那听来的。”江谷庭了不得地说着,忽然可惜地叹了口气,少倾摸了摸肚子自我安慰道:“没事,华彩城有翡翠烧麦!我们离开之前,我一定能吃到!”
“哦。”忆苏子应道,背起刀便准备出门:“待在客栈里,我出门一趟。”
“恩?你去哪?”江谷庭从床上坐起,满脸苍白,可还是忍不住好奇想跟去。
忆苏子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回头瞥了一眼,没说话便出门了。
江谷庭悻悻地躺回床上。
一炷香后,忆苏子回到客栈,手上拿着一个用丝绸包裹的食盒,食盒玉石的色泽隐约透出来。方才,替江谷庭重新包扎时,忆苏子看着因料理不及时,而加重的伤口,忽然自觉有愧,于是想用翡翠烧麦当做补偿。
没想到,忆苏子刚一踏进大堂,就见江谷庭独自坐在正中间的桌子前,面前捧着一碗金黄玉白的蛋炒饭。
江谷庭看见忆苏子回来了,忙嚼碎了嘴里的饭咽下,望着她的眼睛前所未有地发亮,脸色也没了苍白。
忆苏子以为他看见了自己带回来的食盒,正要提起来:“你——”
“这里的蛋炒饭太~好吃了!”江谷庭一脸“你一定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忆苏子。
忆苏子一愣,上下打量起江谷庭,只见他下意识激动地晃荡着受伤的手臂,另一只好手刚说完话,便又剜了一勺饭搁进嘴里,脸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桌下脚丫子恨不得晃起来。
“一碗蛋炒饭就这么高兴?”那我为什么大老远去买什么翡翠烧麦,忆苏子想着:“还有,你不疼了?”
“哦!疼。”江谷庭才想起来自己的胳膊,立刻把它举起来放好不动,接着吃,吃着吃着又好心情地晃了起来却不自知。
忆苏子默叹一声,把食盒放到了桌上,“行吧,你也吃饱了,我去叫阿烟下来。”
“这是?”江谷庭看到食盒,便意识到了什么,眼底兴奋起来。
“翡翠烧麦。”忆苏子说着便要上楼。
“等等!不是给我的吗?”江谷庭一脸要紧的样子。
“原本是给你的,你不是吃饱了,也吃开心了吗。”忆苏子不明白江谷庭在紧张什么。
“我还能吃!我怎么会饱。”紧接着,他便打了个饱嗝——“嗝~”
忆苏子见江谷庭一双圆眼盯着自己,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食盒,只觉得好笑:“行,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江谷庭立即满脸笑意,心满意足地抱过食盒,打开,见到晶莹飘香的烧麦,垂涎了半天,才拿起筷子夹起其中一只水润润油滑滑,“先不蘸醋。”说着放到了嘴里。
忆苏子坐在桌边看他吃,见如此郑重,一时费解地皱起了眉。
江谷庭把整只烧麦吞下才睁开眼,一脸感动地看向忆苏子,同时情不自禁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却举起了受伤那只,当下,脸上高兴和痛苦挤在了一块:“哎哟!”
忆苏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江谷庭的手摆回桌上,见他埋头忍痛,又好笑地摇了摇头。这个小少爷虽然脑袋里缺根筋似的,却是个容易满足的,一天到晚乐乐呵呵,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忆苏子这么想着,以为自己一脸无奈地看着江谷庭,实则满脸笑意。
大堂里,夕阳不知何时已然烧得通红,从门堂里洒进来,一片暖融融……
夜深,四人间隔着一个铺位平躺在床上,头顶的窗户外,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一盏油灯立在床尾点亮一小片光晕。
江谷庭一边是墙,一边是忆苏子,因莫名的紧张,一动不敢动。他转了转眼珠子,悄悄瞥向忆苏子的方向,小声开口:
“真的不能再开一间房吗?我有钱……”
“嫌难受了?”忆苏子闭目养神,沉声问道:“开吧。”
江谷庭眼睛一亮,早知道早点问了:“那我和究竟走了。”
“谁说究竟要跟你走的,他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忆苏子掀开眼看向江谷庭。
“那……”江谷庭眼珠子转向阿烟,随即皱起眉头。
没想到阿烟发现江谷庭的视线,反应更大,喊道:“我跟着究竟!别想找我跟你睡!”
江谷庭也没想找阿烟,他就是嫌男女同铺别扭才提出另开一房的,赶紧别开脸,转对忆苏子:“那我一个人睡?”
忆苏子递给江谷庭一个眼神,不然你还想怎样?
江谷庭立即没了话,安静地收拾起自己的行囊,准备下床。
此时,阿烟突然问道:“咱们接下来干啥呀?明天,我想带究竟出去玩玩。”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明天一早启程离开华彩城。”忆苏子回道。
“哦……”阿烟当下有点扫兴。
江谷庭一听明天就启程,不由停下了手上动作,犹豫了会,开口道:“我就睡这吧。”
忆苏子奇怪地睁开眼,侧头看他。只见江谷庭已经放下行囊,脱掉鞋,又躺了下来,双目紧闭,睫毛微微颤抖,显然在逃避疑问。
少倾,忆苏子收回视线。她明白了,这小子是怕明天被甩下。
“离开华彩,你就回家,还记得吧?”忆苏子提醒道。
江谷庭不发一言,甚至翻了个身,背对忆苏子。
忆苏子不再多说,也翻身睡下,油灯随即熄灭。
黑夜里,江谷庭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墙面,心想,我不能一个人回家,对,我还有伤。
翌日清晨,忆苏子早早起来,上街买了路上的吃食,回到客栈打算叫醒其余人上路。没成想,她一踏进客栈,便瞧见房门口站了一列仆从。
客栈女老板见忆苏子面色凝重,一副要冲上去查看情况的样子,忙热情地贴上来解释:“客官你别急,这是织府的家仆,是织大人来访。”
“织大人?”忆苏子疑惑。当官的来找他们一群外乡人做什么?
“织蚕月织大人啊,哦,原来你不认识啊,那就是里头那位姑娘认识了?哦哟,没想到你们几位虽然,”女老板顿了顿,瞧了眼脸色,继续道:“四人只开一间通铺,却是贵客,织大人莅临咱们谪仙客栈真是蓬荜生辉啊……”
忆苏子懒得再听女老板念叨,三步并作两步便上了楼。家仆倒没阻拦,眼看着忆苏子进了房。
房内,一名女子坐在自己带来的嵌玉金丝楠木椅上,正对三张盘坐在床上,显然刚起床,还茫然得很的江谷庭。
女子听到动静,回头起身,对忆苏子微笑示意:“这位便是能作主的了?”
“作什么主?织大人突然来访,不知何意?”忆苏子警惕地看着织蚕月。眼前女子长相柔美秀丽,一身雍容非比寻常绮美之饰,又被称为大人,显然位高权重。不好惹。
“你不用惊慌。”织蚕月浅笑凝眸,宽慰忆苏子:“我来,是有好事。”
忆苏子压住想要挑起的眉,没回话,心想,总不见得送我一箱金子当作盘缠。
见忆苏子不说话,床上三人俱是一脸懵登,织蚕月不由轻笑出声,但言行举止始终优雅:“昨日,这位公子在富怡酒楼落了面罩,我一看,”说着,织蚕月笑着朝江谷庭睨了一眼:“竟然是出尘之姿,且身量颀长、匀称。”
江谷庭听着,忍不住拢了拢胸前衣领,心里觉得怪怪的,亦对织蚕月面露警惕。
忆苏子听到这,直接替织蚕月把话说了:“你想纳夫?”
江谷庭眼睛一圆,神情一时惊慌不已:“什么!”
好在织蚕月立即否认:“并非。不知道各位是否听说,华彩城不日便会举办璀错大赏?”
忆苏子点点头。
“我织家,历代在朝为官,一向负责主持大赏。今年,女皇定了个别样的规则——必须用黑布银绣制衣。一时之间,选压轴伶人之事,倒把我难住了。往年风头最盛的伶人长相过于艳秀,剩下的几个又太过阳刚只能做陪衬,竟然没有一个能架住今年的压轴华服。”织蚕月往床边走了两步,点点江谷庭,头上的步摇发出银铃之声:“没想,遇到了这位公子。”
忆苏子没料到还能发生这样的意外,当下点头表示了然,却又不知如何回答。
此时,“不行!”江谷庭断然拒绝。
“为何?”织蚕月大感疑惑:“压轴伶人能面见女皇,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殊荣。”
“一个大男人穿着衣裳,走来走去让人看,多奇怪。”江谷庭全然不这么想。
织蚕月似有不满,盯着江谷庭看了一会,随即又展露笑颜面向忆苏子:“方才,公子倒是说了这里能作主的是姑娘你。”
哦?这是想用强迫的。也是,这里是织桑,不用顾及男子想法。忆苏子眨了眨眼,没有立即开口。
江谷庭却急了,虽然他们是外来人,没有女尊男卑这一套,可到底还是忆苏子说了算,当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不行。”
“何以如此聒噪呢?”织蚕月不轻不重地打断了江谷庭,语带威严。
江谷庭一愣,竟然真没敢再说。
忆苏子暗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江谷庭对上忆苏子的视线,发现她的心思,更急了,瞪大的双眼里满是恳求。
忆苏子终于收起笑意,“我们今日就要离开华彩,不便参加大赏。”
这下,织蚕月的不满再也藏不住,眉头微蹙,教养却又使她说不出什么,半晌:“姑娘还是再考虑考虑吧。”说着看了眼大通铺:“毕竟赏金不菲。”便转身离开。
忆苏子目送织蚕月后,回身关上了门,“收拾行李,走吧。”
“好。”江谷庭简直急不可耐。他再也不想待在织桑了。
不过片刻,四人走出房门,准备下楼结账,可一踩上阶梯,便看见楼梯口堵满了人。不少人伸头越过小二和女老板的阻拦往上头望。
“怎么回事?”忆苏子讶然。
女老板听到动静立刻回头,见四人身影,忙嚷嚷:“哎哟,快回去、快回去!这时候出来添什么乱呀!”
紧接着女老板,堵在楼梯口的众人也发现了四人身影。但他们更关注江谷庭,立即叫嚷声四起:
“快看呐~昨天富怡楼里的就是后头那个!”有女子出声,语带娇俏。
“真是个俊哥儿~”又有女笑说。
“怎么穿这么丑的衣裳,留在这吧!我给你买一屋子~”另有女吆喝。
“哎哟喂,哎哟喂~不秀不刚,煞是可人~还是头回见~”还有妇掩面惊呼。
原来是江谷庭的美名已经轰动华彩城,织蚕月走这一遭把他的踪迹全暴露了。
调笑、打趣声一时不停,打头的忆苏子不明所以,身后三人也被眼前阵仗吓着了,索性听女老板的,快快溜回房中。
房内,四人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
“怎么办?下面怎么那么多人?”江谷庭问。
忆苏子正在琢磨该怎么离开,没有回话。
阿烟打了个哈欠,顺势拍了拍究竟脑袋:“什么怎么,没听喊俊哥呢,总不能是喊这光头吧。”
究竟神色平静,低头绕开阿烟的手,“江施主,是你。”
江谷庭一脸苦相,眼睛、鼻子、嘴巴都皱了起来,直盯着两个事不关己的家伙。他能不知道吗。
此时,忆苏子决定从窗户出去,只是需要她费点功夫,将人一个个带下去:“从这走吧。”
三人闻声,看去,只见忆苏子刚打开窗,忽然“啵”的一声,一团殷红色的不明物飞了进来,从忆苏子眼前擦过。不等四人反应,那团不明物便当空炸开,“啪”地绽放成了一张纱线织成的网。
四人同时被吓得抖了一抖。
正在此时,楼下,一女声喊道:“江公子~快钻进网里来啊,跟我回家~”
忆苏子这下明白了,是织桑女子求娶的习俗,千丝筒。江谷庭听到喊话,脸更苦了。
忆苏子走到窗边往下望,见十数女子人人手里拿着精致雕花小竹筒,正猜花拳,定下一个能放网的人。
忆苏子不由烦闷,抱臂踱步,期间不时看向江谷庭,似在犹豫。
江谷庭闷头坐在床上,耳边,线团不断飞过,炸开丝网,五彩缤纷。他见忆苏子看自己,便明白她在想什么,“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我肯定再也走不了了……”
语气里三分无奈、六分乖巧知分寸,还有一分乞求,忆苏子看了看他受伤的手臂,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往床上扔下行囊,“试试吧,阿烟。”
“恩?”阿烟扭头疑问。
江谷庭也疑惑抬头,看着忆苏子走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