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闻涧

7、学习

　　这似乎是多年来林瑜第一次体会到自卑的感觉。

　　他从见到邱牧行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邱牧行的世界里有着高不可攀的写字楼，连续不断的玻璃幕墙反射出生人勿进的阳光，西装革履的白领精英穿梭其间，像一台台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们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用他无法理解的词汇争执，做的每一个决定似乎都能影响世界。

　　而他多么默默无闻，丢在人堆里都不会有谁多看一眼。

　　他那么认真那么努力，花费了那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把邱牧行拐骗回家。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心情低落极了，走路也不蹦哒了，说话的尾音也不上扬了。

　　他满脑子来回来去只剩一句话，噼里啪啦炸。

　　我的学历这么低，他的学历这么高，他一定不会喜欢学历低的人，四舍五入就是他不会喜欢我了。

　　林瑜觉得天要塌了。

　　之后邱牧行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了。不管说什么，一定都是拿来安慰他的好听话，不是真的。

　　早知道当年就好好学习了，好后悔啊。

　　林瑜没精打采地想。

　　回家以后，他难得没有亦步亦趋地黏在邱牧行身边，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痛定思痛。

　　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林瑜捏着拳头往电脑桌上一砸，在搜索引擎里打下一行大字。

　　“如何快速提升学历？”

　　回车。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抓过笔记本，认认真真做笔记。

　　思考的时候，他有咬笔杆的毛病，好好一支铅笔很快就被他咬秃了。

　　一页，两页，三页。

　　整整三页信息，为他指明了一条生路。他把笔记本翻得稀里哗啦，终于下定决心。

　　时间还早，既然主意已定，他一个鲤鱼打挺窜起来，火烧火燎地往书店跑去。

　　——

　　冷战来得莫名其妙。

　　这几天，林瑜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我不开心”的气息，邱牧行当然不瞎。

　　受了委屈的小狗不再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也不再跑前跑后围着他转。

　　他陡然生出一种自己被冷落的错觉，并且不知所措。

　　小孩子赌起气来非要争个输赢，他拿林瑜没办法，只能先低头，“怎么了？这几天不开心么？”

　　林瑜躺在沙发上，把书往脸上一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

　　他在林瑜身边坐下，叹了口气，“到底怎么了？聊聊吧。”

　　林瑜把书往下挪一点，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气鼓鼓地说，“聊什么？”

　　他哪知道应该聊什么，他连林瑜为什么不开心都不知道。

　　只好没话找话。

　　“在看什么书？”

　　林瑜不说话，朝封面上戳了戳，还是不想理他。

　　用力有点过猛，戳到脸了，疼得他顿时眯起了眼睛，差点飙出眼泪。

　　邱牧行咳嗽一声，把笑意憋在喉咙里，定睛看去，盖在林瑜脸上的是一本教辅书。

　　男孩为了掩饰尴尬，把铅笔夹在指间，一晃一晃地点在封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问，“看这个做什么？”

　　林瑜看他一眼，迅速转过头，再看他一眼，又转过头。他生怕林瑜把脖子给扭了，刚要开口，却听耳边林瑜问得认真，“如果我考上大专，你会不会喜欢我一点？”

　　他一开始没明白林瑜的意思，等到终于意识到这句话的缘由，一瞬间百感交集。

　　真是孩子啊，想一出是一出。

　　可他无法忽略内心深处蓦然涌起的柔软情绪，这让他很想抱一抱眼前的男孩。

　　“你不考大专，我也一样喜欢你。”他淡定地说。

　　林瑜被他突如其来的表白砸懵了，铅笔啪的一声掉在茶几上，滚了几滚。

　　他眼疾手快，一把捞过快要滚到边缘的铅笔，放回原处。

　　林瑜维持着茫然而又震惊的表情，半天回不过神，过了很久，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叠声问，“你喜欢我吗？你刚才是不是说你喜欢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他偏过头，看着林瑜跪在沙发上蹦，动静大得快把沙发蹦散架了。而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就像小狗盯住了肉骨头。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是。”

　　林瑜欢呼一声，抱住他的胳膊蹭了蹭，讨好地朝他笑，“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好不好？”

　　他明知故问，“说什么？”

　　林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红的，“说、说你喜欢我呀。”

　　如果林瑜有尾巴，现在一定是在拼命摇，摇得看都看不清了，只剩下残影。

　　和林瑜在一起真轻松，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就这样永远过下去。

　　人生太短，实在不应该继续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他问，“你想去旅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