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闻涧

3、好友

　　林瑜，深呼吸，沉住气。

　　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好半天才鼓起勇气，从柜台后面钻出来。

　　男人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正抽了一张餐巾纸擦嘴。

　　真好看。

　　他脑海中噼里啪啦地蹦出这三个字，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开始变得疯狂。

　　他以前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是这么容易激动的人。

　　也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准确地抬头看来，他赶紧捂住眼睛，在男人出声之前狡辩，“没看你。”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回答，他心里有些奇怪，稍微张开双手，从指缝间往外瞧，一片近在咫尺的衣领顿时闯入眼中。

　　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不紧不慢的调子，“我说你看我了么？”

　　不打自招。

　　他受惊般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没说。”

　　男人双手撑着柜台，身体微微前倾，漆黑的眼珠里清晰地倒映出他慌乱的模样。

　　“买单。再加一份白粥，打包。”

　　清冷的嗓音，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被戏弄了，懊恼地咬了咬唇，输人不输阵地一拍柜台，憋足了劲儿道，“等着。”

　　这回男人是真的笑了，屈指在他额头上一弹。

　　这个动作有些过分亲密，他们同时愣住了。

　　他最先反应过来，手脚发软地转过身，深吸一口气，随后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厨房。

　　男人就在一门之隔，而他背靠着门板，揪住自己的领子，不敢相信地捂住额头。

　　他弹了我的额头我的额头我的额头我的额头……

　　林瑜什么也想不了了，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

　　一点都不疼，有点想再被弹一次。

　　这个念头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然而一旦升起，就迅速占领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使劲揉自己的脸，一边揉一边碎碎念，“林瑜，要点脸啊，不能再这样了。”

　　再这样晚上真的要睡不着了。

　　——

　　自从男孩窜进厨房，咣当一声甩上门，邱牧行就再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疑心男孩从厨房后门跑了，但不能确定。

　　他还没结账，要打包的粥也还没拿到，一走了之似乎不太合适，可就这么干等着好像也很傻。犹豫片刻，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前，侧耳倾听。

　　门板的隔音效果不算好，空气中传来微弱的呼吸声，与他隔着一扇门板。

　　他忍不住想，真变态啊，去偷听一个人的呼吸声。

　　方才柔软细腻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少年人的体温滚烫，烫得快要将他灼伤。

　　他不知所措地抬起手，又掩饰般放下，陌生的情绪在心口滋长，像一株破土而出的藤蔓植物。

　　很新奇的感觉，可惜他没来得及感受太久。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拿出来解锁，看清是同组的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为什么没回群消息。

　　他愣了愣，点开工作群，发现自己被踢出去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心情还是止不住一路下滑，滑至深渊。

　　胃里忽然一阵绞痛，痛得他站都站不稳，新买的手机啪的一声倒扣在地上，听声音像是摔碎了屏幕。

　　他弯下腰，额角冒出大滴大滴的冷汗，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疼到极致容易精神恍惚，朦胧中似乎有人把他拉到桌边坐下，又连蹦带跳地跑开，隔了一会儿，一杯热水塞进他掌心。

　　“你先喝点热水，我去叫救护车，很快就来的，你别怕啊，再坚持一下，肯定会没事的！”

　　他想说不用，但疼得说不出话。

　　他一把抓住男孩的手腕，用力捏了捏，男孩似乎领会了他的意思，犹豫地停下脚步。

　　忍过阵痛，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转头时看到身边扶着他的男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担忧。

　　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静的口吻说，“我没事了。”顿了顿，又略微生硬地补上一句，“别担心。”

　　男孩拉下卷帘门，给小店上了锁。他们肩并肩走在空旷的马路上，一直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才分开。

　　“晚上走夜路小心啊。”

　　男孩有一点南方的口音，说话的时候喜欢带语气词，温温软软的。

　　他的心仿佛被爪子挠了一下，不轻不重，有点痒痒的。

　　“嗯。”他低声应着。

　　男孩期期艾艾道，“要是你路上再疼怎么办呀？都没人知道，也没人照顾你。我、我……”这句话有点不好意思说，但现在的时机似乎很合适，错过未免可惜，男孩一咬牙一闭眼，索性豁出去了，“我们加个好友吧！”

　　说的声音有点儿大，把正在路灯下舔爪子的野猫吓了一跳。

　　他看着男孩的眼睛，忽然意识到，男孩陪着他走了一路，只为了把这句话说出口。

　　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他掏出手机，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