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桃心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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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雪岚再约郁妍出来。
　　郁妍觉得他烦，不愿搭理，但是王瑶劝了劝，她最终还是去了。

　　郁妍觉得讽刺，这么多年不尽任何义务就算了，现在儿子被撞到了医院ICU床上躺着，还要自己宽容大度不去计较。
　　烂成了渣啊。

　　费雪岚恐怕也有小十年未曾与她打过照面。
　　他答应过王智的父母照顾王智一辈子，也答应过王昕，只要有自己一日，那便不会苦了王智一日。他说话做事，总要做到做到。

　　郁妍和他就在医院走廊尽头的一个医物废料间谈话。
　　经过了上次王智的磕头闹剧，又是隔了好几日，郁妍才答应和费雪岚好好说道说道。
　　姜绿的医疗费用费雪岚已经全包，包括日后姜绿的精神损失，读书，失业，买房医疗等等费用。姜家的人比较好说话，他们请的律师和费雪岚的律师接触之后，费雪岚的律师给了一个优渥到实在令人难以回绝的价格。
　　姜绿仿佛很久以前听说过郁橙父亲的事，但是只知他是个商人，其余多的也并不知晓，如若不是这一次和费雪岚的律师打交道，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费雪岚到底有多有钱。
　　父母逐渐软化的态度让姜绿知道，恐怕是无法追究王智的任何责任了。
　　这恰好也是费雪岚想要看到的。

　　姜家父母问姜绿的意思，姜绿为难地挠了挠头，只是说：“我不知道原不原谅，我还没想好，还是等到郁橙好了再说吧。”
　　至少不再短兵相接地对簿公堂了，律师满意地收起文件告辞。

　　姜绿却开始忧愁起来，自己是否背叛了多年的兄弟友情。

　　费雪岚先开口说：“小橙的事情，我也很难过……”
　　郁妍率先堵住了他的嘴：“他叫郁橙，和你已经没有关系！”
　　费雪岚先是一愣，然后缓缓道：“你这又是何必，我约你不过是想解决问题。”
　　郁妍恶狠狠地盯着他，恨他，怨他，憎他，她通通有理由，有缘由。
　　“解决什么问题？虎毒尚不食子，没想过你连畜生不如？你和那个畜生玩意儿什么关系我没兴趣，你的龌龊事我以前见多了没兴趣再听一次，但是，郁橙也是你身上的肉，你不帮他，却帮着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开脱，费雪岚，我当初真是小看你了，竟不知道你如今有这等本事。”

　　她说的一字字一句句，都是在剜费雪岚的心，令费雪岚难堪。
　　费雪岚沉默了片刻，徐徐开口道：“是，我做错了，这么多年没有关照过你们母子两。今后你有任何问题，我都愿意帮忙。”
　　郁妍反唇相讥：“收起你的慷慨吧！你算个什么东西！谁稀罕你的钱，你以为你是谁？离了婚，你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费雪岚皱起眉：“你到底想不想解决问题？你一直纠缠这些有什么意义？”
　　郁妍激动道：“有什么意义？你说有什么意义？你养着些什么人渣玩意儿，蓄意谋杀，肇事逃逸，你算他什么人帮他兜着一辈子？你有多大的能耐保护你身边的那些莺莺燕燕？你算什么男人，自己的儿子都没能力保护好，还在我面前装什么能耐！”

　　王瑶就在不远地地方听到两人争吵，他想要进去，却又止住了。

　　费雪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她的那一句话真正刺到，哑口无言。
　　真正是气到了，呼哧呼哧呼着气，过了一会才顺过来，压抑着脾气道：“那是王昕的弟弟，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死了，我答应过他，要照顾他家人一辈子。”
　　王昕郁妍不会不知道。
　　当初她和费雪岚结婚的伴郎，费雪岚辞职创业，他出手就是十万借给费雪岚，欠条也不写一个。
　　这么多年了，郁妍竟然不知道他死了。

　　费雪岚见她的表情呆呆的，像是不敢相信，他轻轻摇了摇头，叹息一般说：“前几年，肝癌晚期，没救了，试遍了所有的医生，救不会来，走了。”
　　当初的同学少年，辗转已是人鬼殊途。
　　郁妍不是没有震动。
　　她晓得费雪岚一直同他如亲兄弟一般，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

　　费雪岚见她长久不说话，便说：“也有我的问题，这些年王智闹出过不少事，我想着他总有一天懂事，没和他计较，等他有一天成熟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就把公司的股份分一半给他。他们兄弟两年龄相差太大了，王家老来得子，王昕做老大的又走得早，小的这个就宠得无法无天。但是王智不能去坐牢，我答应过王昕，无论他这个弟弟做什么，我都要为他挡着。”

　　许久，郁妍才冷笑一句：“所以，你就让我儿子受委屈？圣父当得好啊。”
　　说罢，她就扬长而去。

　　在那么多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当中，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其中最令人开心的一件大概就是郁橙渐渐好转，从ICU转到了普通vip病房。

　　王智自从知道了郁橙和费雪岚的关系，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他跟在费雪岚身边的日子不算长，从不知道他从前结过婚，甚至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
　　打听来打听去，集团里也只有几个董事是费雪岚和王昕当初创业时期的员工，断断续续知道一点他前妻的事情，不过知道的都不多，能挖掘出来的信息也不多。
　　王智兴致缺缺，没想到这一次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他在家恹了几日，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打电话去找费雪岚，岂料是他的秘书接的，王智瞬间鼓起的勇气又给击退了回去。

　　问了他秘书，他几乎日日都去医院探望。
　　王智这一点也不怪他，确实，那是亲儿子，应该去守着，看着。
　　他也多少表示过，买些鲜花水果之类的送去，但是都是叫了跟班去送到门口，就被哄走了。
　　人家看见他觉得厌恶，他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却没有办法不知道如何做才能化解了这等恩怨。
　　尤其是看见郁妍当母亲的那张脸，几乎可以淬出毒来，更加让他不敢去医院了。

　　费雪岚作为亲爹，自然费用方面亏待不了。
　　特护病房，VIP单人间，整个院区最好的医务资源，最好的物质资源，就怕不是最好，不怕没有钱，通通都送进了郁橙的病房里。
　　郁橙睡睡醒醒，偶尔在清醒之间听得谈话声，暗自有些吃惊，不知道为什么费雪岚竟然出现了。
　　记忆之中，好像也早就没有了他这号人物。

　　倒是郁妍，就没跟他客气过，也自然没说过一句好话。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费雪岚该，他欠他们母子的。谁叫他要去当别人的爹呢？放着自己的儿子不认，偏要去维护一个外人。
　　郁妍气不过他这些地方。
　　费雪岚集团的那些员工轮番过来慰问，都被她冷言冷语打发了回去，她说自己可受不了这些虚情假意。
　　费雪岚一句话也无法苛责她。

　　王智这天算来算去在家里辗转反侧了几天，觉得这一次委实是做得太过，让费雪岚为难了。
　　他主动去找费雪岚道歉。
　　到了集团，费雪岚还在打电话处理公务，他推开门，集团没几个人敢拦他，费雪岚见了他，点点头，有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示意王智坐。
　　王智溜进去坐下了，费雪岚还在不停地讲电话，一会儿是私人的事情，一会儿又谈到正事上，这让人坐着等着，王智这辈子恐怕还没有这样难捱过。

　　电话好不容易挂了，五六个副总和秘书又进来找费雪岚签字。
　　费雪岚平时对人总是和颜悦色，他面容姣好，年过四十，依旧风度不减，反而精于打理更加吸人目光。集团上下的男男女女，很少有不服他的个人魅力。
　　但是王智却心里仍旧隐隐害怕发火动怒时候的他。
　　大哥尚在的时候，他就管费雪岚叫叔，王昕维持还骂过他。说自己和费雪岚是同学关系，他这样叫，倒是把费雪岚的辈分叫长了。年纪尚浅的王智却只是笑，不敢真的管费雪岚叫哥。费雪岚从头到尾在他心中就跟长辈一样的，自持贵重，虽然风度翩翩，却又让人觉得疏远。
　　那天的一脚，他已经彻底见识到了费雪岚的厉害之处。

　　他不敢吐露自己的委屈，王昕已经走了，费雪岚现在是他唯一的靠山，他吃得，用的，玩的，耍的，哪一样不是费雪岚出的。王智心里很明白，费雪岚是自己不敢得罪也得罪不起的人。

　　好不容易等费雪岚忙完了手边的事情，费雪岚盯着王智脸上虽然带着笑，王智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费雪岚问他：“怎么想到来公司了？”
　　王智怪不好意思，挠挠头：“叔，之前是我不对，这么久了，我想着我也应该和你一道去再看望看望弟弟……”
　　他的这番话还没有说完，费雪岚就摇了摇头说：“这件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好。”
　　王智听到似乎觉得不可置信。
　　费雪岚又笑了笑说：“真的，没骗你，你去了我倒还不好办，你就别去添乱了，我知道看着办。”
　　他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王智实在是无话可说。王智隐隐约约觉得他叔心里有气，但是却没对自己撒出来，这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没用更加边缘化。他有点犯怵，生怕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惹火了费雪岚，费雪岚不再搭理自己，那自己就真凉凉了。

　　郁橙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郁妍委实感到高兴，但是却心情一点也没轻松。
　　她一直请着假在医院守儿子，王瑶每天来送饭，即便单人VIP病房的伙食算是不错，但是依旧被她挑三拣四的，觉得医院没有家里照顾人细心周到，饭菜也不和胃口。
　　数落来数落去，其实她是心底有气，觉得自己受了委屈，郁橙受了委屈。
　　郁橙醒了没几天，就知道了事情的大概，那个开车撞自己的人原来是父亲的人。这样令人郁闷的事情和费雪岚拉扯上关系，郁橙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有些时候费雪岚来看望自己，郁橙索性也装睡觉，他的生活早就习惯了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存在，过了二十几年之后他突然出现，还是以如此突兀的时间和方式出现，郁橙不知道如何同他打交道。

　　说实话，他自己心底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原谅王智呢？那么混不吝的一个人，凭借着一点点权势，在外作威作福，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郁橙看了也烦。
　　如果不是看不惯，怎么会在赛车场的时候，铆足了劲超了王智一把，令他颜面大失，然后才有了后来的事情。

　　郁橙在心里泛小九九，他其实觉得自己做的没错，但是又不免觉得，自己是一时轻狂，才有了现在的下场。
　　干嘛去招惹王智那样的疯子呢？俗话不都说遇见了疯狗最好的办法是避让而不是冲上去和他撕咬一顿。
　　他也觉得自己当初别王智那一盘子，逞强一时爽，下场火葬场。
　　躺在床上快一个月了，日子那个难熬啊，他真的没心情再躺下去了。

　　姜绿过了一个月活蹦乱跳的了，虽然骨头里面还打着钢钉，但是至少能跑能跳，早就行动自如可以撒欢了。
　　郁橙看见他的模样，别提有多羡慕。
　　姜绿杵着拐，模样看起来滑稽可笑，郁橙笑话他，他还取笑郁橙，总比你躺在床上当个木乃伊强。

　　是是是。
　　他的绷带虽然拆了，但是脖颈上的支架，还有腿上的石膏，一样都没落下，医生说照这样回复还需要两个月才好得起来。他整个人就跟一具僵尸一样，扭个头都艰难，姜绿取笑他，他也无力回击。

　　两个人没有提王智的事，费雪岚有意砸钱，郁妍不能拦着姜家不收费雪岚的钱。
　　她有她自己的忿忿不平，但是不能拉着别人同她一起嫉恶如仇。
　　郁橙是她的种，他明白当妈的心里怎么想，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怨过费雪岚。既然当初离了婚分道扬镳，那么他愿意去当谁的爹那是他的自由，自己犯不着操心。
　　除了这档子事费雪岚愿意为王智兜着，那就兜着好了，自己这茬不算什么大事，命算是捡回来了，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还能为了这事去找他拼命。
　　他只希望，将来王智最好再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最好是大到费雪岚力挽狂澜也于事无补那种。

　　他不在乎费雪岚向着谁，因为费雪岚在他的心中不算什么。
　　所以他没有母亲的那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