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蝶朝宗》白木良

8、第8章

　　艮日下午，入选的二十五人首次在校会议室见面。
　　萧林风掂着刚发下来的对讲机，一脸嫌弃。虽然早就知道学校不会给配备什么高级设备，但这连频率都看不到的玩意儿，离他期待的智能终端差得也太远了点儿。
　　“期世防备得也太明显了，”萧林风忍不住小声抱怨，“这玩意儿除了没有线，和土电话有什么区别？！”
　　苏朔笑了笑没说什么，倒是旁边华轩回了一句：“有就不错了，学校肯定有学校的考虑，再说了，又不是出去郊游，要那么奢侈的设备干什么。”
　　虽然知道华轩说的是实情，但自己的好兄弟一个刚被学校威胁劝退、一个还走不出痛苦强打精神，萧林风听到这话很不舒服，忍不住呛了一句：“嘿你小子，入校才多久啊，就这么拥护期世了？”
　　华轩没听出萧林风语气中的不爽，他满脑子都是医务室先进的药品设备和赵淼那句“后花园”，飘飘然地回道：“当然了，这儿可是我要奋斗一辈子的地方。”
　　萧林风听了这话更上火，入校刚俩月就出了这么多事儿，怎么还有人能这么乐观呢？哥们恨不得今天就弄清这期世的真面目，你却还在这儿做奋斗终生的春秋大梦呢？！他撸起袖子正准备和华轩好好“讲讲理”，却被一双手按住了。
　　苏朔冲他摇摇头，“别生事。”
　　好嘞。萧林风心说，放下了袖子。
　　老徐在台上喋喋不休：“....感谢同学们的配合，希望大家都能尽到自己的职责，顺利完成这次调查任务。不用说，各位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所谓能者多劳，越是强大的人，肩负的责任也越重，学会承担是学校要教会你们的第一课。当然了，这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在任务中表现优异者可以直接获得内推。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努力适应你的团队和新环境，三校将以你们为荣。”
　　他看了一圈台下这帮神采奕奕的小年轻们，“好了，现在大家先和队友彼此熟悉一下，等各组的负责人来了，再跟着去熟悉工作环境。”
　　听到今天就可以出校，下面瞬间活跃了起来，入校两个月的全封闭式生活，把这帮正活力四射的年轻人都变成了深宫怨妇。于是短短一个下午的出校时间就显得弥足珍贵，大家纷纷流下了出宫省亲般的激动泪水。
　　苏朔看看自己的组员，正如老徐之前所说，除了本班的萧林风和华轩，还有两个外班的同学。
　　男生名叫孙仲勇，据他本人说，这次考核他能胜出全凭优秀的体格，也算是衬了他的名字。这人和萧林风有过一面之缘，是在开学搬桌椅领教材的时候，显然二人的身体素质早就得到了各自□□的认可。
　　萧林风于是给大家介绍起了他来：“勇子，一班的。哎呦，我当时一听他名字简直笑得头掉，心想这盗版得也太明显了，难不成真有些渊源？一聊天人也真敢说——”
　　“家兄便是‘生子当如孙仲谋’，到了江东您说话！”孙仲勇自如地接道。
　　萧林风遂搭上他的肩：“当真是名门之后？”
　　孙仲勇却擎起自己健硕的臂膀，拱手羞涩道：“承让承认，不敢不敢。”
　　其他三人均受到了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冲击。
　　华轩秉持着不懂就问的优良品质，真诚发问：“兄弟，你平时说话都这个调调吗？”
　　孙仲勇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真有人会被自己粗糙的演技所折服，只好支吾地说：“呃是啊，不然怎么对得起江东父老？”
　　“哈哈哈...”旁边的短发女生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华先生明显还没从孙仲勇的演技中走出来，一脸迷茫地看过去，女生忙自我介绍道：“我叫罗天依，七班的，”说着她突然一收笑脸，露出一个严肃坚毅的硬汉表情，“以后哥几个就是战友了，风里雨里，千万里我追寻着你。”
　　“...”苏朔有些绝望，我们组就没个着调的是吗？
　　“好了同学们，负责人都已经到齐，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老徐再次开口。
　　只见几位负责人已经站上了台，离老徐最近的是个外表硬派的男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瘦小精悍。老徐拍着他的肩说：“这位是咱们闵安分司院巡警队的队长，张翰达张队长，2组、4组跟着张队长。”
　　赵淼和邵诚如都被分在了2组。别看赵淼平日里叽叽喳喳、天不怕地不怕的，此时望着张翰达严肃而饱经风霜的脸却也有些发憷。她拽了拽好友的袖子，往后躲了躲。
　　张队长仿佛察觉到了她瑟缩的目光，竟望了过来，一瞬间的凌厉让赵淼打了个哆嗦。那老头不苟言笑，冲她点了点头。
　　“这位，”老徐指着张翰达旁边顶着个鸡窝头的男人，“是分司院技术队的队长，陈宇，陈队长，1组同学跟着陈队长。”
　　庄研和秦子明被分到了1组。他们的这位陈队长不知是因为没休息好，还是对调查组成立缺乏兴趣，和人家张队长对比起来，可就不怎么精神了。
　　无精打采的陈队长旁边站着唯一的一位女性，她三十出头的样子，高高地束着头发，笑地很和善。“这位是闵安城区医院的刘主任，刘玟，5组同学跟着刘主任好好学。”老徐说。
　　听到这儿华轩开始焦躁起来，自己怎么会被分到3组呢？明显5组才是自己的归宿啊！
　　老徐自然听不到他内心的呐喊，自顾自地继续介绍最后那位吊儿郎当、站都没个正型的青年：“最后这位是分司院的周正，3组跟着小周。”
　　萧林风在下面忍不住跟苏朔吐槽：“你看别的负责人，要么是队长，要么是主任，怎么到了咱们这儿，连个名头都没有？”
　　苏朔摇摇头，也望向自己组的负责人。只见周正蹬着一双棕色布洛克，十分闲散地站在那儿，一双手插进裤兜就没拿出来过。
　　老徐介绍他时，他的余光瞥见自己组里挺威风一男生，却做贼似的眼神飘忽，瞟了自己好几眼，还在底下窃窃私语。周正都不屑于动脑，用屁股想也知道，他们肯定是在议论自己。
　　他自我感觉倍儿棒地哂笑一声：尽管猜去吧崽子们，哥就是这么神秘！

　　一个小时后。
　　周正熟练地倒车入库，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就这儿，下车。”
　　苏朔等人跟着他绕出车库上了电梯，周正刷了下身份卡，按下了楼层。
　　“咱们的办公地点在顶楼，一会见了头儿要主动问好，听到没有？”周正整了整自己的衣领，面露凶光地嘱咐道。
　　除了华轩还满脑子都是刘主任、失魂落魄的没反应，其他四人都赶紧点头。电梯平稳地升到了顶层，门一开周正就率先走了出去。这层楼没有任何指示标志，整条走廊上也只有一扇门。几个人紧随其后，只觉这地方空空荡荡，十分诡异。
　　很快周正停在了唯一的入口前，他轻车熟路地输了一串密码，一推门就冲里面喊道：“伙计们，人我带回来啦！”
　　五只前途未卜的羔羊，跟着这位身份不明的负责人，来到一个连挂牌都没有的房间，他们已经替周正接上了下半句话：今儿晚上可有肉吃啦！
　　周正跟里面打完招呼回过头来，奇道：“都傻站着干嘛？进来啊！”
　　大家这才犹疑地走进门，发现这间没名字的办公室竟别有洞天。苏朔目测它有60平米左右，且在东西两面墙上又各有一扇门，应该还有内嵌的屋子，说不定整条走廊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被连了起来。而这间屋子作为唯一的出入口却满地堆放着杂物，看起来非常拥挤。
　　办公室内坐着三个人，离他们最近的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姑娘，她脚蹬一双马丁靴，转过椅子来跟他们打招呼：“来啦？我是负责外勤的杨叶禾，和你们周哥一样。哎呀这闵安建了校可真大方，竟然一次性给了我们五个学生，小常那届可就他一个人。是吧常？”
　　常溪已经站起了身，他点着头笑道：“我叫常溪，算是咱分域的秘书。我们这儿两年了都没新人来，你们要是能留下，我也算是有后辈了！”说着他又指了指对面没抬头的郑柏江，介绍道：“这位是咱分域的老大哥，郑柏江、郑哥，技术人员。”
　　郑柏江正在系统里匹配数据，听到有人说他老，忙里偷闲反驳道：“你才老大哥，你全家都老大哥。我05年生人，今年刚刚三十二，正值青春年少。”
　　倚在门边的周正贫道：“郑哥你忘了，前两天你被头儿删了照片，不是说瞬间老了30岁嘛。这样算来你已经年过花甲了，当得起一句老大哥。”
　　“你还敢跟我提照片？！”郑柏江是终端也不看了，数据也管他娘的了，转过身来对周正怒目而视，咬牙切齿。“你他妈就是嫉妒，咱俩这事儿没完！”
　　苏朔等人听他们又是外勤，又是技术的，还以为自己是进入了什么刑侦系统，但想想这怎么看都鬼鬼祟祟的办公室、几个明显四六不着的在职人员，还有那个真人不露相的“头儿”，又觉得不对劲。
　　况且这地方大锅烩一样，职位都混杂在一起，不分部门也就算了，偌大个办公室，只有四个人像话吗？闵安老龄化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众人一头雾水。本以为来了之后有人能给介绍介绍，结果有用的话是一句没听着，就看俩大男人为了几张不知什么照片大打出手，其他人不去劝架也就罢了，还在旁边摇旗助威。苏朔环顾了一周，最后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常溪。
　　常溪接到他求助的信号，终于招呼大家坐下了。“让你们看笑话了，他们也不是每天都这样，正巧老板下楼去了，大家比较放飞。等他一会回来再给你们详细介绍哈。”说着他胡乱收拾起了方几上的杂志、资料，一股脑地堆在了窗台上。
　　苏朔微微皱眉，他看到参差不齐的文件中露出一角，上面盖着一个被蹭花的章。章子被其他材料挡住了大半，只能依稀辨认出字形，他胡乱猜测着：“仇？执...？”
　　罗天依忽然倒吸口凉气，小声说：“执金域。”
　　“嗯？”苏朔没听清，侧头看她。
　　只见罗天依平视前方，一副认真看人家吵架的样子，嘴皮子却没停，音量谨慎地隐藏在郑柏江的骂娘声中，给苏朔解释：“执金域，据说是个隶属司院却完全不透明的部门。因为干的都是些不可言说的勾当，其成员都鲜为人知。”
　　苏朔奇道：“那你是怎么...”
　　“家姐是干这个的。”说完罗天依想了想又补充道：“她应该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只是不知道她具体在哪个城区的执金域工作。”
　　家人的工作还得靠猜测。苏朔基本能推出是个什么情况，于是他确认道：“你们很久没有联系了？”
　　罗天依小幅度地点点头：“有...六、七年了吧，姐姐大我9岁，当年她去了期世一校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只在刚毕业的时候打过电话说被分配到了保密单位，不方便联系。”
　　苏朔闻言皱了皱眉，不知该怎么接这个话。
　　罗天依却并不在意，“五前我曾收到过一个简短的讯息，乱码一样，也没署名。但我一看就知道是姐姐发来的，因为用的是我小时候编的代码写的，拼出来就是‘执金域’三个字，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
　　说着她拉出颈子上的项链给苏朔看，链子上穿着一枚精致的吊坠，坠子被保存得很好，就像新的一样，里面包裹着一串意义不用的符号。
　　“这是姐姐做的，拼出来就是我的名字，她自己也有一枚，只是不知道她是否还带着。”罗天依顿了顿，“在刚收到信息时，我以为她是在向我求救，就到处去查‘执金域’。渐渐地我才知道，这是个司院下属的正规部门，只是各方面信息都高度保密，很可能就是她工作的单位。”
　　“所以她只是在报平安？”
　　罗天依点头，“我一直想看看是什么地方把我姐姐囫囵吞地咽了下去，却没想到它竟离自己这么近，兜兜转转地把我也诓进来了。”她低下头笑了笑，不知是在庆幸自己更接近了姐姐，还是在嗤笑这个逃不开的命运。
　　苏朔还想说什么，却听门口密码锁“嘀”的一声，屋内混乱的局面突然定格，刚还给大家上演年度大戏：“我的同事不可能这么疯狗”的二人，光速收敛，是脸也不红了，嘴也不拌了，突然就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五个不明所以的新人不由得随着老员工们的目光站起了身，直刷刷地望向门口，自动加入了行注目礼的行列。
　　进来的正是谢安游，他穿着件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臂上，衬得他那张书生脸更显年轻，任谁看都还像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然而此人已是货真价实的三十代。
　　谢安游看了周正他们一眼，带上了门，“一出电梯就听见你们叫唤，顶楼已经放不下你们了是不是？”
　　老油条们一个个被教育得容光焕发，盼着他还能再多说两句。毕竟执金域的工作太过特殊，吵架基本上算是他们唯一的娱乐项目了。而分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谢安游也没真动过气，大家甚至能从他的责备中感受到被纵容的爱意。
　　周正陪笑道：“这不是在欢迎您老回来吗？借此表达一下我们的喜悦之情。”说着他就冲沙发边上站着的几人招手，“崽子们都过来！这就是咱们的头儿，快来见见！”
　　“已经接回来了？”谢安游拍了拍猴大王一样的周正，说了句“辛苦”，然后自我介绍道：“我叫谢安游，是你们组的负责人，这次的事件比较特殊，主要由我们执金域主导。”
　　说着他打开了东面墙上那扇门，里面正是他那间聊胜于无的办公室，他对几个懵懂的新人笑笑，“说来话长，进来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