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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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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气闷而不发,三校的上空还是天高云淡,西面的天却已经阴了上来。厚重的黑云压在天边,对闵安的东城区虎视眈眈。
“李教授,咱们入校已经一周,各方面都安抚地差不多了,我觉得现在可以开始清查申印了。早些排除隐患、就能早些安心治学啊。”丁宣将李君请到自己办公室,这间校长室空了一年半,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您说得没错。”李君从善如流,“那我就组织校医着手准备,今天已是艮日,正好未来几天休息,可以布置校医室。不出意外的话,下周开始就可以清查。”
“需要布置三天吗?”丁宣恨不得立即清查。
“毕竟涉及到隐私,根据上次的经验,三天算快的了。”李君不疾不徐地给他解释,“在这期间,还要规划教职员工的轮班和学生的体检顺序、还要下达通知并接收学生的反馈,还有最令人头疼的协调工作等等。不过这些琐事交给我和校医就行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再请您过目。”
“好!那就全权委托给你了,李教授。”丁宣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喜上眉梢,进而感慨道,“哎呀,吕部长真是给我找了几个绝好的帮手!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我再一并酬...”
“轰隆——”
忽的一声闷雷自丁宣身后的窗外滚过,一时间狂风大作,吞掉了他半句话。乌黑的云层终于席卷了三校的上空,将闵安整个笼罩在了黑暗里。
“要下雨啦...”丁宣自言自语道。他嗅着雨水的潮气,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等这阵雷声过去才又开口接上那半句话:“...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酬谢各位!”
李君笑道:“丁校长客气了,大家都是为期世尽忠,帮您就是帮我们自己啊。”
“哈哈哈,李教授真是深明大义,不愧为上晔栋梁之才!”
“哪里哪里。”
校长办公室内一团和气,窗外却扑簌簌下起瓢泼大雨,不一阵竟将校内的鱼池灌满,一尾红鳞飞凤被冲出池塘,滑落在地。它奋力鼓动着腮,瞪着一双极其不灵活的鱼眼,用身体拍打着地面。然而落下的雨不过杯水车薪,从它全身各处滑落,没带来一丝生气。
“刚还艳阳高照呢,一转脸的功夫,嘿!下这么大的雨,什么破天气。”孙仲勇闭紧门窗闷出了一身汗,他扯下上衣跟自己抱怨。
他宿舍的床上地下全是翻开的册子,有的整页是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文字,记录着闵安从古至今的风土人情;有的却是亭台楼阁引人入胜的美景,画着闵安城区的设计规划。
而宿舍中央架着他的终端,屏幕前投射出一块偌大的虚拟画布,足有一米高,两米长,是他求了罗天依、又央了庄研才搞出来的。然而只要开着这个大家伙,就开不得冷气,这位祖宗不仅自己疯狂散热,还时常鼓动别人跳闸。
这几日,孙仲勇就在这种古老手工业车间般的房间里,挥汗如雨。期间罗天依跑来探过两次班,帮他把城区实景图贴满了墙壁,还直夸他具有匠人精神,不愧为三校的典范,艺术界的奇葩。
窗外雨势愈演愈烈,他取下块毛巾搭在脖子上,手戴一枚小巧的无线画笔,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画结构图。墙上的图尽是罗天依从监控里截出来的,建筑显得朦胧而老旧,但有一幅,色彩明快,细节清晰可见,被挂在了正中间,看正门的牌子,是家报社。
常溪在屋檐下脱下及膝的雨衣,挂在入口的公共衣架上,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崭新的文件袋,整了整身上的工作服,走进了报社大楼。
楼里冷气很足,布置得低调典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踏上窄而陡的仿木楼梯,侧面是镂空的铁质扶手,每级台阶上都别出心裁地镌刻着一幅文人画像,自下而上,由古至今。绵延的楼梯就像人类绵长的历史,不断蜿蜒向前。
他迈过最后一级台阶,使命感油然而生,如果没有去执金域,在这边城别致的报社里舞文弄墨,做个以笔为剑的文人墨客也未尝不可。只是每日都踩着古人面孔、站上巨人肩膀的写手编辑们,不知还有没有这份责任感。
他紧了紧手里的纸袋,推开了社长办公室的大门。
“鲁社长?”
一个精瘦的光头抬起了脸,他摘下校稿用的眼镜,打量了常溪一番,“你是?”
“我是建南文艺委员会的审查员,姓沈,这是我的名片,之前和您联系过。”
鲁社长接过名片看了看,想了起来,“你就是前两天通知我们入选的那位沈先生?”
“是我。”
“啊呀快请快请。”鲁社长亲自站起身给常溪倒了水。“别见笑啊沈先生,当今这个形势,报业难啊。如果能得到委员会的支持,不谈资金多少,那都是我们的荣幸啊哈哈!”
“鲁社长放心,贵社的整体审查已经通过了,尤其是《上晔聚焦》收录的你们那篇《边境小城的前世今生》,凸显了地域特色,广受好评。现在,贵社的总体评分中等偏上,拿到今年的资助是很有可能的。”常溪讲话的尾音长而重,带着建南特有的口音。
“太好了,太好了。”鲁社长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沈先生,您看我们现在还需准备些什么?”
常溪喝了口水,“鲁社长,不要急,我这次来还要见见这篇《前世今生》的作者。”
“这、又是为何?”
常溪捋一捋自己的小胡子,“鲁社长不要多心,贵社的人才肯定都是真才实学,我们就是走个程序。您把他请来,我和他找个僻静的地方聊聊天,了解一下他的创作过程,回去在报告里也好帮您美言几句,这是为贵社增光添彩的事情,不知鲁社长能不能允他半天假?”
常溪把话说得客气至极,是给鲁社长留足了面子。但即使不这样客气,只要对方还对这份子虚乌有的大奖抱有企图,也一定会应允。果然鲁社长一拍大腿,痛快道:“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就给你把他叫来。”
“鲁社长果然识大体,真性情!”常溪在一旁不遗余力地释放善意,脸上的赏识恰到好处。
不一阵,人就来了。
“社长,您找我?”从细小的门缝里钻进来一个瘦骨嶙峋的小鸡仔。
常溪坐着没动,只开口问道:“这位就是曾志宏,曾先生?”
小鸡仔目光躲闪,手足无措。
鲁社长笑道:“沈先生不要见怪,我们这位大作家是出了名地羞涩,平日里和我说话都结巴。他是个普通人,毕业早,虽然已经工作了几年,但才二十出头。不过志宏确实是个人才,这么出色的普通人可不多见,还请沈先生多多提携。”
“嗯,志宏,是个好名字。”常溪夸赞道。
鲁社长又赶紧点拨曾志宏:“志宏,这位是建南来的沈先生,他要与你聊聊天、说说话,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懂吗?现在你就可以下班了,带沈先生找个清静的茶舍,好好陪陪人家,事成了我让你当《每日闵安》的主编。”
曾志宏眼都瞪圆了,“社、社长,我...”
“我什么我?快去吧!”鲁社长又回过头来招呼常溪,“沈先生,既然沈先生有工作在身,鲁某就不多留了。我们这位小兄弟才学没得说,就是腼腆,还请沈先生多多包涵啊。那评审之事...”
常溪站起身来,道:“鲁社长放心,贵社是风骨犹存、成绩斐然,我自有分寸。评审结果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好好好,请请请。沈先生再见啊!有机会长来哈!”常溪已带着曾志宏走下了楼梯,鲁社长还站在门口摆手。
“志宏是吧,坐。”
曾志宏一出报社,就被常溪硬塞上车,一路风驰电掣,他还没组织出一句利索话,就被带着坐进了这家幽静的餐厅。常溪坐在他对面,身旁还有一个穿便装的男人,是一路上负责开车的,曾志宏不知道他怎么也跟了进来。
常溪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这位是我的助理兼司机,小周。”
曾志宏畏缩地觑了他一眼,这小周好像根本不怕沈先生,被介绍时明显笑得很不屑。他不像正规军,倒像个草莽无赖,坐也没个坐样,嘚嘚瑟瑟的。
曾志宏在心里默默给小周打了个负分。
周正看这小子的窝囊劲就来气,他抖着腿喝了一大口苏打水,咔咔地嚼着冰块。常溪用膝盖磕磕他的腿,对曾志宏展颜笑道:“志宏啊,不要紧张。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这篇《边境小城的前世今生》是你的灵感,还是报社要求你写的?”
“是...是《上晔聚焦》来约稿,我对这方面有些...有些研究,社长就让我...”曾志宏喜欢只说半句话,不知是他撰稿人的留白习惯,还是他内向型人格的天性。
“你有这方面的兴趣是吗?”
“不...”他为难地想了想,“也算是兴趣。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闵安,祖上出了几个研究历史的,报社的楼梯上还有我老太爷的画像...”
“原来是史学世家,了不起。那这篇文章中提到闵安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想必是家族研究的成果了?”
曾志宏点点头。
“太好了,今天算是碰到了行家,其实我在拜读大作时,有不少感兴趣的地方,请你一定为我讲讲。”
“不是、不是什么大作,你读过了?”曾志宏竟然抬起了脸,迎上常溪的目光。
“当然,”常溪笑,“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你里面说到...”
谈起闵安历史的话题,曾志宏兴奋起来,两人渐入佳境,聊得热火朝天。
可以啊常!周正在一旁咂舌,让这小子去审犯人对犯人也太不公平了。头儿真是知人善任,佩服佩服!
三人一直聊到雨都停了,一下午的时间不知道从哪都漏走了。常溪收获颇丰,开始作结束陈词,但曾志宏显然还意犹未尽,屡次对常溪想走的暗示视而不见。
“沈、沈先生,刚才跟您说的咱们城区——哦我是说闵安城——的那条河啊,您不知道...”
“沈先生,”周正看曾志宏没完没了,扫了他一眼,果断打断,“咱们再不走谢队那边的饭局要耽误了。”
曾志宏被他一眼瞪地噤声。常溪顺势起身,“时间也不早啦,人才啊志宏,我也很舍不得你,但今天不能再聊了。下次吧,下次来闵安报喜,我再去找你。”
“不不不,沈、沈先生才是有大学问,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曾志宏这才想起来给常溪递名片,“您有没有名片,也...也给我一张。”
“有有。”常溪拿出最后一张名片,他总共就印了两张,原本只想糊弄糊弄鲁社长,没想到两张都派上了用场。“志宏啊,我们还有事,就不送你了,现在雨也停了,你自己早些回家吧。”他站在车前和曾志宏道别。
“行。”曾志宏表情有些呆滞,“沈先生,我、我从小到大没出过闵安...建南,都是像您一样的大学者吗?”
常溪微微一怔,“志宏,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想了解一个地方如何,可以亲自去看看。”他半个身子已经缩进了车里,“而且我不是大学者,你才是,再见。”
周正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曾志宏还一直站在那里,他看看放下窗子不说话的常溪,调侃道:“怎么啦大学者,聊出感情了?”
“怎么会,”常溪转回头来,“都录下来了吗?”
周正从上衣领内卸下一个录音器,扔给常溪。两人安静地开了一会车。
“周哥。”风吹乱了常溪的头发。
“嗯?”
“闵安是个好地方。”
“嗯。”
“普通人都是好兄弟。”
“嗯。”
“我想留在这儿。”
车穿越水汽驶过,话飘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