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蝶朝宗》白木良

58、第58章

　　三校的学生极度亢奋。
　　二年级的老鸟还稍微淡定些，毕竟他们自持前辈的身份，又经历过异常分化事件，自尊心不允许他们表现得过于激动——即使他们刚刚摆了执行官一道，并扬言要推翻期世、还世人以平等和真相。
　　一年级的新生可没有这些顾虑，他们极尽所能地躁动着。校内网前所未有地活跃，苏朔之前建起的那些群组早已人满为患，还有大批学生徘徊在组外，挤破了头想加入组织。
　　萧林风坐在校医室的隔间里，面前摆了两台终端，十几个组简直炸了天。苏朔还在床上睡着，他已经越俎代庖地接了手。起初“萧林风”这名字太眼生，他盛气凌人的一顿指挥只换回了群众毫不客气的灵魂三问——这谁？什么时候进来的？被谁放进来的？
　　可怜他一直跟着苏朔混迹，却始终是个忠实的吃瓜群众。
　　看着组里的质问他也懒得解释，简单粗暴地登上了苏朔的账号，很快组里就收到一条变更消息—— 苏朔 把【组长】让给 萧林风
　　—张纯升：！？苏哥醒了？身体怎么样了？
　　—赵梓棋：苏哥醒了！萧林风...这谁啊？你朋友？
　　—萧林风：...
　　—萧林风：你们苏哥睡着呢，我代班。我说各位精英骨干，能不能别整天苏哥长苏哥短的叫个没完，拉你们进组是为了追星吗？有时间赶紧去管管你们的组员！张纯升那个组，一分钟几百条消息，都是些危险言论，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还有王宛，告诉你的组员，网上言论虽然自由，但也留痕，以后出了事哭都来不及！
　　—张纯升：...
　　—王宛：兄弟你到底谁啊？盗了苏哥的号来这儿狐假虎威？
　　—萧林风：盗？他的什么不是我的，上他的号还用盗？
　　—何陶：！！我天，苏哥居然有这么变态的迷弟，令人发指！
　　—张纯升：令人发指！
　　—赵梓棋：令人发指！
　　—孔梦云：令人发指！
　　—赵淼：令人发指！
　　—萧林风：难以置信，我居然给阿朔组了这么个团队...罗天依在不在？赶紧解散解散！
　　—罗天依：（大笑）
　　—萧林风：还有那个姓赵的，我看到你了啊。跟着瞎起什么哄！
　　—赵梓棋：啊？我？
　　—赵淼：谁起哄了，我是吃惊你线上线下表里如一，这么腻歪真是震惊我妈！
　　—何陶：等等，阿朔...？你不会就是今天台上的那个...
　　—华轩：没错，就是他。这人和苏朔关系非同一般，而且小肚鸡肠心狠手辣。你们说话第一当心点，小心他吹枕边风。
　　—张纯升：！
　　—赵梓棋：！！
　　—王宛：！！！
　　—何陶：！！！！我好像明白了什么...我知道得太多了！
　　—孔梦云：社会我轩哥，人狠话不多！一开口就是重磅炸弹！不过能把轩哥炸出来，这位萧哥也不同凡响！
　　—萧林风：什么不同凡响，刚才排队“令人发指”的不是你？
　　—孔梦云：萧哥好！我大名‘小孔狗腿子’，请问小孔的组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小孔这就去整顿！
　　—萧林风：...
　　—孔梦云：萧哥不开心了，为什么不开心？萧哥你要多说话、常露面，这样才有利于和大家拉近关系！
　　—何陶：笑死了梦云，人家还用得着和你拉近关系？
　　—何陶：萧哥好，我是一年级的小何！早上堵韩思飞时我就站你旁边！哎呀空手夺枪看得我心神荡漾，我们萧哥果然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堂堂正正正正堂堂！
　　—萧林风：刚说我是变态迷弟的，就是你吧小何？
　　—何陶：报告萧哥！变态是我的！苏哥是您的！
　　—萧林风：得啦，我知道你们个个能说会道，否则也进不了这个组。就是烦请各位，把这才能和影响力发挥到正道上。三校刚出变故，人心不稳，阿朔又受了伤，就麻烦各位替他多听多想多劝，把散落的人心收收，把高涨的气焰灭灭。
　　—赵淼：说真的，苏朔他没事吧？看他站在台上是底气十足，但毕竟是受了枪伤。
　　—萧林风：他那是逞能！说真的，今天会场一闹，虽然灭了执行官的威风，但三校上千颗心也开始飘了。
　　—王宛：是啊，今儿早上我们组出了十五个人去堵韩思飞，已经是组里一半的人了。但现在我这五十人的组已经满了不说，这十五人各自又建起了组，雪球越滚越大。
　　—萧林风：嗯，但新校长随时会来，让大家在线上口嗨就算了，日子还是要过、课还是要去上，不要因小失大，在外人面前露了马脚。
　　—张纯升：既然林风都这么说了，我手上也有好几个组要管，就先撤了。苏哥醒了在组里告诉一声哈！
　　后面跟了一串的“撤了撤了”，这十几位都冲回了各自的组里整顿去了，转眼间人气出道组就冷清下去。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大家对三校的归属感创下了历史新高。可笑的是，就在一周前，能出校仿佛还是天降神运；而现在就算三校关门大吉，他们也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
　　这股热情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还有新组如雨后春笋般不断冒出，这么多人的心收没收住不知道，但苏、萧二人非同一般的关系却已是人尽皆知。
　　萧林风看两眼组里不着四六的八卦，再看两眼苏朔平稳的睡颜，心里有种隐秘的满足。他现在就盼着对方醒来，一想到苏朔浏览聊天记录后将会异彩纷呈的表情，他就忍不住偷乐。
　　“这可不是我高调，只怪华轩那厮信口雌黄！”连搪塞的说辞他都想好了。
　　苏朔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萧林风傻兮兮的笑脸，“一个人傻乐什么呢？”
　　“你终于醒了！”后者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来，“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苏朔摇了摇头，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什么事这么开心？”
　　“哈哈，太可乐了！”萧林风挪着椅子往他身边凑了凑，“你自己看还是听我讲给你听？”
　　苏朔狐疑地接过他手里的终端，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所有编排他俩的段子，然后疲惫地动了动脖子，“就这？把你乐成这样？”
　　“不好笑吗？你看这个哈哈哈...”萧林风如数家珍，念得绘声绘色，自己乐不可支，末了还不忘加上一句：“不过出现这种局面可不是因为我高调啊，只怪华轩...”
　　苏朔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摸上了他的脸，萧林风瞬间就忘了要怪华轩什么，直勾勾地望回去，在破晓的晨曦中等着他的进一步动作。结果苏朔只是用拇指抚过他左脸上贴着的纱布，萧林风倒吸一口凉气。
　　“抱歉，”那人笑得毫无诚意，“我还以为你不疼呢，说得那么欢。”
　　萧林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还抵在自己脸上。“这样我就不疼了。”
　　苏朔也没挣动，只轻轻动了动手指，问他：“这是怎么搞的？”
　　“记不清了，多半是被哪个不长眼的执行官划的——他们不光配枪，还带刀子，我赤手空拳，难免的。”
　　“大庄不是给了你匕首吗？”
　　“嗨，我无意伤人，根本就没拿出来。”
　　“是吗...”
　　萧林风的嘴一张一合，脸也跟着一动一动，苏朔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对方吐出的每个字都落在了自己手里。他握着这些温柔的文字，就像摸到了萧林风那颗纯良的心。
　　我多半是捡到了宝。
　　苏朔眯着眼一副享受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病号。“周哥还说等我伤好了要给咱加课呢，看来一时半会是实现不了啦。我简直是救人民于水火之中。”
　　“还说呢！你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就会折腾我。”萧林风不断吻着他的指尖，“便宜了孙仲勇那小子！”

　　“阿嚏！”
　　“你感冒了？”谢安游看了周正一眼。
　　“没有啊。”周正摸摸鼻子，“在这节骨眼上我怎么能感冒。常，到底是什么任务？别吞吞吐吐的，赶紧说。”
　　常溪从座位上站起了身，看了一圈还不知情的众人，张了张嘴又坐了回去。
　　“你什么情况？”杨叶禾仰了仰身。只见常溪反复戳着终端的屏幕，把那封任务邮件扫来扫去，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
　　郑柏江等得不耐烦，又催促道：“你倒是说啊！就算是让我们去送死，也给个痛快行不行？”
　　常溪闻言抬起头来，终于开口：“上面让我们介入三校，解决一个执行官...顺便协助新校长揪出申印，限期一个月，要活口。”
　　“这、这什么意思？”郑柏江傻眼。
　　“听这口吻，他们是笃定三校出了申印。”杨叶禾皱眉。
　　“就算三校出了申印，也不该我们管啊？”郑柏江道。
　　谢安游叹了口气，“三校的联系人徐方熙，已经失联一周了。”
　　“对，上周我去接崽子们的时候，被告知学生们都出校了！可怕不可怕？期世居然会放学生出校！这周人倒是在，但我在校门口又等了两个多小时，嗨，根本没人出来！”
　　李君道：“三校一定是出事了，那位徐教我见过，苏朔就是他保下来的，他不该是...”
　　谢安游接过话去，“徐方熙，徐哥，是我在一校就认识的同事、朋友、好大哥。他为人刚正不阿，这么多年一直都竭尽所能挽救申印，但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
　　“怪不得。”杨叶禾道，“如果徐教已经出事，那这次风波就是从三校内部而起。但三校内部的矛盾却偏偏多此一举交给了我们，这绝对是试探。”
　　“没错。俞悦将我们和申印相连，实习又将分域与三校挂钩。倘若我们对申印真的一无所知，那揪出他来易如反掌。但如果我们交不出申印...”周正冷笑道，“他们是不是要开始清理门户了？”
　　众人一致沉默。
　　“不瞒各位，”谢安游语气沉重，“六年前追杀杜山，我就是抱着和期世决裂的心来的。当时年轻，没想那么多就接管了分域。这么多年来和大家出生入死，荣辱与共，却终究躲不开这个结局。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看着你们被拉下水，好在闵安地处边界，只要你们想离开，我尽全力...”
　　“头儿！”周正打断他，“人早晚会有一死，比起别的地方，我更愿意死在分域。”
　　“我可不想死，”杨叶禾瞪了周正一眼，“我要活着，和大家一起活着。”
　　“没错，还是活着比较好。”李君笑道。
　　“听到了吧头儿，根本就没人想走。”郑柏江探头，“期世算什么？我们留在这儿的原因，从来都不是期世。”
　　谢安游有些动容，六年前他脱下带雪的大衣，在这个地方落了脚，没想到这些人围着他，竟长出一片常青藤。他看向唯一没有表态的常溪，对方正在电脑前埋着头。“常，你...”
　　“我不走。”常溪拼命码字，说话已经带上了鼻音，“我不能走，你们一个个的看到文字就头疼，我走了谁给你们整理文件？谁来记录你们四六不着的胡言乱语？谁去偷偷删掉郑哥的屏保、换到自己终端上？”
　　“嘿！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郑柏江抄起水杯扔了过去。

　　“行了老魏，就把我放在这儿吧。”
　　“嗯？离集办庭还有一个路口呢！”
　　“我知道，我想走走。”
　　“你这又是高跟又是西裙的，走路多费劲。”魏忠没听她的，又往前开了几米。
　　“没事，停下吧。”
　　魏忠只好把车停在路边，关心道：“怎么了清仪？心情不好？”
　　谢清仪抻抻自己的西装袖口，拉开了车门，“没什么，车里空气不好，想走走。”
　　“...也行。”魏忠靠回驾驶座，“那晚上见？”
　　“晚上见。”
　　车门啪地合上，魏忠又缓缓陪了她一段，才加速开走了。
　　休息日的清晨路上行人很少，谢清仪独自走在街道上，闻着人造绿植的香气，心情略微好转。刚才就在转弯的地方，一个晨练的男孩一闪而过，她透过车窗恍惚看到了谢安游。
　　六年前，弟弟放弃了执行官的工作，不顾气病的父亲，执意要走。为了他的理想，谢清仪不辞劳苦，动用了多年积累的人脉，四处疏通关系帮他脱身。谁想这个没良心的家伙，从那之后就人间蒸发，再也没出现过。
　　一开始她害怕他出事，提着一颗心到处打听，然而父亲一病倒，树倒猢狲散，往日里那些亲切的叔叔伯伯婶子阿姨立刻翻脸不认人，对尚且年轻根基不稳的谢清仪只有搪塞，生怕这棵大树倒下来砸到自己头上，知情的不知情的都不愿多说。
　　只有魏忠毫无顾忌地到处问询，但彼时他也只是司院巡查队的队长，问来问去也只知道谢安游是去了闵安分司院。
　　那时父亲的状态每况愈下，眼看要撑不过234年的春天，谢清仪分身乏术，只盼着弟弟还有点孝心，能自己回来。然而，直到建南谢家家主病逝的消息见报，谢安游都毫无踪影。
　　葬礼是魏忠陪她办下来的，那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和宾客脸上沉痛的表情实在不搭。她木然地和魏忠一起迎来送往，只觉从小相依为命的手足还不如一个外人。自那以后，谢清仪再不主动提起自己的兄弟，仿佛她生来就孑然一身。
　　就这样又过了四年，上个月魏忠突然喜滋滋地跑来告诉自己，谢安游来消息了！她看着对方邀功般直率的表情，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想，就像空白已经填满了她的人生，再容不下一根线条。
　　“他是来见你的，你去就行了。”她说。
　　“也行，我先陪他办事，晚上你去我家，等我的好消息！”
　　于是当晚她站在魏忠家二楼的窗边，再一次目睹了对方决绝的离开。可笑魏忠还以为自己是近乡情怯，努力在他们之间斡旋。
　　谢清仪闭闭眼忘掉这些烦心事，表情还是不变地冷淡。她快步走过路口，进了集办庭的大门，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迎面走来，身边跟着个俯首帖耳的男人。
　　那男人低眉顺眼地向她问好，声音几乎没什么起伏：“谢部长。”
　　“吕部长。”谢清仪自然地走上前去打招呼。
　　老妇人也和她寒暄道：“清仪，今天来得晚了些吧。”
　　“是。”谢清仪没什么表情，“我走过来的。”
　　“从家里？”
　　“不，半路上。”
　　吕文覃笑起来，“你们一家人还真是喜欢临时起兴，都是半道英雄。”
　　“不过是随性惯了，”谢清仪还是那副冰冷的语调，“不比您有始有终。”
　　“清仪取笑我，我也不过是在为国家卖命罢了。对了，你兄弟有消息了吗？”
　　“没有。”聊起家里人，谢清仪终于微微笑了起来，一时间面若三春之桃，与先前判若两人。她似是不甚在意，解释道：“家弟向来和我不亲，说不定连您都有他的消息了，我还被蒙在鼓里呢。那时候还要劳烦您告知我，省得我担心。”
　　吕文覃笑得和蔼：“那是自然。”
　　谢清仪向对方微微颔首，转身上了电梯。
　　“部长，要不要我...”男人看着谢清仪的身影，就像看一个物件，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闹！”吕文覃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开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