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蝶朝宗》白木良

57、第57章

　　会场陡生意外，一时大乱。
　　韩思飞被击中右胸，惨叫着跌下了台，华轩想都没想直蹿了过去。
　　萧林风见状当机立断，带着弟兄们冲出人群，斜刺入台侧的执行官队伍，趁其不备，一举放倒了四个人。剩下的执行官这次才反应过来，举起枪色厉内荏地恫吓道：“住手！都退回去！否则我们就开枪了！”
　　话音未落又传来一声枪响，听方向还是鲍仓。萧林风眉尖跳了跳，感受着人群挤压过来的热浪，迎着对方的枪口又往前走了几步。
　　“快停下！听到没有！”执行官们表情抽搐，被个赤手空拳的学生吓得连连后退。
　　萧林风简直好笑，朝身后的弟兄一挥手，自己率先冲了上去，击溃了他们牵强的抵抗。这帮人到底没敢开枪——没有大脑的利刃怎么可能擅自出鞘？可笑号称期世最后防线的执行官，竟缩手缩脚，被几个毛头小子风卷残云般收拾了。
　　而在人群的后方，子弹刚飞向一个试图逃跑的学生，那学生捂着手臂应声倒地。
　　接连两声枪响彻底炸开了全体学生的恐惧。外圈的学生疯了一般向内逃窜，内圈的学生却推推搡搡，开始排斥和咒骂。一时间，会场里哭叫声、谩骂声响成一片。鲍仓却好整以暇地一步步将他们逼向死角。
　　台前，萧林风搜出最后一把枪自己揣了，抬手一抹脸才发现挂了彩。他把掌侧的血蹭在裤子上，趁乱混回了人群里，花着一张脸四处张望。然而目之所及尽是些陌生的面孔，全然不见苏朔的身影。人群正被驱赶着不断压缩着彼此之间的距离，萧林风渐渐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会场的扬声器忽然传出了声音。“对方只有十几把枪，而我们有一千多双手！我要你们停下后退的脚步，就现在——”
　　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突然被这声音打破，不少人条件反射地向台上看去，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讲台上，赫然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
　　“苏朔！”萧林风心急如焚却动弹不得，那人分明近在咫尺，他却无法再靠近一步。
　　苏朔居高临下一览无余，知道自己这嘲讽放得恰到好处，鲍仓远远冲他举起了枪。苏朔目光如炬，盯着枪口方向喊道：“往西北突破！！”
　　霎时，他的声音盖过了纷杂的哭骂声，他的双眼替代了会场里的一千双眼，他能看到所有人的举动，而所有人都在为他而动。
　　最外侧的学生率先发现了鲍仓枪口的偏移，于是立刻领会了苏朔的意思，以蜂窝冲了过去，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将他扑倒在地。紧接着汹涌而来的人潮淹没了所有枪手，刚才还令人胆颤的恐惧之源，眨眼间成了强弩之末。然后从最危险的西北侧开始，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声中，苏朔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地。
　　“草，还他妈挤什么挤啊？危险已经解除了，别他妈挤了！让我过去啊！”萧林风眼看着苏朔左肩中枪，却被奋起的人群推着越走来越远。嘶吼挣扎全然不管用，情急之下他掏出手枪卸下弹夹，对面前的同学举起了枪。这才豁出道口子，挣脱出来。
　　“阿朔？阿朔！”他一路飞奔上演讲台。只见苏朔正蜷在地上，半睁着眼偏偏头，脸上满是汗水，虚化了他的轮廓。
　　“你怎么样？啊？”萧林风扑过去把他扶进怀里，抹掉他额头的汗，压着伤口帮他止血。见血已染红了他半个肩头，萧林风突然恨道：“华轩那个兔崽子，刚才韩思飞摔下来他跑那么快，这会儿死哪去了？”
　　苏朔扭曲着脸笑了笑，反去安抚他道：“没事...我没事，你扶我起来。我还有话要说。”
　　“说什么说！刚才还没说够吗？没见过像你这样上赶着挨枪子的！”萧林风紧了紧手臂，没动。
　　苏朔枕在他肩上，右手捂着伤口，左手又用不上力，只好晃晃脑袋，说：“听话，扶我起来，不然要误事。”
　　萧林风一肚子火没处撒，在心里问候了鲍仓的祖宗十八代，才环着腰把他撑了起来。
　　“我说，”他握着麦自己先没好气地对下面放话，“一千多号人按倒了十几个执行官至于这么开心吗？丢人不丢人，适当庆祝庆祝就得了！别一股脑地往前冲，再冲出个踩踏事件来！赶紧把人绑了过来议事！”
　　台下的年轻人都在兴头上，被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人泼了凉水，正待发作。结果抬头一看，才发现台上的人受了伤。大伙瞬间没了脾气，默默把鼻青脸肿的鲍仓等人拽了起来缚在一处，然后乖乖站回来等着他说话。
　　萧林风见状又冲下面喊：“华轩你人呢？阿朔都这样了，你还不赶紧给我上来！”
　　“行了，你让我说两句。”苏朔无力地抬手阻了他一阻，反被瞪了一眼。
　　“阿朔？咱们组里那个叫什么朔？”台下交头接耳。
　　“苏...朔？好像是苏朔！”
　　“难道他就是苏朔？”
　　“不能吧？那个在组里上蹿下跳的猴儿，居然长得人模人样的？”
　　台下一阵骚动。紧接着站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红毛。华轩原本蹲在地上给韩思飞包扎，结果刚才苏朔一声令下，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卷进了人群。所幸身后人少，否则他就将成为萧林风嘴里的第一桩踩踏惨案。
　　“让让都让让，我会急救包扎！”华轩奋力向前挤着，不知从哪掏出了一袋无菌纱布迅速扯开。
　　学生们很快给他让出了通道，刚才苏朔挺身而出扭转局面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大家对他正怀着无限好感，恨不能代他受苦。华轩三步作两步地冲了上去，塞给苏朔两颗止痛片，然后迅速裹好了伤口。
　　至此，苏朔终于有了说话的权利，他抹掉眼前的冷汗，扫过台下一张张面孔，开口：“各位，孤立则无援，心齐则山移。我们享受了这句话的成果，却失去了这句话的主人。”他声音清朗，如林间溪水，潺潺地流在每个人心上，浇熄了焦灼与狂热。
　　“过去的一周我们发现，没有了老徐的三校竟是如此面目可憎！校园中遍布监控，走廊里常见执行官斗殴；暴力代替理性登堂入室，言谈与行为不再自由。在这个分化与堕落互划等号、申印与歹徒相提并论的校园里，老徐不再是我们的屏障，但我们依旧存在分化的可能。”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仰着脸在听。
　　“如果一个寅印能健全地走出期世，那他无疑是幸运的，因为他无需在针剂与弹药之间抉择；但他也是不幸的，因为他变成了期世沉默的帮凶。分化并不稀奇，自期世建校以来，类似的事件随时都在发生。申印、寅印、普通人，人们被割裂了百年，渐渐活成了空有隔阂的符号。”
　　苏朔停下喘了口气，他的右手因疼痛痉挛颤抖。
　　“期世的虚名下藏着无辜者的骨和肉，上晔的繁荣里混有牺牲者的精和血。但没有什么不可战胜的怪物，期世不过是每一个不愿醒来的我们。所以各位，是时候睁眼了，再美的梦也不抵现实的痛苦！而只有直面痛苦，才能和而不同！”
　　台下的小青年们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以西北侧亲手捉了鲍仓的学生反应最为热烈，三校的千人会场里宛如誓师大会。
　　苏朔看着这番景象也心情激荡，疼痛好像随之减轻了些。能如此顺利地将三校一千多名学生拧成一股绳，鲍仓这颗打偏的子弹算是帮了大忙。他望了眼被捆得七荤八素的执行官们，终于松懈下来，彻底靠在了萧林风身上。
　　萧林风站在苏朔身边，支撑着身边的重量，第一次观其所观，想其所想。他不知道苏朔看到了多少，但就算他闭上双眼，也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气场，从台下一千多人中脱胎而出，被苏朔凝聚起来，如宝剑出鞘，锐不可当。
　　萧林风忍不住昂了昂头，站在这样一个人的身边，竟如此令人上瘾。
　　会场里的气氛再次被点燃，不少人都冲上了台，华轩挡在自己的病人面前，被塞了满怀的水和药。他低头看了看，简直气结：“谁的速效救心丸，赶紧拿回去！这玩意不但救不了他，还可能搭上你的命！”
　　喊完他瞟了眼孤零零晕在台下的韩思飞，又忍不住在内心感慨：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古人诚不欺我！这时又有人冲进了会场，华轩扭头一看，是孙仲勇带着校医来了。他彻底放松下来，把东西往苏朔身边一放，挥着一双沾血的手就去清场了。
　　“让让，都让让！让受了肩伤的这位先出去。哎你们几个胖子，过来帮我把台下的那位也抬出去。其他人都散了吧散了吧！给校医腾个地儿。你们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耽搁，让刚认的大忽悠...啊不...意见领袖只剩一只能用的手吧哎呦...”
　　萧林风照着对方那撮红毛抽了上去，笑得发狠：“阿朔就算少根寒毛，你那张嘴也别想要了！”
　　华轩缩缩脖子，主要是他一看到正经医生来了，不由得有些忘乎所以，嘴突然没了把门的，一不小心就把这位爷得罪了。他正要赔个笑，给自己这张嘴争取个宽大处理，孙仲勇就领着校医跑了过来，抢先把苏朔架走了。
　　“你们怎么回事啊一个个的？”孙仲勇看他们三个身上都有血，觉得自己一定是错过了重头戏。
　　萧林风拍拍他前胸，“什么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呢？鲍仓怎么会突然来会场？你这一早上忙什么呢大哥？”
　　孙仲勇赧然一笑，“出了点状况嘿嘿。”
　　“什么状况？鲍仓没去值班吗？”萧林风瞟了他一眼。
　　“去了去了，我第一个就把他放倒了，才让那个小四还是小五的，给韩思飞打了电话。”
　　“结果？”
　　“嗨，还不是因为业务操作不熟练。我正看天依发来的实况转播呢，鲍仓不知怎么突然挣开了绳索，一下给我打懵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没影儿了。”
　　“你带去的兄弟呢？怎么不拦住他？”
　　“我怕你这边人手不够，一早就让他们过来了。原以为他们四个都被绑着，我一个人看着就够了，谁想...”
　　萧林风扶额，“你让我夸你句什么好？就你这状态，兄弟怎么帮你你才有机会摸枪啊？”
　　“至少我把校医带来了。”孙仲勇不服气，“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你这脸、华轩那手、还有苏朔...苏朔怎么又受了伤？他最近是不是该去改改运？这样吧，回头我免费给他画张改运图，就贴你们宿舍...”
　　萧林风也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贫什么贫？天依让你来的？”
　　“嗯。”孙仲勇想了想，“基本也是她把我叫醒的。”
　　萧林风公事公办地点点头，“行，我打算回去就把你移出五人聊天组，反正留着你也是占地。”
　　“哎哥，我亲哥！别呀！我还是有用处的，我可以给你画张苏朔的...”
　　“嗯？”萧林风赏了他个眼神。
　　“...心仪女生妄想图！”
　　萧林风突然没了表情，他揽过了工具人华轩，“走吧轩子，咱去大庄那儿搞些趁手的武器，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割袍断义、大义灭亲！”
　　华轩在他的臂弯里浑身僵硬走成了顺拐，那边孙仲勇还在聒噪：“你知道我只会画妹子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