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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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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年4月26日的晚上,闵安城里有上千个家庭突然团圆。三校体贴地给每个学生家都发了通知,但还是有不少家长反应不及,甚至是不愿反应——全封闭式的期世教育深入人心,以至于他们排斥提前与孩子团聚。而那些能回家的幸运儿,已开始享受天伦之乐。
“你看你瘦的!学校伙食不好啊?”萧家妈妈挨着自己儿子,脸上的幸福掩都掩不住。
“不好。”萧林风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哪有妈做的饭好吃!”
萧妈妈乐开了花,顺顺他的背嘱咐道:“慢点吃,都是你的,着什么急?”
“是啊,看你吃得满脸都是。”萧爸爸也坐在餐桌旁,捧着个水杯也不喝,满眼都是儿子。
萧林风下意识地擦了擦嘴,“爸妈,你们也吃啊!光看着我多不好意思。”有时候他觉得二老养他和养猪是一样的成就感。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萧妈妈怪罪他一眼,“我们想吃每天都有。你难得回来一趟,你吃。”
萧爸爸也说:“吃吧吃吧,你妈看你吃比她自己吃可高兴多了!”
“还是家里好啊!”萧林风眯着眼笑道,一脸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拉过母亲的手,“不过说真的,妈,我突然就回来了,你们真就一点都不吃惊?”
“吃惊什么,你们三校提前通知了呀。我给你看。”萧妈妈说着就要去拿终端。
萧林风把她拽住,“我知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期世不是从来不让学生中途回家嘛,我们不少同学到了家门口爸妈都不让进。嘿!直接又被学校拉走了。”
“那是什么父母。”萧妈妈不满地嘀咕了一句,“我儿子回家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是吧老萧?”
“小心儿子笑话你!”老萧嘲笑她,“对了,苏家的小子回去了吗?”
萧林风眨眨眼,“您说阿朔啊。他回去了。唉,不过我还真有点担心...”
“人家还用你担心?”萧妈妈心明眼亮,“人家从小到大都比你省心。”
“那是那是,”萧林风嘿嘿傻笑道,“但你们不知道,外出实习的时候他受伤了。现在背上那么长一道伤,刚拆完线,心疼死我了。”
“受伤了?什么情况?”老萧追着问。
萧林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嗨,分司院的工作嘛,多少有些风险...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怕叔叔阿姨照顾不好他。”
萧妈妈响亮地笑出了声,“人家亲爸妈照顾得不好、就你照顾得最好呗?”
萧林风一张脸涨红,不能说实话都急死了。“不是啊妈,你不懂,他、他...”
他后背上不仅有伤口啊!
“就是这样。”苏朔把开衫穿上,慢慢地开始系扣子,给父母一个反应的时间。苏家父母隔着茶几对视了半晌,硬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苏朔系好了扣子,也在桌旁坐下,“你们...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父亲清清嗓子说。
“去年刚开学。”
“哦...那你告知学校了吗?”
苏朔笑得揶揄,“看您说的,那我不是自投罗网。”
“什么自投罗网,这是规矩。”
“规矩?”苏朔严肃起来,“这么说,期世一直都要求学生主动告知分化情况?”
“我们那时候是这样的。”母亲点头,“不过这么多年没出现过申印了,也许期世现在不这样要求了。”
苏朔听明白了,看来期世把寅印保护得很好嘛。他叹了口气,“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期世一直都在迫害申印。”
“迫害?”苏家父母面面相觑。
“没错。人们只知道期世一建立,申印就淡出了视野;却不知道,期世降低的不是申印的出现率,而是存活率。仅仅是我听说的,就有两位申印命丧校园。”
“不会吧,我们也是从期世毕业的,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母亲狐疑道,“是谁跟你讲的?”
“你们没听说过才是正常。”苏朔不急不躁地给她解释,“我知道是因为,这两位申印其中之一正是我们班徐教的亲妹妹。”
“你们徐教...”苏母若有所思。苏父也皱着眉盯了他好一阵,忽然看破一切似的问道:“你能知道这些,都是用背上那道伤换来的吧!”
苏朔被父亲惊人的脑回路震撼了,“您想什么呢爸!那是实习时候被误伤的。两码事。”
这笼统的解释苏父显然不相信,“什么实习能伤成那样?”
“我去了分司院,司院的实习,外勤。”
苏父还想问什么,却被苏母打断了:“你们班□□姓徐?”她思忖着站起了身。
“是。大名徐方熙。怎么,您认识?”
“你等下。”苏母说着走到陈列柜旁,拉开了专门存放文件的抽屉。她与丈夫都从事文书工作,为了查找方便,家中的各种资料都分门别类地保存着。
苏母很快从抽屉里找出一封信递给儿子。苏朔接了过来,只见雪白的信封上印着自己的地址和名字,而发信人赫然是老徐。
“这是...”他捏着薄薄的信封,抬眼去看母亲。
“这是今天上午刚收到的,因为是寄给你的所以我们没有拆。但现在我有些后悔了,你实话告诉我,期世是不是在为难你?”苏母一双柔和的眉眼完全遗传给了苏朔,她敛眉发问时让人难以捉摸她的情绪。
“没有没有。”苏朔连忙解释,“三校和期世不一样。这么说吧,它们早晚得分家。不过三校目前还是安全的,回去之后再看看形势吧。”
“你还想回去?”母亲有些急了,“照你说的期世这种情况,那这次能出校是难得的机会,咱不回去了,不能回去。”
“机会?”苏朔乐了,“什么机会,逃跑的机会?您不懂,这里面盘根错节,我现在是被推着往前走。谁逃跑都行,只有我不行。”
“为什么谁都行,只有我不行?!”罗天依回家的热情瞬间被熄灭,她双手支着脑门,坐在桌旁一肚子气。
罗爸爸虎着一张脸,“当然了!只有你是爸妈的亲女儿,别人爱干什么干什么,我们管不着,但你不可以!”
罗妈妈坐到她身旁,婉言道:“依依呀,不是我们不尊重你的选择,但姐姐已经因为这个工作多少年不回家了,你让爸爸妈妈怎么舍得你再去嘛。”
罗天依一扬脸,“可我现在已经没办法了,我都和人家签了合同,我总不能毁约吧!”
“那有什么不可以!”罗爸爸在家里来回踱步,“他们要多少违约金,我们付就是了。”
“哎呀爸!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信誉问题!”罗天依瘪瘪嘴,闹不好还是脑袋问题。
“什么信誉问题嘛。哪有正经工作逼着员工失联的?”罗妈妈很不高兴,“到底是什么工作你也不告诉我们。姐姐呢,你也没见到,你不要是被人家骗了。”
罗天依突然觉得一毕业直接失联也挺好,家人的质疑也太难缠了!
“嗨呀,我怎么就跟你们解释不清楚,这不是失联,是保密!很多工作都要求员工保密的,那都是很伟大的工作好不好啊。”
“我加入了一项很伟大的工作!”孙仲勇举着杯激情四射,“在三校的这一年中,我找到了奋斗的目标、人生的意义、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弟兄!值!”
“好!不愧是我儿子!啊哈哈哈!”老孙专门站起来大笑,以表达自己的自豪。
“哥,我也想上三校!”十二岁的孙小弟说。
“哥,我也上!”六岁的孙小妹喊。
“行都上都上,现在先让你们二哥吃饭!”孙大哥眼疾手快地用饭堵住了弟弟妹妹的嘴。
“对,今天老二回来了哈!高兴!”老孙举起杯,“来来来,咱们都开吃!”
“吃吧,吃吧,让孩子先吃吧。”汪家父母一脸急切地坐在沙发上,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没事,没事,我先跟您说吧。”庄研被四只眼睛盯着,哪吃得下去啊。他本来也是要去趟汪映辰家里的,但没想到他和母亲晚饭刚吃到一半,对方就直接冲过来了。
庄妈妈陪着他们坐在沙发上,她自己也不清楚情况,只是安慰道:“两位别着急啊,喝点水,听庄研慢慢跟你们说。”
庄研像自己犯错似的,拘谨地站在他们面前,抿了抿嘴艰难地开口:“阿姨、叔叔,这个...映辰呢,现在不在闵安。”
“什么?!不在闵安了,他去哪了?”汪母大惊失色。
“他在、在建南。”
“建南?”汪家父母疑惑地互望了一眼。
“嗯。”庄研抬手擦擦额头,“前几年异常分化频发,映辰他...”
“他怎么了?啊?”汪母抢着问道。
庄研低沉着声音,“他没能等到后期的预防药物,在去年刚入学不久,就...”
说到这儿他怕汪父汪母过于担心,赶紧调整自己的情绪,振奋道:“不过二位不用太担心,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之前我们有朋友去过一次建南,正好碰到他了,说他在那边过得也挺...不错的。对了,他还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庄研转身就去翻自己的行李,他找出那本《恶狼司令》,没敢让他们看到汪映辰手写的字条,只把那一沓现金拿出来,交给了对方父母。
“阿姨您看,他只是比我们早些工作而已,我们这帮傻小子在三校虚度光阴的时候,映辰已经开始挣钱了!”
汪母拿着钱一下哭出声来,“我要这个有什么用?他受了那么大的苦,怎么不回家来,跑去建南做什么啊?”
汪父搂着妻子,也问:“小庄,你和叔叔说实话,他到底为什么要去建南?”
庄研心里苦啊,心说我还不知道想找谁去问呢。但他努力真诚地说:“是这样的叔叔,期世安排的工作就在建南,那边是都城,无论是基础建设还是医疗配备,肯定是各方面条件都比咱们这儿好,也算是一种...照顾吧。”
“哦,那既然是期世的安排,应该没什么问题。”汪父也是期世毕业的过来人,听说是学校的安排,立刻就释然了。
但汪母却从丈夫怀里挣脱出来,“我不用他们照顾!我现在就去建南把他接回来!”
“你看你,建南那么大,你去哪找他?哪个孩子毕业后能一直留在家里啊?这既然是学校的安排,那不会有问题。”汪父试图安抚妻子。对方却不听他的,执意拉着庄研的手问:“小庄,你朋友不是见到他了吗?他住在建南哪里啊?”
庄研别扭地回避着她的目光,弱声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朋友是在路上偶然、偶然碰到他的。但您放心,毕业后我应该也会去建南的,到时候我一有他的消息,就马上告诉您。”
庄母也在一旁劝道:“是啊是啊,只要孩子没事咱们就放心多了,之后你如果真的想去,抽个时间我陪你去。”
庄研冲母亲微微摇头,让她不要话说得太满,庄母虽是满腹疑惑,却还温言款语地安慰到客人出门。转回身来母子俩守着一桌的残羹冷炙,早没了吃饭的心情。
庄母叹口气,“多好的孩子,怎么会这样,现在连人住哪都不知道。”
庄研低着头,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说:“我知道他住在哪...”
庄母瞪眼,“你知道?你知道怎么不告诉人家父母?!”
“您别急啊,这要能说我早就说了。”紧接着他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对母亲和盘托出,“这下您明白了吧,映辰的情况很特殊,就算他们去了也无济于事,只会徒增烦恼...”
“我哪有什么烦恼?”秦子朝靠在床上,笑得很阳光。“非要说的话,就是总躺着闷得慌,不过既然你们都回来了,那连这点烦恼也没了!”
秦子明的母亲是寅印,父亲却是个普通人。生下哥哥秦子朝,不仅是个普通人,而且体弱多病,落下一身的病根,常年居家无法正常工作。不过他生性活泼健谈,从不抱怨,又最爱热闹,于是几家人借这个机会,聚在一起给孩子们接风洗尘。
“孩子们,准备吃饭啦!”外间赵妈妈喊道。
“好嘞妈,就来!”赵淼应声。
秦子朝温言道:“快去吧,不是一进门就喊饿了吗?”
“那我们先出去了啊子朝哥。”华轩道。
秦子明把卧室的灯打开,对秦子朝说:“我去给你盛饭,哥。”
秦子朝却把他拽住,“不急,让他们先吃,我有话和你说。”
“唉,咱们走吧华轩,”赵淼眨眨眼,“人家哥俩要说悄悄话啦!”
“哪有什么悄悄话...”秦子朝又逗了她两句,目送他们出去,才对秦子明正色道:“爸说你往家里打钱了?”
秦子明点头。
“你一个穷学生,哪来的那么多钱?”
“实习挣的。”
“什么实习能挣那么多?”
秦子明想了想,“还有赵淼和轩子给你的,都是些闲钱。爸那点工资你也知道,在普通人里也算低的,妈又不在了。大家怕你买不上药,多少凑了些。”
“什么闲钱!人家的钱咱们能随便用吗?子眀,哥不缺钱。我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闺中小姐似的,现在不吃药也没事。再说了,很多药吃的就是个心理安慰,吃不吃都一样。”
秦子明瞪他,“你又不好好吃药了是不是?我就你一个亲哥,养你我还是养得起的。而且他俩借给我的也不多,大家这么好的关系,要表示表示我总不能驳人家面儿吧?这些我心里都有数,你只管把药吃上,把身体养好,让我在学校也能放心,懂了吗?”
“臭小子,”秦子朝笑骂,“能挣钱了长本事了是吧?敢教训你哥了?”
“以后我就是咱家支柱了,你要听我的,咱们全家都要听我的!”秦子明昭告天下般说完,立刻缩起脖子,赶在秦子朝朝他扔拖鞋之前溜了出去。
“子眀出来啦,快坐!”
餐厅里其乐融融,柔和的灯光温暖了入夜的街道;街上的路灯又照向苏朔卧室的窗。
父母都已经睡下,他独自一人坐在窗前,拆开了老徐的信,信件没头没尾、也没有称呼,延续了老徐一贯精简的文风——
校长新到任,执行官久生疑,三校恐怕有变。我已将你的学籍做了处理,三校不再有你的数据,但三校的大门依旧向你敞开。安游那边我打了招呼,你可以暂居分域。两次出校都是我擅自为你做的决定,这次回不回来看你自己。
但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知道,当初我决定了要战斗,就做好了殉道的准备。现在我的演出已经结束,我离开地从容而开心,像每一位退休的老□□,他不会在意自己是否还能活跃在讲台上,因为他的学生都将活跃在舞台上。
苏朔“哗”地站起了身,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丝丝缕缕地穿透纸背,细细密密的疼痛也从他的腰侧爬向背心。一时间他心乱如麻,直想奔回三校,扯住老徐的衣领问问他:你他妈的自说自话地要去哪儿啊?!
如果,他还能见到那件洗褪色了的蓝衬衫的话。
苏朔直挺着背,面冲着三校的方向,在这个渗血掺泪的出校夜里,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