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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

  •   凌晨一点,窗边最后一桌客人终于走了,汪映辰打着哈欠走过去擦干净桌椅,抬头一看,店门口又来了一位客人。她穿一身考究的正装,仰着头辨认店名,脖颈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裁剪得体的深色西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形,她的气质和城隍这寒酸的快餐店显然格格不入。
      汪映辰把抹布收回腰间,对方正好推开了门。
      “...欢迎光临。”他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那女人却只是冷淡地对他点头回礼,径直去机器上点好了餐,挑了张桌子坐下,才冲他招招手。汪映辰从善如流地走了过去。
      “你们店里能抽烟吗?”她拿出一盒精致的女士香烟,冰冷的语气倒也衬她的气质。
      快餐店大门上就贴着允许吸烟的标志,汪映辰相信她一定看到了,但仍配合她回答:“当然,女士。我去帮您拿烟缸。”
      “不用了。”她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只便携烟缸,点上了烟,又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汪映辰胸前的名牌上。“姓汪是吧,这店就你一个服务生?”
      他有些莫名,却还是答道:“是,不过我们店长在里面。您...”
      “我不找他。”她打断他,在缸子上磕了磕烟,贸然解释道:“这玩意儿是朋友送的。一开始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其实轻巧又便捷。”
      “是,很多礼物都是这样。”他站在一旁,应和着她的胡言乱语。
      女人盯着他吸了口烟,像是确认了他的表情,才道:“行,你去忙吧。”
      汪映辰没再说话,微微一鞠躬去上菜了。当他再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客人已经走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没动过的残羹冷炙和那只便携烟缸还留在桌上。
      凌晨三点他回了家,先是安抚了在家苦等的狗子,给它放好晚饭,这才坐在沙发上,掏出他装了一路的东西——一只椭圆形的银色烟缸。
      汪映辰细细地摩挲着它扁而厚实的壳子,指肚渐渐摸到了一处接缝,他双手一用力,转开了外盖,露出了两颗细小的螺丝。他从茶几边拉出庄研很久以前送他的小工具箱,翻出把趁手的工具,拆卸起来。
      另一边诺言正追着自己到处乱跑的食盆,撒了一地狗粮。
      很快烟缸就被彻底拆卸开来,在狭窄的夹层里,汪映辰发现了一张藏好的纸条。他呼出口气,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上紧张出的汗,才把纸条捏出来,慢慢展开。
      上面写了一串地址,落款只有一句话——
      季春映草肃,双木衔天风。
      这纸条谁送来的简直一目了然,汪映辰将地址誊写在自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然后倒在沙发上默诵两遍,抬起手盖住了眼。
      转眼一年已经过去,故乡的风久违地吹到了建南,汪映辰的心又跳动起来。
      诺言终于舔干净了食盆,才想起它“鳏寡孤独”的可怜主人,撒花似的跑了过去,一个箭步蹿上沙发,想舔汪映辰的脸。
      “知道了,知道了。”他推开它的大脑袋,坐起身把纸条烧毁在烟缸里,“明天我休息,不去打工了,带你出门行了吧?现在赶紧给我下去。”
      诺言不吃他这套,排除万难地从他手中逃脱,将口水糊了他一脸。

      第二天一早汪映辰就牵着狗出门了。
      不多时他就站在了一扇熟悉的门前,锦秀书唐四个大字刻在匾额上。
      “不是吧。这俩人到底在搞什么...”他把诺言拴在门口,推门走了进去。高耸的书架遮住了日光,店里没有像平日一样开着灯,反而有股阴沉的潮气。结账台里罕见地没有坐人,书架上也空了不少,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
      “唐阿姨?秀姨?”汪映辰有段时间没过来了,试探着叫了两声,没有回应。
      他踩着吱呀作响的老式木地板,在一层转了个来回,才走上了通往二层的木梯。他知道二楼既是书店的仓库,又是二位老人的住所,她们常年都挤在这快被淘汰的印刷制品中,过着十分清贫的生活。
      “秀姨!”
      一上楼他就看到阿秀倒在地上。她脸色蜡黄,紧闭着眼嘴角开裂,时常笑着的脸颊此时凹陷着,皮肤上的每一寸纹理都塌成皱纹,像一张被人揉皱的豆皮盖在了脸上。汪映辰跨过地上堆放的一摞裸图书,艰难地走到她的身旁。床头柜上的茶杯已经干得掉渣,不知被冷落了多久。
      “这是怎么了...”汪映辰伸手去探阿秀的呼吸,手心温暖而干燥,还没有昨晚拆烟缸时紧张。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慌张的,但除了淡淡的心凉,他感受不到更多的情绪。
      阿秀清浅的鼻息喷在手上,他缩了缩手指,立刻撑起她瘦到脱相的身躯扛到自己肩上,步履维艰地迈出被杂物淹没的房间,也顾不上锁门,背着昏迷不醒的阿秀他一路跑到了快餐店。
      值班的同事小刘看到了他,奇道:“你这是什么情况?”
      “街角书店的阿婆晕倒了,店长在吗?我没没办法叫救护车。”他喘着粗气说。
      小刘知道他不用终端,说着:“你先把人放下,我去叫店长。”就风一样地跑进了里间,自己叫了医生。店长很快也出来了,三人看着阿秀焦急地等待着,二十分钟后救护车终于到了。车上下来几个人,麻利地把阿秀抬了上去。
      “谁发现的病人?”负责登记的护士站在车边,询问道。
      汪映辰被店长推到了前面,“他,他把老太太背过来的。”
      “啊?我也不...”
      “怎么回事?”护士已经问上了。
      “...是这样...”
      大致了解了情况,那小护士一点头,“明白了,老人的证件呢?”
      几人被问得愣了愣。店长挠挠头,“这个我们可不知道,又不是多熟的关系。”
      “那不行,”护士有些不耐烦,“确定不了病人的身份我们不可能开展治疗。”
      “能不能通融通融,您看老太太都这样了...”店长挨到护士身前挤眉弄眼的,见对方无动于衷,无奈道:“不然这样,您先给治着,我们这就去找,她家就在街拐角,行吗?”
      护士勉为其难地点点头,“那你们谁跟着?”
      汪映辰这次机灵了,抽出自己的钱夹往店长手里一塞,就要跑路,“辛苦店长了,我回去找证件,一会医院见哈。”
      “瞎闹!”店长跳着脚骂他,“你连终端都没有,一会儿怎么找我们?你别跑,过来和小刘陪着老太太!我去找证件。”
      汪映辰于是眼疾手快地抢走了小刘的终端,“我去找,有事你给小刘终端发消息!”说着已经跑远。
      “这...这是个什么人?”小刘空着一双手,原地傻眼。
      “不靠谱!”店长把汪映辰的钱夹交到她手里,“这些权当他拿你终端的押金了。你去把店门锁了,咱们去医院。”
      汪映辰很快回到了锦秀书唐,他自知不能陪阿秀上救护车,因为一旦医院要他提供身份证明,他只能束手就擒。
      阁楼里物品都胡乱堆放着,汪映辰猜测小唐已经离开很久了。因为他知道阿秀这人虽然随和健谈,但在生活方面却不拘小节。两位老人的生活起居、做账清算,一直都由严谨爱净的小唐一手操办。
      而现在,楼下显然已经很久不开张,楼上更是一片狼藉,小唐一丝不苟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这两恩爱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突然间是怎么了?
      他脑海里纷纷杂杂,动作却不停,一阵翻找之后终于在书桌抽屉的小铁盒子里,发现了阿秀的证身码。一起被放在盒子里的还有一沓叠好的糖纸、一张两人年轻时的合照,以及一纸讣告。
      汪映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紧锁着眉读了一遍讣告,而白纸黑字明确地告诉他,小唐已经不在人世了,她早于两个月前死于非命。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城市郊区意外死了位老人,本也没什么。但奇怪的是,阿秀并不是这张讣告的发出者,而是接收者。发出者是个叫唐武轩的,以此通知阿秀去参加遗体告别仪式。
      汪映辰不知道自己没来店里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凉着一颗心,把讣告放回铁盒里,只带着阿秀的证身码和那张意气风发的合照,和店长取得了联系。

      阿秀睁开自己浑浊的双眼,在陌生的病房里醒来。她刚才做了一个很美的梦,梦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她总梳着利落的发辫,穿一件柔软舒适的白衣,身边总跟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含情脉脉,如琬似花。
      可人生迅如白驹过隙,一转眼就什么都不剩了。
      “您醒啦!”谁的声音搅了回忆,她转头,认出了这个总来店里的小伙子。
      汪映辰端着晚饭走过来,“饭刚送来,您吃些吗?”
      她摇摇头,比起吃饭她更想知道:“你...我怎么在这里?”
      对方坐了下来,把饭放在一边,“我去店里的时候发现您晕倒了,于是就背了您下来。”
      “是你把我送来的?”
      “是我们店长叫的救护车。”
      “唉真不好意思,这么大岁数了,还让你们见笑。”她勉强地笑笑。
      “没事。我把这个给您带来了。”汪映辰把证身码和照片递了过去。
      她抖着手摩挲着那张老照片,眼圈有些红,“你都知道了?”
      汪映辰沉默地点点头,“唐阿姨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天你唐阿姨出门去进货,就再也没回来。我找了她很久,最后只等来了一张讣告,竟然是她那个早就断绝关系的弟弟。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但我不相信她、我不信她已经...”
      “您报警了吗?”
      “报警没用的。你唐阿姨是寅印,按理说要在期世分配的岗位上干满四十年的。当初她辞去工作时就失去了大部分权利——我们一辈子都没有登记结婚、没能领养一个小孩;我们要上交大部分的收入,也不能离开建南。”
      她像是有叹不完的气,“唉,过去吧,我觉得只要两人能在一起,一切都值了。但这四十年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她却突然就走了...”
      汪映辰没说话,他本就不擅长安慰别人,更何况他也深受其害,提到期世的险恶行径,他只有满腔的戾气,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一句好话。他怕自己一张嘴就赤口毒舌,吓到老人家。
      阿秀见他不说话,还以为自己讲的这些他不爱听,于是生硬地转了话题:“你今天是来收房的吧?房子可能还得些日子。你也看到了,我最近身体不好,总是晕倒,手脚也不便利,所以交房子的事...”
      “交房?”汪映辰打断她,“您说交什么房?”
      “哎呀看我这脑子,你可能还不知道吧。”阿秀挣扎着坐起身,“自从小唐...走了以后啊,我自己难以为继,就想把店卖了。所以我发布了广告,不少人来联系我。其中有一个声称是你哥哥,说你喜欢这家店,想买下来送你作惊喜。我一听是熟人想买当然高兴,立刻就谈拢了。那人说这几天会让你过来,让我到时候再告诉你,我就在店里等着,不知怎么又犯病了,多亏你来了。”
      “这没什么。”汪映辰摇摇头,“不过您说有人自称是我哥,您知道他叫什么吗?”
      “哎呀这我可记不太清。但来跟我签合同的人长得很憨厚,叫个什么忠来着。我当时还想:真是人如其名。至于这姓什么...是真没记住。”阿秀努力回忆,“不过他在合同上签了字,回去我就拿给你,一看你就知道了。”
      “行,不急。您先好好养身体。”汪映辰站起身来,写了张便条给阿秀,“这是我们店长的联系方式,您有事就找他,不用和我们客气。”
      “谢谢你孩子,我已经好多了,到时候医药费就抵在房费里吧。”阿秀靠在病床上,诚恳地说。
      汪映辰摆摆手,表示无所谓。“您歇着吧,我走了。”
      建南的华灯初上,夜晚悄然开始。汪映辰从快餐店领回了自家的狗,在老板渐渐远去的聒噪中往家的方向走去。
      突然冒出的这个哥、还有昨天来通风报信的姐姐,肯定都是苏朔他们找来的。苏朔是猜到小唐出事了才出此下策,还是仅仅是巧合?他不得而知。
      但无论是哪种,小唐的事都很蹊跷,她平安无事地在建南郊区生活了大半辈子,却突然死于非命,如果这真的不是意外事故,那又是谁非要来害一个生活简朴的老太太呢?
      小唐的消失,到底是因为她自己“背叛”了期世,还是因为...我?
      汪映辰抬起脸望向漆黑的夜空,他觉得自己吸入的空气是如此黑暗,污浊的气体浸透了他的肺泡,又带着他融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我怎么还在这儿?”他突然想不通。
      身前的诺言见他良久未动,不安地抻抻绳子,想回家去。汪映辰被拽了个趔阙,手上的重量让他回过神来。
      不能,我知道。他蹲下身安抚着它。
      至少现在还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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