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蝶朝宗》白木良

4、第4章

　　萧林风在体检的前一天晚上没睡好。
　　他不知道学校对分化成功的申印会是一种什么态度，但以汪映辰的事件推断来看，恐怕不是什么好态度。然而究竟会有多不好，萧林风自己也没谱，但他又转念一想，苏朔分化的时候安静得很，学校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劝退一个神志清醒又状态稳定的申印吧。
　　萧林风在自我恐吓和自我安慰中辗转反侧，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万一你这事儿被发现了，学校不依不饶怎么办？”
　　黑暗中无人回应，萧林风等了半晌，心下疑惑：不会吧，不能够吧，这么大的事，这人已经睡着了？
　　于是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对面去戳苏朔裹得紧紧的被子。对方毫无反应，并回给他一段绵长的呼吸，显然已经睡熟。
　　萧林风石化在苏朔床边，这人心大得他已经无力吐槽。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慢慢蹲下身去，支着脸，对着苏朔发呆。
　　苏萧两家是世交，从祖辈开始关系就很好，这个交情一直延续到现在。到了萧林风这代，两家都是独子，两人又从小玩到大，自然好得穿一条裤子。小时候上蹿下跳上房揭瓦都是常态，只要凑到一起准是鸡飞狗跳，当然也少不得一起挨打挨骂，于是从那时起，俩人就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大概因为彼此之间太熟悉了，萧林风从没有这么仔细地打量过苏朔。此时他凝神静气，细细观察，觉得这人的五官本身并没什么突出的特点，但放在一起却自成一体，令人心生亲近。即使他面无表情也不是拒人千里的样子，整体感觉很柔和。
　　这人小时候明明和自己一样淘得要命，怎么越大越未老先衰了？苏朔这越来越沉稳的性格，到底是天生如此，还是被什么未宣于口的思虑压住了？萧林风托着脸苦思冥想。
　　他的沉稳不及对方一半，性格热烈而直爽。但他成长期那些跌宕起伏的情绪，几乎全都寄托在了苏朔身上。幸福而顺遂的童年，让萧林风成长为了一个感情上非常坦率的人，他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喜欢。苏朔却与之相反，越是成长越是波澜不惊，平稳得仿佛没经历过青春期。
　　萧林风内心挫败，他揉搓着自己发麻的小臂，苏朔刚才呼出的气息喷在了上面。

　　第二天一早萧林风是被苏朔打醒的。他在疼痛与震惊中晕头转向地坐了起来，面冲窗户发呆。
　　苏朔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任谁叫了对方半个多小时完全没效果，都会采取和他一样的行动。这期间他已经成功把楼上楼下、隔壁对门的都折腾醒了，然而该起床的人依旧雷打不动。
　　“你这觉也太好了吧，赶紧起来，再不走要迟到了。”苏朔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萧林风一哆嗦，总算清醒了些。这也不能怪他，换个人在地上蹲了半宿、趔趄地爬回床上只睡四个小时，也会是这副德行。
　　“急什么，今天不就是体检嘛。”萧林风粉饰着自己的紧张，夸张地打着哈欠往洗漱间走去。

　　二人赶到医务室的时候，门口已经在排队了。为了分流，体检按班级分时段进行。一班的已经全部检完，二班的也在陆陆续续地往出走了，萧林风一眼就看到了庄研。
　　“大庄！这儿！”
　　庄研听见声音，左右张望了一下，很快看见了萧林风和苏朔，于是向两人走来。
　　“还好吧兄弟？看你精神不大好。”萧林风自己挂着两黑眼圈不自知，还关心别人。
　　庄研叹气道：“映辰这不是就要走了么，这两天帮他收拾东西。”
　　萧林风安慰似地捏了捏他的肩，有意扯开话题问道：“体检怎么样啊？里面什么情况？”
　　“就普通体检，抽个血，听个心跳量个血压之类的。”
　　萧林风突然松了一口气，乐道：“就这么简单？那还让我们一大清早就赶过来。”
　　“是啊，都是些常规检查。哦对了，还问了有没有病史之类，最后检查了一下印记，就这些。”庄研补充道。
　　萧林风还没乐个痛快，这话直接将他的笑定在脸上，他赶紧追问：“还要检查印记？这有什么好检查的？”
　　“就说啊，感觉医生也就是看了看，不过要脱上衣，麻烦得很。但每个项目都是单独检查的，里面有隔间，在这些不必要的方面期世真是做得没的说。”庄研明显带着个人情绪，嘲讽了一句。
　　“行，我们知道了，”一直安静听着的苏朔接过话来，“汪哪天走？我们去送送。”
　　庄研听到这话，走了下神，才道：“...后天，后天下午。”然而他马上调整了情绪，拍拍二人，“我先走了，得去食堂带个早饭回去。”说着就往电梯方向走去。庄研人缘一向不错，一路上都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疲惫笑着，敷衍了过去。
　　苏朔看着他一个人渐渐走远，心里不是滋味，转过身来却发现萧林风站得笔直，遂踢了踢他僵硬的小腿，开玩笑道：“您这是站军姿呢？”
　　萧林风没动，半晌，才直勾勾地盯着苏朔说：“你可不能留我一个人在这儿。”
　　苏朔被他的样子嚇了一下，萧林风很少露出这样严肃的表情，显然庄研的样子也刺激到了他。苏朔突然有些心疼，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还是佯装无事，赶忙安抚道：“放心吧，肯定没事，看把你吓的。”
　　队伍并没有因为萧林风的抵触而停止移动，快要轮到三班的时候，老徐也来了，他依旧顶着那副厚镜片，站在楼道口和二班□□聊天打屁。
　　而萧林风如临大敌一般挡在苏朔前面，仿佛随时准备为他冲锋陷阵。苏朔站在他身后，觉得好笑又感动，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不断向医务室靠近。
　　没过多久两人就见识到了汪映辰口中的“小型实验室”。为了迎接体检，医务室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空气中飘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到处都摆放着一次性用品以方便取用。虽然整个房间被隔成了不同的诊室，却依旧能看出来医务室空间不小，且设施齐全。
　　刚进去的华轩已经快不行了，整个人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回了家。他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恨不得当时就在里面住下。
　　赵淼回头看了眼秦子明，得到对方认同的眼神后，冲着华轩一巴掌糊了上去，催促道：“你快着点进去啊，后面同学都排着队等着呢！等你留校了这还不是你的后花园？有你看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华轩通体舒泰，于是他不再作妖，老实地进了诊室。
　　前面的检查如庄研所说，都很常规。大家有序进行，隔间每次只进一人，其他人都自觉在门口排队。
　　萧林风从最后一项的隔间里出来的时候，苏朔正要进去。他和对方打了个照面，暗自镇静一下，小声说了句：“我就在医务室门口”，之后便走了出去。
　　苏朔深吸口气，推门进了诊室，他听到门自动落了锁，才打量起来。这个诊室和之前的一样，空间不大，四面密闭，里面只坐了一个女医生，正盯着机器输数据。
　　“同学你好，我姓李，请先刷一下学生卡。”听到有人进来，李医生抬起头，推了推刷卡机器，然后看了眼显示出的页面，确认道：“叫苏朔是吗？”
　　“是，这个检查...”
　　“你不用紧张，就是帮大家查看记录一下，不疼不痒的。”李医生笑了笑，示意苏朔脱掉上衣。虽然现在才2月多，但闵安并不是很冷，加上室内供暖很好，他只穿了一件薄T恤就出来了。
　　苏朔没再多问，直接转过身背对医生，双手过头拽掉上衣，年轻光洁的背就露了出来，上面两个血色的印记，安静地蛰伏在肩胛上，阳光打在印上仿佛有血液在流动。
　　“啊！你...”李医生也是真没想到，她自己从医也快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分化成功的申印。但人生阅历和职业素养很快让她恢复了理智，她整理一下思路，对苏朔说：“你先把衣服披上，坐在那边等一下。”
　　说完拿起了内线电话。
　　苏朔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不会是这就要交给学校处理了？他套回了T恤，又开始扫视这个小诊室，搜索着有可能作为武器的东西，想着如果情况不对，就先跑出去再说。
　　医务室外，萧林风靠在门口，紧张兮兮地等了没两分钟，就看到一直无所事事的老徐，突然接了个电话，然后立马收起了放松聊天的表情，快步走进了医务室。他经过身边时带起的风让萧林风打了个寒颤，一时间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老头腿真的有问题吗？萧林风哆嗦着腹诽，拼了命地想跟进去，最后还是咬牙忍住了。他狠劲掐着自己，以缓解紧张导致的轻微痉挛。
　　没过多久，诊室内的苏朔就听到有人敲门，他立刻警觉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开门的李医生。门外不是别人，正是老徐。
　　“怎么回事，李教授？”老徐擦了擦鼻尖冒出的汗锁好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苏朔。他表面上装得镇定得很，心里却暗暗吃惊：苏朔这孩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性子比同龄人更稳重些，不显山不露水；既不出挑，也不顽劣，正是那种最容易被忽视的类型。怎么竟会是他？
　　如果不是李教授亲口所说，就是打死老徐他也想不到，苏朔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分化了？！而且听李教授的意思，分化非常成功。
　　不到三个月就出现四个分化，其中一个还是货真价实的，老徐觉得有点晕，在闵安的三个月比过去四十年过得都刺激。
　　“苏同学，你能跟我们讲讲这是怎么回事吗？”李教授显得有些兴奋，她打开私人终端，已经率先进入了状态。
　　“...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样，怎么，现在是要劝我接受注射吗？”苏朔警惕地呛了一句。
　　李教授眼神微微闪烁，最后还是表情迷茫地看向老徐。
　　老徐听了这话却是猜到了苏朔在顾虑什么，于是他努力地展现出自认为最温和的表情，解释道：“苏朔，是这样啊，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注射是一种不得已的辅助手段，是为了帮助分化失败的同学更好地控制自己。你现在已经成功了，怎么会需要注射呢？”
　　苏朔盯着老徐用力过猛的表情，怎么看都觉得假。就这演技还想走怀柔路线？他实在不敢恭维。
　　但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面对期世这个庞然大物，苏朔很有自知之明，如果自己非要在此时迎头而上，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于是他掂量了一下，不再呛声，问出了真正的疑问：“你们怎么能确定我分化是成功了？”
　　“你现在还健康地坐在这里，就说明是成功了。”李教授忍不住插话，“分化作为正常的生理现象，是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的。”
　　老徐赞同道：“李教授说得对，你和这次分化事件中的受害者不同，他们的印记大多会直接破碎，不会呈现你这样完整的形状。”
　　“没错，”李教授也应和道，“其实申印从分化开始，个别身体数值就会异于常人，无论普通人还是寅印，都无法承受这样的‘异常’。我们有一套专门适用于申印的身体指标。如果你有什么疑虑，这次的体检结果就是最好的说明。而你提到的针剂也是针对这点，帮助那些受害者的平衡数值，挽救他们的生命。”
　　李教授的表情很欣慰，比起老徐堪比整容失败的表情，她展示出了教科书般的慈爱。
　　老徐在旁边跟着点头，“关于申印的知识三校的课程里会讲，但你们刚入校，还没有涉及，你还有什么疑问都可以讲出来。”
　　苏朔这方面的知识基本空白，只好先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仍感觉二人的说辞逻辑上有问题，干脆继续问道：“既然申印完全可以承受异常的身体数据，那怎么会出现失败的分化？”
　　果然，这话一出口，对面的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最后还是老徐先开了口，“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大兴土木，在闵安建了三校。目前大体可以确定，这里出现的所谓‘失败分化’，都是非自然的。我们现在怀疑，有人在背后操控这件事，而这次的调查就是围绕这个展开。”
　　苏朔听到这里楞了一下，他好像无意间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果然，老徐无比为难似的续道：“这本来是要等调查组成立后才会向你们说明的，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定论，所以对外界还处于保密状态。但你现在明显对学校有很强的戒备，我也是不得已才向你透露一些，那没有办法，你可能要成为内定的调查组成员了。”
　　“...”苏朔入学两个月，感觉第一次看清了老徐的真面目。这个看起来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远不是表面上那么淳朴，他其实精明得很，而且在学生面前说谎下套毫不顾尊严，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放心吧，三校不会强迫你退学或接受注射，我可以肯定你一定会出色毕业的。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申印的身份我们也会为你保密。现在，你能和我们说说你分化的具体情况了吗？”看着苏朔无语的表情，老徐终于露出了一个自在的笑容。
　　他们在促膝长谈的时候，其他校医接到了李教授的指示，直接将诊室封锁了。据说是刚刚进去的学生因为低血糖晕倒了，要在里面休息，其他学生都被领去了新诊室进行检查。
　　三班的同学从此都对苏朔印象深刻，毕竟一个大小伙子竟如此柔弱，说晕就晕的也是少见。
　　被遗忘在门口的萧林风还在时刻准备奋起反抗中苦苦等待，他根本想不到里面已经化干戈为玉帛，而深受重视的苏朔还被硬塞了一个免试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