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86、天亮已晚 两清？

　　古木参差，幽深的院子里面一个人也不准停留。花鸟虫鱼都还在，但再也没有当时的心境去看了。
　　北边的窗户破了，夹杂着雨丝飞进了屋里，它是凉的温度，也没有人给她那样的怀抱了，不是吗？这都是她的决定。
　　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也看不见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情。过去了多少天了，她也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灰白的空气，灰白的雨，灰白的天，连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都是灰白的。眼前散乱着大大小小的人影，走的、摔倒的、游荡的全都在一条桥上来往着。有一个人的身影跟他的好像，可为什么他不回头让她看清脸呢？
　　或许，是因为恨才不肯回头。
　　这一生，或许就该是这个样子，困在这里，等着死气蔓延全身，火光再次席卷肉身。等到最后的那一刻，是不是她也能走上那座桥，望着前面的方向不回头呢？
　　她不允许出去，谁也不能带走她！这是他最后回光返照的时候说的，明明已经气息全无，还要再强撑着精神命令着众人。
　　这是他说给她听的，她知道。
　　谁也不会想到，在说完这句话后，他真的就闭上了双眼。众人还以为是新婚的夫妇玩笑着众人做戏呢？那么相爱的两个人，下人们都知道。
　　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家主这么高兴过，为了新婚，他一步步操持着。就连夫人的嫁衣、他的婚服，也都是他亲自告诉绣娘照着描述做的。众人都看到了家主的心血，可为何夫人看不见呢？
　　老管家那双沧桑的眼眸看不懂盛颜，就像他也不明白谢新远的心一样，他们都是局外人，都是他们世界以外的陌生人而已。
　　或许她是他永远忘不掉的爱，他死，可是却不允许她陪葬。让她好好活着，一直是他对她最后的承诺。留在这里，留在谢家，有他的命令，这样就没有人敢伤害她了。
　　或许只有天，才知道他们心里的结。
　　盛家最安静的地方，唯有此地吧！白姝院，很多年前独居在这里，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无人陪伴的世界，可过了这么多天，住在这里却无法习惯了。
　　茶的味道变涩、变冷，她都尝不出来了，这都是活该，不是吗？兄妹不该相爱，他也不应该利用自己，所有的都是他的错，不是吗？可为何最后不把她杀了？
　　为什么？
　　两清了吗？谁能告诉她是不是两清了？
　　盛颜跪坐在茶桌旁，数日来的精神错乱竟让她有些神志不清。以往温婉娴静的面容现在满是颓败的神色，像朵晚夏枯败的荷花一般，衰死在陂塘水面上。
　　死，活着，又有什么区别呢？
　　知鸢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昔年爱得要死要活的人现在可怜得却像条狗一样，真是令人唾弃。
　　作为香女，她的命运就该如此，被人利用是她的荣幸。早就知道这场阴谋不可能被冲破，为何还要抵死挣扎，她去死就好了，为何偏偏这一切的代价全都由他来承担，凭什么？
　　她知鸢就晚回来一天，他就殒身了。她数年悉心保护的人就这么被她亲手杀死了，这口气怎会吞咽下去？就算是死，她也要让其陪葬！
　　这里除了她们两个人，连空气都是死寂的。知鸢低眼看去，她就在地上一声不动地躺着，奄奄一息的样子也不知道是在留恋什么。已经成了这种境地的人，竟然还有这样的待遇，不杀了她，却还留着她活着！真不知道谢家的人是忘了谢新远怎么死的吗？
　　就是被这个狠心的人刺心毙命的！他们都忘了吗？
　　她必须偿命！
　　手中的匕首上涂满荼蘼花和千秋叶的毒液，现在它是最美妙的毒药了，虽然比水沉木制出来的香丸稍有差距，但对付她这样的人已是绰绰有余了。
　　糊涂、愚蠢的人说的就是谢新远那样的人，不接受她的爱，却爱上了一个蛇蝎毒妇。为什么要把她娶回家？为什么？
　　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一世了，就算不能和他相守，陪在他身边也是好的。她千辛万苦从金陵回来，就是为了再见他一面，她已经做好了回谢家的准备，她也已经知道该怎么阐述错误了。
　　可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凭什么？凭什么？
　　既然回来的意义已经被这个女人毁得一干二净，那不如就让她一起化为灰烬，永世不得轮回吧！
　　只要杀了她，只要杀了她，就能偿还谢新远对她所有的感情！
　　她必须死！
　　雪花银光闪耀在头顶，像极了嗜血的老怪物，逼近的寒芒淬了毒，叫嚣着它体内的渴血之音，在这昏天暗地的世界里杀人可是最好的时机，不是吗？
　　窗外的雨滴落在屋檐上，掉落在地上，砸出了坑，把新长出的嫩芽死死地砸回初生的地方。它不觉得心痛，因为它是雨，它是天命指引而落下的产物，或许可以将它称之为神明，因为只有它才能让它世间所有新生之物存活。它要让谁死，谁就必须重新选择！
　　慢慢接近，她是不会反抗的，反正现在她也是半死不活的样子，谁都可以杀了她。
　　“啊！”手起刀落，却没有听到该有的入肉之声，伴随而来的却是女人大声尖厉的嚎叫。
　　这叫声之大，惊醒了在迷梦中的盛颜，她睁眼平视看时，却发现面前的地面上正滴落着大滴大滴的血色花水，一滴滴，好像这屋子里的光色全都因为它而醒目开来。恍神再去看时，血水里面竟然还有一根细小的肉指在水里泡着，这是谁的？
　　“家主有令，不得伤害她！”这声音是谁的？盛颜从来没有听过。
　　“你是谁？我可是谢家的知鸢长老！”嚣张跋扈的声音穿破耳膜，吐露出的字眼一个个都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声尽之处直接让人想到了炼狱中的魔鬼。
　　可怖之势，万人退后。
　　可对方丝毫没有被她的声势吓得退却，从暗处走了出来，却是整整齐齐的十二个人。
　　“你们是，是？”知鸢用手强行按着受伤的地方，因疼痛而狰狞的脸上看到人时却呈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话都说不清楚的她，心里一瞬间发出了许许多多理不清的疑问。
　　这十二个人是他的暗卫，是谢新远的人，为何在这里，不是只有家主的手令才可以让他们出来吗？
　　盛颜没留神，一不小心就碰掉了茶桌上的茶具，砰得一下碎裂的声音再次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她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可他们口中的“家主”二字不是谢新远又是谁？这是他的命令吗？盛颜的眼睛从那十二人的身上一一掠过，统一的动作、精炼的衣着，还有那一双双忠诚的眼睛。
　　这是他的人。
　　“夫人，我想您是爱家主的，对吧？”突然从侧边传来悲伤的男人声音，盛颜扭头看去，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谢临。
　　盛颜对他的提问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谢临投射过来的眼光，她默默地低下了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懂，又该怎么说呢？
　　“这是家主留给您的最后的东西，夫人请拿好。”谢临将手里的东西轻轻地放在盛颜的面前，东西很小，却闪现着幽绿的光芒，她的小指在痛，是它在呼应着身体。
　　“这，这是！”知鸢在一旁惊叫着，连手上的伤指不断滴血也没有管。她彻底明白了，彻底明白了啊！原来这就是让十二暗卫出动的理由，有亲手的家主之令，任谁都无法伤害她，对吧？他竟做到这个程度，他知不知道就是她狠心杀了他啊！
　　他，他知不知道啊！
　　“啊~~”知鸢放声大喊着，尾声带着笑，又带着泪，她凭什么？他竟然爱她这么深，终究还是这样。不管几生几世，不管在哪里，他都愿意这么做。
　　“你知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杀过你，那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啊！”狰狞地对自己指控，她的手也在流血，她指着自己，不顾所有，狠狠地打着自己的脸。
　　脸真的不疼，手也不疼，她真的哪里都不疼。
　　她的心啊！凭什么呢？
　　她再也忍受不住了，数年来的仇恨都化作泪水，还能再说什么、再做什么呢？连最后还是这样，输了，她真的明白了。
　　既然杀不了她，那就让她毁在真相里忏悔一辈子吧！谁让她是个愚蠢至极的女人呢？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盛颜的眼睛突然大力睁开，红丝溢满的眼眶更是不受控制的掉落眼泪。没命的掉，没命的在流出来。
　　往日郁结心头的迷惑和困局好像在这一刻看见了明亮的日光，她听见了什么，不是他，是知鸢，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活该、活该！都是因为她的错，明明是自己先进入他的世界的，明明他们不能相爱，还要强行违背，现在这个样子全是她咎由自取啊！
　　一旁的众人听不懂二人的话语，全都默然，看到她们脸上痛苦的样子，想来这就是恩怨后说出的真相吧！
　　“他从来就没想杀过你，‘单相思’是我给他下的，所以他才丝毫不犹豫就抛弃了你。所有的一切全是我做的，你为什么要伤害他！”
　　知鸢的口齿已经不清晰，满嘴的胡言乱语，血糊满了全身上下，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从地狱走出来的恶鬼一样，撕咬着世人。可她自己知道，她就算是疯了，也要拉着她一起坠入地狱。谁让这个愚蠢的女人不知真相就杀了他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活该！！”
　　十二暗卫见状，看到知鸢不管是神态还是动作都显露出了疯魔之态，为防知鸢再起伤害盛颜，将她连人带刀的就拖走了。一个瞬息之间，这间屋子就没有了大声吵闹的声音，唯留下那个最该清醒的人。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对吧？”盛颜用最期盼的眼睛看着谢临，而谢临抑制不住悲伤突然就落下了泪来。他能看见盛颜眼睛里的欢喜，也能看出她的愧疚。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肯定的是他们之间的误会终于解开了，可是。
　　盛颜回想去年的花神庙上，她也是这么哭的，只不过这次他是永远的离开了，他就在她眼前咽气的，无声无息，他永远地都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单相思，单相思，难怪他那时候的眼神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那么冰冷、那么陌生。她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他，原来是因为它，因为它啊！
　　“哈哈哈哈，原来是它啊！”
　　声毕，一口温热的血喷出，淋了眼睛。溅在了哪里呢？我不知道，可是哥哥，我好像真的错了啊~
　　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谁寻？江上草茎枯黄了，茎枯叶子也焦了，昔年的伤痛与人，我都没有资格再去回忆了，怪谁呢？我也不知道。
　　数年前的小指之痛，我将它送给了你作为纪念，如今你又送还予我，让我因为它又活了下来。
　　这算得上是两清了吗？
　　你和我终究还是走不到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