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79、小指之痛 小指的伤。

　　盛世琉璃光，百转千回合。
　　盛颜独自走在雨中，清晨路过古寺，钟声已然响起，像极了回家的声音。
　　如今已是深夜，可她的家，却不知道在哪里。没有爱的住所，遍地都是，可有爱的地方，却总是让她难以驻足。
　　她的父母，前世的死，对于她都是同样的痛苦，不可能跨越，也不可能完全抹杀掉。
　　如果她还要睁眼说着违心的话，那就真该被人虐杀致死。没有什么比她亲眼看见事实更加残忍了，一炉之隔，一眼之漠，谢家所有的人都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只有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这就是他的雄心壮志，为了谢家，为了他的登顶之位，不惜骗她，就为了那可笑的谢家香女之骨。临死之前明知他已经不可能救她，自己还要用自己的小指给他当做留念，没想到最后却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
　　还记得那年的大雪纷飞吗？拼尽一切也要再见他一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早就入夏了，可这迎面飘洒的细雨依旧吹进了骨子里，瑟瑟发抖的感觉真像一把刀戳到了痛处。
　　雨滴浇灭了所有对未来的希冀，师父死了，为她指引前路的人没了，前方的路她看不见，黑的让人压抑。而那不过几面之缘的妗棠，也死了，她是她，可她亦是她，如果真的可以好好活着，她又何尝不想让所有对她好的人好好活着呢？譬如爹娘，譬如他们。
　　她杀不了他，就凭现在这个鬼样子，谁都可以把她抓起来。
　　昨夜的雨太大，让她一时间找不到一个去处，就只能暂时躲在这个废弃的酒仓里。
　　蛛丝密密麻麻织在房梁墙角，灰扑扑的四室光线无比的阴暗。多年未修缮的窗子也被风吹雨打砸得砰砰作响，灌风进入，又是一阵哆嗦不已。这里的桌椅早就残肢不全，大大小小在地上凌乱的摆放着，和地上的草料废纸糅杂在一起，更加说明了这里好久都不曾有人来过。
　　原有的大缸里面布满了灰尘，连一滴水，一颗米也没有看见，惟有几只动作迅速的黑影飞过，才显得这里好像还有一点儿生气。不过一瞬间，这里又恢复了原样。
　　可怜吗？盛颜或许已经习惯了，没有恢复记忆前，她也只是一个在外奔波劳累的镖客。为人运货的，又怕什么什么风吹雨打，风餐露宿的。吃过最硬的馒头，睡过最硬的地板，也不差这一晚上的住所。
　　残花挂念老渔蓑，因为有人和它一样受尽风雨吹打，尽管无人为它遮蔽，但它依旧能看见有着相同境遇的人作伴，此生的结尾命运到这里也就够了。
　　从小指传来的痛感愈加严重，明明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就是能感觉到到疼痛，是这块东西的关系吗？
　　盛颜从还未湿透的衣服里掏出一块手帕来，将之轻轻拨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块身体通透的青玉来。
　　这是妗棠最后拼死也要扔给她的东西，骨玉，很久都没有再见这块骨玉了，从她身上掉落的东西却不是在她手里，说来也可笑，这轻若羽毛的东西放在掌心里却重似千斤。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纹路，熟悉的尺度，却再也熟悉不似从前，原来这就是罪与罚。罪不该爱上自己的至亲，罚就在这上面用了世间最恶毒的惩罚。
　　风雨覆了夜间的虫鸣叶落，而他负了这世间甘心为他付出一切的人，就算爱而不得，就算天伦丧尽，也不能从一开始就存了欺骗与利用。
　　狂风大作，门窗始终扇动不止，外面的阴林暗叶随风晃荡着，似乎要为什么前来而准备着。
　　有人影穿林而过，动作迅速灵敏，飞鸟的翅膀未曾挨林叶，而他们的衣角也未曾沾到一滴露珠，飞鸟与他们，或许本没有什么区别。
　　盛颜在这座破酒仓里，早早的就生起了火，驱了身上的阵阵寒意，但还是有些凉意在身旁围绕着。听到外面有细碎的动静，盛颜猜想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禽鸟弄出的动静，必定是有人来了。她立马就熄灭了火苗，唯一的一点光亮也消失在下雨的夜晚里。
　　荒草萋萋，遍地就是荒原，不管来的人是谁，她，都不会再和他们纠缠一分。
　　果然，他们是冲着她来的。一行人，行云流水的穿梭于这间酒仓里面，这酒仓虽然不大，但重在房屋比平常的房子多，大概是因为要储藏各种酒的原因，所以分的屋子多了些。
　　来来往往，就是没有发现躲藏在暗处的盛颜。身子被阴影遮盖得露不出一丝一毫，气息也被掩藏，被动主动只在一瞬间。
　　不知道是不是谢家的那些人，如果是他派来的人过来抓她的，那她要怎么办？她是回去，还是不回去？只要她没有被找出来，那事情就不需要做选择。
　　可事情不是人可以控制的，违背天意只能付出后果，比如说被发现，比如刚好手上的小指又开始阵痛。
　　这次是真的不能控制的疼痛，伤及心肺，伤及骨血，全身上下唯有那一处能让心跳跳动，其余的莫不是冰凉彻寒。
　　她倒下，倒在了云散月明的窗下。雨停了，外面的屋檐滴下水珠，谁也没有察觉，只不过是月辉明亮，人影聚合而已。
　　十二暗卫正要找的人，原来就在眼前，家主吩咐的事情也终于完成了。寻了一天，城门也早就关闭，人也不可能走多远，只不过，仅仅这一天，要找到女人就变得这么虚弱无力，此刻作为属下，要怎么向主子汇报任务呢？
　　逃不过，还是离不开，都怨这“缘分”二字才让二人纠缠不休，孽缘，是吗？
　　灼热的滋味，冰寒的温度，世人哪一个经受过这样的劫难？应该是没有的吧！可偏偏最傻最诚挚的人，第一个就尝过了。
　　堕落还是坠落，都是在落。心落，身落，总归是没人愿意去拉一把，所以后来的事情就算做的过分了，那也是当初那人该受到的憎恨和痛恶！

　　鲤城，谢家。
　　谢新远怀抱着盛颜，悉心地擦拭着她额头上不断渗出来的细汗，动作很轻柔，柔过四月的杨柳依依。
　　这些日子，受累了，本来就瘦弱的身体一病再病。不知道是不是前些日子的旧伤的后遗症，竟又昏睡过去了。
　　睡了也好，起码不会再消失在他眼前了。回来的那天晚上，当他看见盛颜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慌不择路，双手抚慰在她的脸上，竟丝毫没有感觉到该有的温度。
　　深夜的雨，寂静也苍凉，看着盛颜脸上未曾散去的痛苦之色，他的心波动连连。就算是倾尽一切，他也要找到一个能救人的医官。下人劝他回去，可他思绪错乱，一不留神就摔倒在盛颜床角上。额头淌了血，可他的眼里却看到了最亮的东西。
　　在盛颜的衣服里面有一块若隐若现的青色物体，他拿出来，却发现那是骨玉，是扇子里面的东西，更是他谢家家主的证物。
　　这是怎么回事？它为什么会和盛颜在一起？盛颜这次的昏睡和它有关系吗？
　　所有的疑问在隐隐的青色光芒里显得快要浮出水面，雨飘到谢新远的手上，那是凉的，也是寒冷的。他突然有些拿捏不住温度，突然也有些茫然了。
　　但只要盛颜回来，就好了，不要再走了，也不要生气了。
　　“阿颜，快些醒来吧！”
　　盛世琉璃光，百转千回合。
　　远方迢迢月，不及莞莞颜。
　　百转千回，缘分未散就一定会再见。就算是远方深积思念的月亮，也不及月下人的莞尔笑颜，这便是缘分，还好那人一直都在等着他。
　　“我会准备好一切的，只待你醒过来。”
　　只待你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