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江风明月》枧西冷

72、甘之如饴 甘之如饴吧

　　盛颜抱着已经凉透的身体，死寂的眼睛里面什么都装不下。
　　那凉透的身体温度像什么呢？像树下掉落的秋叶？还是像入冬的银霜？这些好像都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为什么要让她记起来这前世今生的种种事件呢？
　　空空等待着，她是谁呢？今生的盛颜，还是前世的那个谢姝呢？
　　她到底是谁呢？这样的记忆，灼了心火，伤了心魂。世间上人们到底爱哪一个我，还是本身就爱的不是我。
　　曾经陪我看星落长河的人早就悠转了百年，此生他又重新的找到了我。缘分真是一件令人忍不住发笑的事物。
　　记不清是多少年前的风霜雨雪，她就只记得最后魂魄破散也要不屑一顾去看他的愚蠢了。为他挡风、为他遮蔽霜雪，希望他可以实现心中的抱负和雄心，可没想要她那最后拼死一刻的决心还是被丢在了角落里面，生灰尘也不会有人来看的。
　　这就是她那可怜的自欺欺人。
　　身上的血也不知是谁的，眼眶里面的泪花也早就失去了苦涩的资格。腐烂的骨血，令人作呕的味道，你们就这么喜欢吗？
　　将枢绎轻轻地放在地面，她用衣袖擦干他脸上的血迹，这寒水太脏了，洗不干净，她需要亲手擦干净。
　　如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不仅仅有着经年不变的容颜，更有一颗温柔的心在照看着她。
　　这就够了。
　　师父。

　　盛颜站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的乱斗走了过去。
　　黑雾缠心，锋利如刃，拼杀进行的如火如荼。
　　曾经的主仆，曾经就没有一个人有心，不是吗？如今也全都毫无差别。
　　此时的胜败早就成了定数，被困在黑暗里的恶鬼终究是恶鬼，他回不了人间，只能留在地狱里面，因为他本身就有罪，神明也不能拯救他。
　　“把他留给我，我就跟你走！”
　　知鸢亦是没有想到，她还以为要带她走还需要很多的功夫呢？如今被自己的父亲撺掇恢复了记忆，怎么还像以前那样愚蠢呢？
　　不过，她怎么样关她何事，只要好好地带回去，做成最后的成品就够了。
　　“好。”
　　知鸢退了下去，不含一丝感情就从那副残破的躯体面前离开，发丝虽然凌乱，可她的心从来没有变动过。
　　从知鸢手里拿过来一把匕首，盛颜一步一步地向那满地狼藉的碎裂藤蔓走去，蓝色的花液一点一点流了出来，隐隐约约汇成星河的颜色。
　　不过在这里却不会让人心中雀跃。
　　死不需要什么理由，活才需要。眼前的这个人早就该死了，他可没有理由再活下去了。
　　如果谎言能永远不被戳破有多好，可惜没如果。
　　一把染了化骨水的刀刃，杀人能多快呢？一秒？一分？还是，此刻。
　　惨烈的叫声她也喊过，这样就痛苦吗？为人父母，为何不在子女面前做个榜样呢？死了，也不会有人为他祭拜的。
　　想要再次利用她回到人间，这绝对不可能！
　　僵硬的鱼沉到海里，就算回到了海里，也会被分食的干干净净的。
　　他死了，她的父亲，谢娄衡，现在死在了她的眼前。这是她杀的，亲手杀的。
　　她的父亲留下一地变异生成的怨念藤蔓来，随着尸骨的消蚀，那些盘旋在寒水之上的黑雾也全部被拨散。
　　晨曦的光全部射在进入水底，这里再也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了。
　　盛颜看到了蓝色的水鱼，又看到了远去的飞鸟将它叼走。波浪的声音真让人沉醉在里面，想要出去吗？不想。
　　醒来又会改变什么呢？
　　师父喜欢什么样的风景呢？她从来就没有问过，前世认识没有问，今生偶遇也没有说，他会喜欢什么呢？
　　盛颜闭上了双眼。
　　有风，有渔灯，有树叶瑟瑟声，有船夫摇撸声，有脚步声，有细沙穿过指间，有蝴蝶飞过，有泉水蝉鸣，有明月，有清风，还有人在议论……
　　走吧，都结束了，自己走还是被带走，有什么区别呢？终究还是要做一个了断的，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不晚就足够了。
　　知鸢看着盛颜，心中不知在斟酌着什么，她总感觉眼前的人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以前也在那里见到过这样的眼睛，只不过那人早就死了，就死在了年轻的天真里，葬在了心底下。
　　跟在她的后面，知鸢丢下了来时想要捆绑的绳索，她想此刻或许不需要这个了。
　　水底的星河被水流冲散，也没有了那些难闻的味道，一切似乎归于平静，一切又像是重新开始了一般。
　　生与死的距离很远，又很近，那中间隔着一片星河。人将遗憾留在了岸边，放的多了，就成了一片星河。没有遗憾的人始终前行不止，可有又谁能大步向前、不留遗憾呢？
　　下来时的雪桥是一个美好的幻境，上去该怎么上去呢？有人陪着她，她不怕的，可她现在怕了，所以，谁还会陪着她呢？
　　当人的肆无忌惮没有了其中的勇气，或许是走不远的吧！
　　这一路还是要结束的，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人都是要重回故土的。
　　她要去鲤城，回到那个地方将师父埋葬。心不是城，可围了城，就明白了。她不会再幻想了，做的梦也该醒了。
　　如果，各自放过，互不认识该有多好。

　　突然有那么一刻，盛颜觉得知鸢也不是那么坏，能让她带着师父好好上路，还给师父的身体用冰封住，这样就已经够了。她虽然还恨着，她也知道知鸢是想用师父的身体困住她不让她逃跑，此刻她很想感谢知鸢所做的一切。
　　人的欲望只会多不会少，她虽然和别人比少了很多，准确来说就是一个傻子，但她却很喜欢。活着本就不容易，如果还能继续活下去就好了。
　　知鸢这一路都没有说什么，要说惋惜枢绎的死她心中还是有些感触的。
　　曾经谢家天赋异禀的长老，如今为了救人一点点将血流尽。他一死，估计也没有人会做清香丸了。
　　这世上唯一清心回音的药没了，她那细心保管的惑心之香也就不用再做掩饰了。愚蠢的人总是掏空自己，若是像她这样敢于争取，下场也不会这么凄惨。
　　真是愚蠢！
　　枢绎这一辈子都从没争过他爱的人。
　　到底是甘之如饴，伤的却是自己。蠢到他活该输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