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枢绎之死 黄昏还是清 ...
-
有了魔障,入了深渊,原来这就是那种痛彻心扉的滋味。
八根铁索,四方棺木,用锁魂钉死死钉着的时候,漫无边际的黑暗就涌了进来。
是黑潮,也是牢笼。
再也没有人间的点点灯火照亮,也不能再与他真心的饮酒了。
经年的承诺,永远都不能等到了。
这一切都是那个梦里的自己看不清,错付了一颗真心而已。
我愿意将梦里的自己那颗愚蠢的心剥离,这样它就不会再疼了,也不会再记得他了。
泪水滑落,心也随之被寒水同化。
隐蔽在角落里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不远处的身体就在眼前,只要动一下,自己就能活过来了。还魂后,定要让那个弑父的逆子也尝尝这数十年的冰寒是种怎样的滋味!
怒与恨交织在一起,终究会变成浓浓的红莲业火,这样的滋味加上仇恨到时候谁也灭不了。
“你想要把心剖出来吗?”
“我想。”
“那好,我取下你会有遗憾吗?”
“我不会。”
沉在水底的人,心也沉了。被黑暗割开了一道口子,就再也控制不住趋势了。一点一点侵蚀下去,像一只蚀心虫啃食一样,贪爱美味。
无爱无恨,就没有那个愚蠢的自己了。
“这可是你说的。”
高处悬空的沉木棺材一阵顿开,冒出的黑雾和蓝色荧光混为一体,只一瞬间,刚刚收拢回去的藤蔓再度窜出,一根接着一根,直直向地上的盛颜刺过来。
醒不醒都没有什么事情,既然不愿在现实里接受,那在梦里照样也让你接受这个现实。
狰狞的面目化成带刺的锋芒,等待了那么久,自己培育那么多年的血香味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看看这睡得多么安稳的孩子,上辈子都已经这么累了,这辈子也就不用带着心活下去了。
还不如交由我来保管吧!我会替你找到那个人,找到那个亲手杀了你的那个人!
他可是我亲手培养的儿子啊!没想到最后我会死在他的手里!
滑天下之大稽,为他铺平的路,却最后折在他手里。
谢家百年基业,这个逆子!真该死!
“盛颜,小心!”一声长叫划破了黑水的无边,终于在一刹那间让睡着的人回了魂。可此时此刻喊叫的人也被藤蔓的触手狠狠地捅了心口。
没有预兆的,什么也猜不到,事情总会一下子让人缓不过来。
那背对她的身影是谁呢?好像一个人,是谁啊?
是他吗?好像是师父吧!不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此刻有泪从眼角滑落?是不是这寒水的利,刺痛了她的眼睛了呢?
是日光透穿水底了吗?为何这暗无边际的水域有了光亮。
盛颜呆滞的看着这透亮的天光,双手却抓不到远处的那个人。
那一刻的视野进入了冰晶般的光亮,他还看见了附着在上面的血滴开出了美丽的花来,如此美丽、如此耀眼。
在这一刻,枢绎承认了她是她了,她只是她,没有谁可以代替她。就算换了名字,换了身体,没了记忆,她都还是那个她!
醒来他就看见那奇怪的棺木伸出长长的藤蔓来,那是只吃心的怪物,更是那个假仁假义、罔顾亲情的谢家主,谢娄衡。
连最自己的女儿都可以下的出手,他不配做父亲。
多年后他想要东山再起,自己是绝对不会给他机会的。
他的阿姝啊!
枢绎的身体随着水流慢慢倒在一旁,不能一语。
身上被之前的尖刺刺穿了许许多多的血洞,他痛的想哭,可此时他却笑了。
他的阿姝再也回不去了,可他却不允许盛颜再没了命。她这一世是他和谢子胥拼尽全力才求来的,谁要敢伤害她,就必须从他的身体跨过去!
寒水悠悠,似静却非静。
此时盛颜的眼神里面空洞无物,虚空幻境,什么都装不下了,大片大片的记忆向她脑子里挤过来,痛得让她狠狠咬住嘴角。
嘴唇被咬烂,流出鲜血;眼睛忍受不了痛苦,可闭上眼的那一刻,鲜血也紧随而来,下坠下坠,一滴一滴全是当年血淋淋的写照。
“啊~啊~”声声没有断绝,响彻在这四方之境里面。
当记忆不顾一切的冲进来,它不仅碾压着躯体,更是撕扯着现世的残破灵魂。
天上人间深渊,你去过吗?我来过,我知道那是怎样的煎熬。
那样的记忆多的都是痛苦之色,幼年时的天真当真是可笑至极。曾经的期望原来就只是她自己的期望。她的父亲,他的父亲,原来是一个人啊!还有那个人,原来和她在一起也只是为了香骨。
香骨,到底是什么呢?是自己这副躯体,还是这缕灵魂,为何所有人都要得到它?
它到底有什么用?
当年的火烤,当年的烧灼,她此刻全都想起来了。
那是痛,谁都不知道那有多么的绝望。
“盛颜,快醒醒,不要被迷惑了!”
旁边的地上传来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气息触碰着水流,似乎并没有什么用处。
枢绎强撑着用手支起身子,一点一点用力向前爬过去。
血丝从身上的窟窿里流出来,是水也是血。
他不痛,他不怕痛的,年纪大的就是要照顾年纪小的,少时师徒他永远都记得。
她总是不肯说出来,他知道她的心里很寂寞的,他知道。
突然,盛颜转头向他看来,脸上盛满了笑容与悲伤。相距的距离不远,可他们之间却跨越了千山万水。
“师父,不要管我!”
枢绎听此,惊得突然将他数十年的泪水全都一拥而下,多少年了,这一句话他等了多久,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真的是她回来了?还是他也在做着一个美丽的梦?
看着她凄美的双眼,血水也早已干涸在面颊上,碎成模糊的冰晶从眼前慢慢飘过,那一刻,他从这一面看到了少时的阿姝,他那明媚可爱的座下学生。
此时此刻棺木里的魔障黑气再次卷起千浪寒水铺面而来,中间穿插着粗长的尖刺藤蔓,上面的大食花也张着血口獠牙,顷刻之间所有的一切嚣张飞窜而来。
那一刻,似乎时间正在减缓千分、万分,可若是人不动,结局注定还是相同的。
“阿姝啊!快躲开!”
他,枢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嘶喊。
这次他赶不到她身边保护她了。
重重的摔在地上,什么也都不能再支撑他走下去了。
突然,一声利刃从长空落下,正好齐齐整整地切下那来势汹汹的藤蔓触手。
触手没了,被削下的藤叶落在地上瞬间就化成了寒水之流,而那藤蔓的来源之处也发出惨烈狂躁的声音。
痛得挥舞着所有的藤蔓枝条,整个沉木棺材都在剧烈的晃动着。
一妖媚女子自然下落,冉冉的双袖轻轻飘飞在此间。两履沾地,顿生一阵香风逐水来。
“知鸢,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当年害我,现在又要阻拦我!你真是该死!”
“我该不该死,不是你说的算的!我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但你可不能伤害她。”
声音刻薄,她早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说着,知鸢就移步来到了盛颜的面前站定。瞥见那一旁不能动身的人,嘴角泛起冷笑,笑得竟然连自己常年控制的情绪也有点收不住了。
“师父,家主,你不会是想借着她还魂吧?”
知鸢笑极。
棺木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大概是痛意提醒了心中的终极目的,理智的气流波波流动,才断断平息了刚才的暴动之流。
知鸢心中、脸上都是笑意,这有什么好掩饰的呢?早就在很久之前,就撕破了脸,尊称一声“师父”,喊一声“家主”也不过是还了他数年前将她领进谢家的情分。
这女子身上的香骨,可真是好东西,自己不懂得保护,就只能让别人得到了。
四周的水流又重回无人时的稳定境界,没有人,没有生息才是最安静的时刻。可这些僵持不下的人,全都没有各自的动作。
“知鸢,你若是再阻拦我,我便让你魂飞魄散!”
终于说出来心里话了。谢家主,她的好主人!
“我若是不呢?”
他如果还魂,她做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费了吗?更何况他要杀的肯定还是谢新远,她说过的,谁要杀谢新远,不管是谁,全都一个不留!
“那你今天就只能死了!”从八根锁链中张开着积攒多年的怨恨藤蔓,尖刺穿过寒水,他早就不怕这冰冷的寒水了。
如果跨越她才能得到目标的话,他只会用尽全力!
知鸢突然觉得这眼前的人已非人了,恶鬼就该在恶鬼该待的地方,人间早就没有他的家了。既然活在黑暗里这么久了,再待下去也损害不了什么。
所以,他还是死吧!当年放他一命将他囚禁在这里,终归还是留了一个隐患啊!
真是不该不该啊!
旁边的一切,盛颜不想再看、也不想再听了,怀中抱着的是她的师父。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好好向她道个谢。
如果可以的话,她愿意用自己换他好好活着。
怀中的人身上不断冒出鲜血,寒水也一点一点带走他身上的温度,此刻的他好像流尽了所有,包括他的意识。
“师父。”
师父,如今有谁还能再爱我呢?你若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呢?阿姝这一辈子,活得好辛苦啊!
香骨,到底是什么呢?是自己这副躯体,还是这缕灵魂,为何所有人都要想法设法地得到它?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不想为这些烦恼了。
“盛颜,阿姝,活下去啊!”
枢绎已经到了最后的尽头,他不能再陪着她走下去了。一字一字的说话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这一生救了一世的人,可唯一对不起的就是她。
伤害,全都在伤害她,都怪他把香骨做了出来啊!
这就是报应吗?来了啊!前生今世都来得这么迟!可如今他却想再晚一会儿,再看看他的阿姝啊!
长夜漫漫,他总是睡不着,想起那年的妙龄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眸,他就想再用手抚摸一下。她爱笑,可这前世今生,她都那么的痛苦。
只可惜啊!他不能再陪着她走下去了。
“师父,不要丢下我。”
盛颜的眼泪已经不知何时掉落在他的脸上,他想抬手擦拭那些泪,他的阿姝可是最好看的姑娘。她爱笑,也从来不会轻易落泪的。
他不想让她哭,永远都不想。
如果当初没有这么做,没有想过那个邪恶的念头,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他的手无力垂下,狠狠地摔在一旁,砸到了水上,也砸进疼到了心里。
或许人世间所有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定数,他没有力气了,他,也该到时候了。
这一生能遇见她,就已经足够了。
守护也只能守护到这里了,师父有些累了啊!很久很久之前,师父就跟你说过,爱一个人很痛苦的,可你跑了出去,跑到了那个人身旁。
不过他很爱你,我就放心了。
你们的误会,我没办法,也看得不太懂,这些你自己去看清吧!
不知何时,他的眼睛里滑落最后一滴泪来,飘在寒水上,也静静地浮在盛颜的眼前。
那一颗眼泪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了,这一生都解释不出来其中有多少种情绪在里面。
那一句“对不起”终究是字数太多了,连时间也不允许他多说一句!
是他错了,都是他的错。他早该知道的,他不该制作香骨的方子,更不能因爱生妒,起了那一丝杀意。
手心松开,一串火红的宝珠滚了出来,不带感情、不带时间,就这么呈现在了盛颜的眼前。
似乎有风传来,吹落了那一颗、也吹散了那一魂,散去的却是那隐世林间茅屋外晾晒的药香。
黄昏还是清晨,春露还是秋草,全都化成了虚无缥缈的梦中之物,再也没有人记得那满院子的兰花,也无人想起这里。
离离散散,分分合合,谁也抓不住那最后的一点流光记忆。若世间的“隐”有了尘世的念头,就不再称之为“隐士”了,他是枢绎,此刻却放不下牵挂。
原来这就是亲眼看到亲人离开了的心情,原来这就是喜怒哀乐后的“最悲”,原来这一切都是因她一个人而起,原来啊,原来。
这一生,这一世是怎么来的呢?为什么又让她重新想起来?为什么又让她重新卷入这无边无际的困局里呢?
那串宝珠,是她的,可她的心,却在血流不止……